凡煙小說

第4章 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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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媽媽似乎很喜歡這個孩子,楞了不過三秒,就來牽他的手:“趕緊進屋子裏,外邊熱。林霜,去廚房到涼茶。”

林霜眨巴著眼睛看他。他那麽瘦小的一團,像是營養不良。難道小姨不給他吃飽飯?而且他也話很少,一直都是安安靜靜的聽著,面無表情,像個消瘦的瓷娃娃。

林霜給他倒茶。

剛把杯子拿出來,那小孩兒就擡起眼皮看她。

林霜心裏一驚。那兩顆眼珠子像是浸了冰,黑透著,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帶著涼意。林霜抿起嘴巴笑了笑:“你渴嗎?要喝水嗎?”

覃景行在不動聲色的打量她。

他眼神像是鉤子,看了她兩三秒,搖頭:“不渴。”

林霜有點不知所措了。她還是把茶水倒了出來,縮著手腳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有些拘謹的看著他。

林霜媽媽已經把家裏一間房子收拾出來,讓林霜帶著覃景行熟悉環境。林霜點頭,朝覃景行笑了下:“走,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她露出來了兩顆小虎牙,笑起來彎彎的眼睛瞇成彎月亮。皮膚很白,穿著天藍色的吊帶裙子,腳底踩著拖鞋。這時候覃景行還是不怎麽情願的,面無表情,坐在椅子上不動。林霜小姨帶著歉意的笑了笑,推了推他的胳膊:“阿行,跟著姐姐去吧。”

林霜只以為他是個認生的小孩,朝他笑:“走,我帶你去,你別怕。”

覃景行坐著不動,不笑也不惱,像是所有事情都和他毫無關系,滿臉淡漠的看著他們。

過了好一會兒,大人們都在看著,林霜急了,這個小兔崽子真是蹬鼻子上臉,給點好臉色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她可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登時來了氣,上前幾步一把拽住他的手,表面上微笑著,手上稍微用著力氣威脅他:“走啊。”

她的手掌心很幹燥,帶著體溫,他的也是。林霜一把抓住他的手,就明顯感覺到覃景行的身體震了震。他的手腕握起來像是一丁點多餘的肉都沒有,能夠摸到骨頭的輪廓。林霜心裏忽然蠻不是滋味,猝邇松開。

但覃景行沒松。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堂而皇之的握他的手。

他從椅子上跳下來,過分白皙的面龐上面綴了兩顆黑寶石一樣的眼睛,沒有亮光。他就像是個從歐洲中世紀來的貴族,先是慢條斯理撫平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褶皺,然後擡頭,因為身高原因不得不擡起頭來仰視她,嗓音細細:“那就麻煩姐姐了。”

他的手很冷很涼,不一會兒就出了層汗,像是蛇。

林霜剛剛上初三,還是個小孩兒,沒想那麽多,拉著他的手往裏走。她推開為覃景行準備的房間,走進去拉開窗簾:“這就是你的房間。以後你就在這裏住。我是你姐,你是我弟弟。”

覃景行沒有著急環視房間,也沒有著急在柔軟的大床上滾一滾。他墨色的眼珠緩緩的落到林霜肩膀上,看她細嫩的一截天鵝似的脖子。視線往下,落到她的腳踝,上面綴著一串穿著黑色小石頭的紅繩子。

他咧嘴,低頭喃喃自語:“姐姐?”

林霜歪了歪腦袋:“還不進來?楞在那裏做什麽?你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的,可以和姐姐說。”

覃景行瘦小的身體倚靠在門框邊上,收回視線,神情冷漠,面無表情的聽著外面大人的談話。

“你就放心吧。孩子放在我這裏,我就是他親阿姨。本來也就是親的。還有他姨夫。霜霜天天念念叨叨著想要有個弟弟呢,這不,弟弟來了。小孩子在一起玩的開。”林霜媽媽說。

林霜小姨有些歉意,聲音低下去:“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會走上這一步。姐,把孩子放在你們這裏我是放心的。只是我家小孩平時不怎麽說話,性格也怪,你們多多擔待。生活費我會定期打過來的。”

林霜媽媽:“要什麽生活費。你一個人去國外不容易,好好對待自己。我看著孩子也不怎麽說話,沒事,霜霜性格好,兩個孩子一起玩就好了。你就放心吧。幾點的飛機路上註意安全。”

覃景行冷冷笑了聲,甩上了門。

房間裏林霜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前,腿踩在木頭杠上問他:“你是不是讀初一?”

覃景行眼也不眨,立在床邊,直勾勾的盯著某塊地方。

林霜奇怪,轉頭看向他:“你的行李箱呢?平時上課要課本嗎?”

覃景行還是不說話。視線像是生了銹。

再小的孩子也懂禮貌,不會這樣一點禮貌都沒有。林霜臉上有點紅了,拍了拍桌子站起來:“我和你說話呢,你聾了還是啞巴?”

覃景行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波動,他緩緩的,動作緩慢的擡起眼皮,陰惻惻的看著她。他隨手拿起來了個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小狗抱枕,個子小小的,褲子上甚至破了個洞,縮在一角,手上卻青筋畢露,他勾起唇角,明明沒有開口,林霜看他的神情好像在說:“你也配?”

林霜差點沒一股氣沖出天靈蓋。她頓了頓,被這副冷漠事不關己的神情驚的呆住了,不想和他理論太多,跺了跺腳就要往外走。

推開門的時候,覃景行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把小刀,在林霜楞著的時候狠狠在自己手臂上用力一劃。

鮮紅色的血液連成串落下來。落在地板上,蔓延出一片痕跡。

林霜被嚇傻了,腿肚子發抖,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你……”

覃景行表現的異常輕松,不像是劃了自己的手臂。鮮紅色的血液像是地獄裏蔓延而來的藤蔓,他甚至擡起眼睛看著她,林霜從他眼底看出來了陰森森的笑意。他把那柄木制小刀扔在地上,忽然掉了幾顆眼淚,可是林霜看他明明是笑著的,忽然,覃景行咳嗽幾聲,放聲大哭。

外面的大人聞聲跑進來,看見屋裏狼藉的一幕面面相覷,覃景行哭的聲音更大,聲音更慘,像是肝膽欲裂,那麽痛苦。他閉著眼睛,捂住傷口,眼淚一串串的滾落下來,細的一折就斷的脖子痛苦的扭曲著,鼻尖上掛滿潮濕的汗珠,他大喊:“姐姐推我……我的胳膊……姐姐推我……”

林霜被定在原地,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她連哭都忘了哭。活到這麽大,她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栽贓陷害。

林霜媽媽趕緊把縮地上瘦瘦小小的覃景行扶起來,林霜爸爸手忙腳亂的找藥箱,林霜的小姨在一旁安慰他,只有林霜,拖鞋被踢掉了一只,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

這時候,林霜就應該預知到,這個陌生的奇怪小孩會給家裏帶來什麽翻天覆地的影響,給她的人生帶來什麽翻天覆地的影響。

就為這件事,林霜召集了大院裏的一群小孩出謀劃策。

大院裏一共五戶人家,兩戶是大哥哥大姐姐,不和他們一起玩。所以,只有胡岑岑和顧帆是林霜的左膀右臂。林霜坐在大榕樹下面的木椅子上,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說給他們兩個人聽。

胡岑岑一邊玩樹葉子一邊疑問:“你有了弟弟?不可能吧,還是收養的?”

林霜的臉表情苦澀:“你小聲一點!讓他聽見了又不知道鬧出什麽幺蛾子。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說,他這是什麽情況?他心眼兒真壞,合著就是擠兌我唄。”

顧帆撓了撓頭:“霜霜,是你想錯了吧。他還是小孩子,怎麽可能那麽壞。沒準就是你想太多了。以後和他好好相處,畢竟你們兩個還要生活在一起。”

林霜嘆了口氣,撿起地上一片榕樹葉子:“唉,我真的快愁死了。你說我小姨怎麽就去美國了,把這個人留在我家,我真的怕了他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三個人這麽呆了會兒,太陽逐漸西斜,雲朵聚攏,木頭晾衣架上面插著的藍色紙風車轉起來,看來要下雨了。

胡媽媽叫胡岑岑回家吃飯,顧帆也撓著頭回家了,囑咐林霜早點回家。

大院裏沒了人,林霜才拖著沈重的腳步到了家裏。

林霜媽媽在沙發上做衣服,看見她回來,朝屋裏揮了揮手:“霜霜,幫媽媽看看鍋裏的粥有沒有好。叫弟弟吃飯。”

林霜欲言又止,腳尖在地上畫圈,猶豫道:“媽,今天中午真的不是我推的。是他自己拿出來了一把刀,他就是要嚇唬我。”

林霜媽媽也有所察覺事情不對,女兒一向心地善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那小孩兒性格太怪,她只能息事寧人,點了點頭:“媽媽相信你。小孩子之間難免磕磕碰碰,以後和弟弟好好相處。媽媽和他談話了,傷口不深,他也不是有意的。現在可以去叫景行了吧?”

林霜點頭,臉比苦瓜還要苦,林霜媽媽又叫住她:“霜霜,你等一等。媽媽告訴你一件事情。是阿姨告訴我的,叫我務必轉達給你。”

“你阿姨這個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送他去幼兒園的時候,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後來你阿姨經常發現他身上有傷,都是別的小孩打的,還有他自己劃的。”

“因為你小姨沒有結婚,別人都叫他野孩子。這件事情你小姨知道以後心裏很愧疚,也彌補,可是景行已經像是變了個人,更沈默,經常好幾天都不說話,就是把自己鎖在陽臺裏。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你小姨之所以要把景行送到我們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希望你幫幫他。你性格開朗,又和他年紀差不多,媽媽也希望你和他多說說話,多擔待一下,幫他早點走出來。”

林霜凝神,屋裏的小孩性格很奇怪她知道,可是沒想到原因這樣沈重。想起那副消瘦的身板還有那個淡漠的眼神,林霜還是點了點頭。

大院裏的燈泡亮了,電線桿上招來了幾只小飛蟲,雨還是沒有掉下來,但是天氣不太好,烏雲籠罩,一層又一層的重疊著。

林霜做足了心理準備,敲了敲覃景行的房間門:“小孩兒,出來吃飯吧。”

裏面沒有人回應。

林霜擠出來一個笑容,給自己做心理準備,深呼吸,“那我要進來咯。”

裏面黑漆漆的,窗簾被拉的很結實。

床上有個凸起,在被子下面蓋著。

他的腳踝在外面,骨瘦伶仃,有點可憐。

林霜的鼻子忽然酸酸的,她本來就心軟,忘性大,中午的不愉快都拋之腦後。她小聲開口:“小行,餓了沒,跟姐姐出去吃飯吧。”

裏面遲遲沒有應聲。

林霜慢慢的走進床邊,忽然對上他的視線,冷漠陰鷙的視線。他漂亮的眼睛裏水汽氤氳,臉頰泛著不自然的蒼白,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冰涼,這種視線迫使林霜停下腳步,然後她聽見了覃景行的話:“不想死就離我遠點。”

那聲音很冷,像是無盡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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