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關燈
小
中
大
這年的冬天異常的寒冷，就在這正月裏，日日飄著鵝毛大雪，護城河裏的水都結了冰，府裏的荷塘也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蒙蒙霧氣籠罩在其上，早已看不見那滿塘子蓮花盛放的美景，滿目裏，都是蕭條一片，花草樹木在這沁薄的涼意之中，都沒有了一絲生氣，只有那傲霜雪的冷梅，毅然立在枝頭，在昭示著生命的頑強。
天氣雖然這樣冷著，廊下的人們卻沒有覺得一絲寒氣，每個人都汗如雨下。
院中的積雪早已被掃凈，手裏端著一盆盆冒著熱氣的水，拿著毛巾，來來去去，忙忙碌碌的，全是丫鬟奴仆婆子們。
院中一片嘈雜之聲，在這大冬天裏人聲鼎沸，只因為暖閣裏，公主從早上一直生產到現在，還沒有半絲消息，急壞了婆子，嚇壞了丫鬟，每個人都不敢松懈半分。
沒有派上用場的下人，則站在各自該站的地方，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斷魂和絕殺，一左一右，如兩尊雕像一般守在房門口，眼睛射線一樣掃視著每個進進出出的人。
在這一片忙碌之相中，那幾位男人卻靜得離奇，讓人不得不註意到他們。
手持拂塵的太監們，擁著他們尊貴的皇帝陛下，立在院中，斂了眼皮低了頭，只凝神去細聽那暖閣裏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叫喚，偶爾悄悄擡眸，快速地看一眼緊抿菱唇的皇帝，腳凍得麻了，背上卻濕了一層薄汗。
這事兒誰也替不了啊！公主殿下，您加油啊！
皇帝一大早聞訊，連早朝都沒上，馬不停蹄地便趕來了，他今日穿著一件明黃暗金滾邊的袍子，領上一圈黑色油亮的鼬毛，更襯得他面容俊逸，王者之氣天然自成，外罩一件暗黑的披風，雍容華貴，霸氣外露。
他立在院中央，被一群太監簇擁著，暗眸緊緊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鼻翼緊鎖，眉間緊擰，手攏於袖中，緊握成拳，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了肉裏，雖一直沒有說話，他身上傾瀉出的，卻是一股令身後人心驚膽顫的霜凍之氣。
其他幾位男人，也不見得比他好過，端木和澹臺坐於石桌旁，桌上擺放著一套茶具，兩人手中各執一個杯子。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冰霜之氣，桌上的茶具，卻裊裊往外冒著淡淡的白煙，空氣中隱約能聞見一股清涼的茶香。
端木一身雪白衣袍，嫻靜淡雅地坐在石凳上，石凳上鋪了厚厚的軟毛墊子，所以不覺得涼。
他面無表情地兩手捧著杯子，放在唇邊，垂下眼簾，似乎正在專註地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水，可是，那茶水由燙變作溫熱，再由溫熱化作冰涼，似乎在杯子裏都快結冰了，他卻一直未曾送入口中，那握著杯子的兩手，仔細看去，竟在幾不可見的微微顫抖。
聚攏的煙眉，眉間一片憂色。
而身著黑衣的澹臺暝，一手執著茶杯，一手按在壺上，那動作已成了定格，他那雙冰眸裏，溢出連綿成片的心疼，堅毅的鼻子噴薄出了一片熱氣，所有的人似乎都能聽到，他按在手下的茶壺，正在微微地發出一陣碎裂的細響。
沈落淵今日穿著一身厚厚的藏青色的袍子，手裏抱著廊柱，倚在廊下，只留給他們一個背影，只有廊下的丫鬟能夠清晰地看得見，他的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了漆紅的廊柱。
因為天冷，因為站立太久，頭上竟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冰霜之氣，他若再不挪動半分，只怕會凍成個冰雕在這廊下了！
“公子，你坐會子吧？”左福搬來一個矮凳，放在左彥的身後，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
昨夜剛熬過一個通宵看賬本，今早剛脫了衣服上床，還沒來得及合一下眼睛，公主院裏便傳來了公主即將臨盆的消息，公子一個骨碌便從床上爬了起來，抓了衣服就跑，他急得在後面一個勁地追。
這好幾個時辰過去了，眼看日頭快到晌午了，那暖閣中，除了公主的痛呼聲，和進進出出的丫鬟、接生的婆子緊張忙碌的聲音，就是未曾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
公主生了多少個時辰，公子就直立了多少個時辰，如果這個事情能夠替代的話，怕是公子已經奮不顧身地要去替著公主了！
各方祈盼，各種緊張，沒有一個人的神情是松懈的，雖然孩子的父親不在這裏，可是那在痛苦掙紮著的女人，是他們的心愛的女人啊！
她痛著，他們卻比她更要痛著，不禁是身體上的，更是心靈上的，那一顆顆心揪成了一團，比那生孩子的還要緊張。
終於，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聲，帶著眾多祈盼，劃破了長空，像一道解魂咒一樣解開了他們禁錮在原地的靈魂，維持了幾個時辰的僵硬，突然便一下子鮮活了，想也未想的，下意識的，一道白影如一道輕煙一般沖開了人群，越過了斷魂和絕殺，沖開了那道房門，沖到了她的床前。
緊接著，便是黑色的、明黃色的、藏青色的、月白色的身影，像一道彩虹一樣極速掠過，不甘其後地沖進了房間。
院中，紅梅枝枝搖曳，笑看著這一群猴急的男人。
“雪雪……雪雪……”端木初雲拂開了被她扯得淩亂的床幔，坐在床沿，手心微顫地執起了她一只被汗水濕透的小手，抑制不住地輕聲低呼，他出口的聲音，竟然一片粗嘎低啞。
那床上的人兒雙眼緊闔，臉色蒼白，唇色淡然，呼吸微弱，香汗早已將每一根傾灑在枕上的發絲都濕透，小手露在錦被之外，連指尖都是汗水。
端木初雲眼裏是漫天的心疼，撫著她的脈門聽了半天，才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匣子，打開盒蓋，兩指夾出一刻褐色的藥丸，輕輕塞進她微啟的紅唇之中。
“怎麽樣？”四道男聲同時問向端木初雲。
端木沒有答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床上那張疲倦的小臉，淡淡地點了點頭。
四道呼吸都是松了一口氣，紛紛擁在床前，不敢出聲去擾那閉著眼睛的女人，可是在產婆手裏的嬰孩，卻一直哭個不停，產婆摟在懷裏輕輕地搖著，一面打量幾個風格各異的駙馬爺。
駙馬爺們個個臉色慘淡，比床上那經歷了產痛的人還要慘白了不少。
公主真是幸福啊，有幾個如此疼她愛她的夫君，只是，這懷裏的孩子，怎麽感覺眉眼之間，跟皇上有些相似呢？
又掃了眾位駙馬一眼，再看了懷中那孩子的臉，心裏一個勁地暗自嘀咕，卻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只納悶在心裏。
剛出生的嬰兒還沒有長開，臉都皺成了一團，可是雛形已經有了小小美男的趨勢，眉目間，自然是與他親身父親幾分相像。
“初雲……”口中漸漸融化的藥丸終於讓她有了些知覺，她微微地睜開眼眸，淡淡地看著眼前那張寫滿心疼的臉龐，微弱的喚了一聲。
她雖然乏力虛弱，眼中散發的光彩，卻是抑制不住的幸福。
她終於，終於將這個孩子順利地生了下來！
“我的孩子……”她的眼眸更張大了些，遙遙地望著抱著孩子站在墻邊的產婆，舔了舔嘴唇，伸出手來，去要孩子，孩子一直哭個不停，撓的她心疼。
“男孩還是女孩？”沈落淵好奇地問道。
“回駙馬爺的話，是個小公子！”產婆抱著早已處理妥當，裹在繈褓中的小小嬰孩，笑嘻嘻地回道。
“我看看……”夜蓧雪勉力撐起身子來，端木忙在她身後墊了軟枕，體貼地從婆子手上接過孩子，抱在她的面前。
夜蓧雪雙手接過，楞楞地看去，那孩子奇異般的，一落到她的懷裏，立馬停止了哭泣，睜開了一雙黑瑪瑙般的眼睛，咧開了嘴沖她一笑。
他一笑，她也跟著淡淡地笑了，雖然無力，心裏卻被填的滿滿的。
可是兩雙眼睛相對的時候，她的眼神漸漸轉為迷茫，透過這個孩子，她仿佛看到了離疏站在遠處，輕揚紅唇，淡雅如風地朝她微笑呢。
“離疏……”她迷茫地輕喚一聲，眼角一澀，忍不住滑下一顆淚來。
這是一顆思念的淚水，更是一顆喜極而泣的淚水。
“你們都下去吧。”尊貴的皇上見苗頭不對，對丫鬟婆子們揮了揮手。
“是，奴婢等告退！”眾人躬身行了個禮，紛紛退了出去。
屋裏終於只剩他們。
幾個男人見她掉下淚來，急得手足無措，急得沒法，紛紛拿殺人的眼光去看皇帝。
一身貴氣的皇帝陛下，在他們惡狠狠的眼光之中，氣勢立馬矮下去半截，紅唇動了動，終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小兔崽子！”沈落淵眼珠子一轉，笑了一聲，看孩子在她懷裏笑得甜甜的，奇異驚呼，大叫大嚷：“你看他真是好玩得緊，笑得好甜……讓我抱抱吧，女人！”
沈落淵對孩子生了無比的好感，這小小孩真好玩，他好想捏兩圈！
“好……”夜蓧雪終是被他轉移了視線，眼光落在懷裏的嬰兒身上，破涕為笑，將孩子遞給他，卻警告道：“你可不許欺負他！”
落淵那眼裏閃動的光芒，可瞞不過她，他分明有虐待這孩子的傾向。
“我疼他都來不及……”沈落淵嘻嘻笑著，接過了孩子，掀開了繈褓，朝他光溜溜的身子上下瞅了一眼，手指在他的某個地方輕彈了兩下，不住地點頭：“嗯，果然是個帶把兒的，以後就跟著爹爹我，吃香的喝辣的……”
說完又在他小臉上輕捏了兩下。
那小人兒可不幹了，眼前這個美男，對他又是彈又是捏的，關鍵還是某個事關以後幸福的部位，他嘴一咧，哇哇大哭起來，小腳兒一蹬，便踢了沈落淵的胸膛一腳。
這梁子，結下了！
“啊……他踢我！”沈落淵沒料到捏兩下便得罪了混世魔王，被他踢了一腳不算，還大哭起來，臉頓時紅了，手裏忙左右搖晃著哄，不時還拿眼睛揣揣不安地去偷瞄夜蓧雪。
後者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唇邊的弧度，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
“你這該死的！”澹臺暝狠狠瞪了滿臉通紅的沈落淵一眼，伸手便從他懷裏將孩子搶了過去，眼裏煥發出溫柔，低頭看著繈褓裏的寶貝。
這麽大點的孩子，在他寬闊的懷裏顯得好小好小，似乎他一只胳膊就能抱住，他一雙冰眸好奇的看著這個小不點，心裏霎時柔軟成了一灘水，保護欲空前膨脹起來。
她的孩子，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女人的孩子，從此以後，他的生命裏便又多了一個需要守護的人！
他一只手抱著他，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比自己的巴掌還要小的臉，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哄道：“別哭，澹臺爹爹疼你哦……”
還拖長了尾音，這般的膩人，旁邊的男人們不由得一惡，扶著桌子凳子柱子便傾身吐了起來。
他長了剝繭的手，輕輕撫著孩子嬌嫩無比的皮膚，孩子卻沒有半點不適，止住了哭，眨巴著一雙清澈的眼睛，與他對視，待遇差別，顯然沈落淵拍馬也追不上。
“嗚……”沈落淵委屈地哽咽了一聲，這差別也太大了！
“雪兒，想好名字了嗎？”左彥問道。
“嗯……”夜蓧雪斜倚在床頭，幸福地看著澹臺暝抱著孩子，這副畫面是多麽的和諧。
這些男人，雖然都不是這個孩子的親爹，可是她相信，他們一定會像愛自己一樣，疼愛這個孩子的。
“了了，燕離了了！”夜蓧雪輕聲說出他的名字，迷人的眼眸裏，是初為人母的柔性光輝。
“了了……”端木輕聲讀了一遍，擡眸問道：“何意？”
“了，悟者，明白之意。我將他帶到這個塵世，不求他轟轟烈烈，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長大，淡然面對人世間的種種喜怒哀樂，能悟得人生的真諦，看淡得與失，做一個快樂瀟灑的男人……”
他應該是他父親那樣淡雅如風的男人……
與此同時，在神醫谷的鐘乳石洞中，那安詳睡在水晶棺中的男人，睫毛亂顫，手指輕動，似乎感應到了什麽，鼻間竟然輕輕發出了一聲響，他的嘴角上揚，淡淡地抹開了一絲百合般聖潔的笑容……
又下了一夜的大雪，早晨起來的時候，六扇棱的窗戶上，都結了厚厚一層的冰晶，夜蓧雪哈了口氣，推開了窗戶，遠遠望去，視線所觸之處，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呼出了一口白氣，眼眸裏劃過一抹憂色。
大哥，你終是沒有在你小外甥出生的時候趕回來，在這樣寒冷的日子，你在那艱苦的邊塞，可還好嗎？
幾月來，西邊的戰事膠著不下，雖說冬天一開始，便停戰了數月，可是，花月國顯然並不罷休。
她聽燕離觴說，據潛藏在花月國的探子回報，花月國久攻邊城不下，那國內已經起了些異樣的聲音，再加上這寒冷的冬季，士兵們在外天寒地凍地受罪，軍心已經有所渙散，可是，花月幽似乎並不憂慮，命令前方將士就在兩國交界處休整數月，只待這寒冬過去，便要展開一次發狠的攻擊。
那一身紅衣，笑容迷人的妖狐，攸然映入她的腦海。
那樣一個魅惑天下的皇帝，為何就如此執著於殘酷無情的戰爭之中呢？
稱霸天下，用血肉堆起來的江山，真的如此誘人嗎？
一個溫暖的懷抱，自身後抱住了她，溫暖的大手，捂緊了她冰涼的小手，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這麽冷的天，一大早就打開窗戶站著，也不怕著涼……”
他手心的溫度適宜，正好驅走了一身的寒氣，她淺淺一笑，回身倚進他的懷裏，汲取他身上的溫暖：“著涼了不是還有你呢嗎？若是沒人生病，豈不是顯不出你的用處來了？”
奇怪，初雲的手冬暖夏涼，簡直就是個活空調！
“我倒寧願我毫無用處。”端木初雲擁著她，兩手伸前關上了窗戶，刮了刮她的俏鼻，看穿了她的心事，柔聲道：“是否在擔心夜將軍？”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滿面憂色，“他的小外甥出生，他若走得開，一定會回來的，可是他沒有回，我心裏的感覺總是不好。”
“他估計是忙吧，雖說是停戰了幾月，可是這麽冷的天氣，軍隊裏估計生病的將士也不少，再加上還要做好準備，以對春天來臨之時的硬仗，他身為首領，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端木細聲安慰道，可是心裏也一樣，總感覺怪怪的難受。
“可是為什麽，之前還能偶爾收到他寫來報平安的信，可是最近，連我派人送去的信，都幾乎沒有回信了，他真的有那麽忙麽？”夜蓧雪皺著眉頭，絞著他垂在肩上的頭發，忽然想起來，擡頭望他：“初雲，你不是會蔔卦嗎，替我大哥蔔上一掛吧？也好讓我知道他究竟是好是壞。”
這古代就是有一點不好，通訊異常不發達，本來打個電話就能互相問候一下，卻要等待漫長的信在路途顛簸，若是收不到信，心裏便異常不安，卻又沒有別的辦法得知境況到底如何。
“這……”端木初雲有些猶豫，他不是沒有產生過蔔一掛的念頭，之所以遲遲沒有行動，便是因為他心裏怪怪的感覺，那感覺告訴他，不要那樣去做，由於擅長占星蔔卦之事，他的感覺，由來便不是空穴來風。
若是有什麽意外，雪兒怕是要……
她這辛苦生產不久的身子，還得好好養養。
“怎麽？”心思玲瓏的夜蓧雪看在他臉上的猶豫，不由得抓緊了他的衣襟，“初雲，你是否也是感覺不好？”
與他相處了這麽些日子，天天膩在一起，她怎會不知，初雲的感覺異於常人的準！
“是……”端木初雲輕嘆氣，終是點頭。
這個女人說過，在她面前，不需要謊言，他一直遵循這一點。
不會的！
夜蓧雪心裏漏跳了一拍，離了他的懷抱，拉著他的手，便開了門飛快地在廊下飛奔，直往書房而去。
“雪兒，你這是往哪裏去？”她拉著端木初雲在所有人面前一閃而過，閃花了正往此處走來的沈落淵的眼睛，他忙住了腳步，在她身後高喊。
可是前面的人沒有理他，只往書房跑，沈落淵驚覺不對，忙轉身跟了上去。
進了書房，夜蓧雪從櫃子裏翻出他的一應工具，放在桌子上，眼光眸動，晶瑩閃爍，定定地看著他，懇切地喚道：“初雲……”
“……好……”端木初雲不能拒絕她，凈手焚了香，坐在桌旁，煙眉淡攏，執筆蘸墨……
沈落淵已經跨進書房的門檻，望見他們兩個一臉凝重的表情，也不說話，只找了個位置坐下，默默看著。
不一會兒，聞訊趕來的澹臺暝和左彥，也走進門來。
他們兩個，本來整裝正要出門，一個去守城軍衙處坐鎮，一個去忙生意，聽見下人回報說，公主拉了端木駙馬在廊下往書房飛奔，心裏計較著可是有事，於是紛紛也不出門了，都聚攏到書房裏來。
房中一時凝重，都沒有人說話，各自找了座位坐下，都盯著端木初雲伏案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
夜蓧雪咬著下唇，楞楞地看著端木初雲搖卦寫卦算卦，她看不懂那些宮格，她只能緊緊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去揣摩到底卦象如何。
端木初雲初始眼含輕風，煙眉淺聚，可是漸漸的，他的眉間越皺越深，到最後，臉色劇變，手指也跟著顫抖起來，兀然，便擡起頭，直直地盯著夜蓧雪的眼睛，深深的，深深的盯著，眼光眸動，快速劃過一抹憂慮，嘴唇動了動，楞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夜蓧雪心中迅速一沈，連最後一絲僥幸都沒了，她皺了眉頭，努力了幾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懦懦切切地問道：“如何？”
“大兇……以身犯險，大劫之兆，一片死路……”端木初雲的聲音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走。
夜蓧雪身子一軟，澹臺暝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你們在說誰？”沈落淵終於出聲問道。
“大哥……”夜蓧雪呼了一聲，心裏像是裝了千萬個雷達一樣在轟鳴。
她就說，他明明答應過她的，在他外甥出生的時候便要回來。
她寫去的信，他無論再忙定然都是要回的！怎麽可能一直杳無音信。
“我要進宮。”夜蓧雪搖搖頭，眉目間射出一股堅強，推了澹臺暝扶著她的手，轉身往門外走去。
“我陪你去。”澹臺暝一步跨前，跟在她的身後。
夜蓧雪沒說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邊走邊大喊：“‘美人’兒！”
其餘三個男人相視一眼，默契地退後，將機會留給了澹臺暝。
因為她不能妄動真氣，而久沒有出來耍威風的靈劍，聽見她的召喚，撒著歡兒從她房裏沖了出來，落在她的手上，興奮地直點頭。
“帶我進宮去！”夜蓧雪念了劍訣，一如往常般將它拋在空中。
終於可以不用再坐馬車了！
靈劍帶著她和澹臺暝，穿越了重重雲層，飛過了底下一道又一道宮門，直接落在禦書房的門口。
宮門前值守的宮女太監侍衛們，見天上掉下兩個人來，也不再驚慌失措，能這麽進宮來的，除了公主還能有誰？
“叩見公主殿下！”太監宮女們忙行禮。
“起吧！皇上何在？”夜蓧雪點頭。
“回公主的話，皇上還沒下早朝，早朝之後才會回禦書房議會子事。”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官說道。
“嗯，本宮先進去等他。”夜蓧雪點頭，推開門，擡腳邁入了高高的門檻，澹臺暝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像一座天神一樣，默默守護。
值守的人也不敢欄，任由他們兩人走了進去，拉上房門，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眾人心中都跟明鏡似的，只是沒人敢說出來而已。
“雪兒，你不要過於擔心，朝中還沒收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就說明夜將軍無憂。”澹臺暝看她焦急地在房裏走來走去，臉上焦灼不安，輕聲安慰道。
哎，能引起一慣鎮定的雪兒如此慌亂的，只怕這世上不會超過三個人了。
一個便是已逝的燕離疏，一個便是她的親大哥，最後一個，就是在她心中分量日益沈重的端木初雲，只有這三人，才能讓她臉上變色，心中不安。
若有一日，他也遇到危險，她是否也會如此著急呢？
他的冰眸楞楞地望著她的倩影，有一抹淡淡的憂傷。
成親大半年多了，雪兒先接受了端木初雲，再接受了沈落淵，之後，她的心門便仿佛封閉了，除了日日擁著那兩個男人入眠，對他和左彥兩人，卻是周到而又刻意隔離了一定的距離。
自她生下了孩子之後，幾個男人，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為他制造機會，以雪兒的敏銳，她怎會沒有察覺？
可是，她選擇了漠視，也許，在她的心中，終是不願意接受他的吧？
澹臺暝呆呆楞楞的，眼神便迷離了起來，身上不自覺地散發出了一絲冷氣，這絲冷氣，在這寒冬天氣裏，無疑是雪上加霜，不由得令夜蓧雪側目，奇異地望向他。
這個男人自進來之後，便站在門邊墻角，先是細細地安慰她，可是緊接著便眼神恍惚，陷進了自己的情緒。
哎，她何嘗不知道他的心思呢？
她又何嘗不知道其他幾個男人總是在故意給他制造機會呢？
她其實並不是排拒他和左彥，相反的，他們兩個在她的心中，早已被劃作了自己的男人。
只是她需要一個時間而已，慢慢的，一個又一個地接受他們，毋須太急，否則，她過不了自己的心門。
看他如此迷離而悲傷，她的唇角揚起了一絲淡淡的弧度：這個大冰塊啊！看她今晚怎麽將冰塊化成水！
神思恍惚間，門外傳來一聲響動，伴隨著太監宮女和侍衛們的請安聲：“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嗯，都起吧。”燕離觴好聽的聲音應道。
接著似乎是有人低聲說了，公主在禦書房裏。
門便被大力打開了，燕離觴頎長的身材站在門口，映著門外的白光，投射給她一個迷人的笑臉。
“雪兒……”他歡快地走進來，回身點了點頭，外面的人又將門拉上了。
他掃了默默站在門口發呆的澹臺暝一眼，暗道：怎麽這麽冷？
卻沒做多想，眼裏只有那個人兒，三兩步走到她身前，笑容燦爛得像漫天的煙火：“雪兒找我有事？”
每每看到她，便心情愉悅，一早晨的疲乏消失地無影無蹤。
若是她天天都在身邊，自己似乎都不用休息了，她就是那最好的解乏良藥。
“嗯，我想問問，可有收到我大哥自邊城傳來的任何書信函報？”夜蓧雪小臉兒一片急色。
燕離觴斂了笑容，奇道：“怎麽突然來問這個，這冬天裏沒有戰事，夜將軍除了偶爾說下糧食和軍械儲備以及練軍情況，也毋須如往常一樣頻頻上報文書什麽的。”
“沒有收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夜蓧雪皺著眉頭。
“沒有，若是有不好的消息，我定然第一個通知你的。”燕離觴搖搖頭，卻看她並不舒展眉間，反而擰得更深了，擔憂道：“有何不妥？”
“沒有。”夜蓧雪搖頭，“可是大哥一直沒有消息，今晨我讓初雲蔔了一卦，卦象大兇……”
“別著急，要不然我派人去邊城問問夜將軍，讓他給你梢回一封書信？”燕離觴心疼她的焦慮，輕聲安慰，“這卦象之事，也未必全準，你不必過於憂慮。”
這夜將軍啊，是眼前這人兒心中唯一的軟肋。
“嗯，可是……”夜蓧雪依然黛眉擰緊，她原本也不是很信那個，可是初雲的卦象一向很準！
但她終究沒有說，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好吧，希望是我多慮了，你派個人去邊城看看，我等你的消息。”
是啊，擔憂也是白擔憂，還是等消息吧，
“好！”
“那我走了。”夜蓧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往門口走去。
“這就走了？”燕離觴眼裏泛起不舍，為何每次見面都不過是短短一瞬呢？
“嗯，我得回去看著了了，他若是哭起來，有時候連奶娘都哄不住。”夜蓧雪抿唇笑道，那眼裏又煥發出柔柔的聖潔的光輝來。
初為人母的她，不但沒有折損她絲毫的美麗，反而為她添了許多的柔光，這是一朵開到了極致的，柔美的百合。
“好吧。”燕離觴嘆了口氣，解下自己身上披著的暗黑披風，裹在她的身上，半絲嗔道：“外面天寒地凍的，你還架著劍疾飛，若是著涼了該怎麽辦？”
“我還沒有那麽嬌貴。”似乎所有的男人都將她這個武功高強的女人，當作了溫室裏碰不得的花朵了，可是，她極度享受這樣的寵溺，夜蓧雪攏了攏披風，笑意盈然地回道。披風上面有他的味道和體溫，異常舒服。
轉身走至門前，拉起澹臺暝的手，眉眼彎彎地道：“我們回去了。”
思緒一直處於游離狀態的澹臺暝，被她拉回了神思，條件反射地也是一笑，回道：“嗯。”
可是那笑中，多多少少有些落寞和苦澀，那一身的冷氣，令他的手冰涼。
“你的手好涼！”夜蓧雪皺眉道，將他的手捂在了自己溫暖的懷裏。
澹臺暝身子一震，不疊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低頭懦懦道：“對不起，冷到雪兒了。”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走。
夜蓧雪淺笑一聲，也不再拉著他，喚出了“美人”兒，兩人回府去。
一路無話，澹臺暝的神思似乎總是游離在三界之外。
當高高的宮燈映得四處都亮了起來之時，浴房裏一片水聲，氤氳繚繞的熱氣之中，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正靠在浴池邊上，閉目仰頭嘆息。
他那般英挺的身材，在水下若隱若現，小麥色的肌膚在宮燈掩映下發出珍珠般凝潤的光，脖子上的水珠，順著他完美的曲線絲絲下滑，簡直令人大噴鼻血，恨不得去做那水珠順著他身上才好！
“哎……”他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已經不知道是第幾聲了。
“第二十聲了……”一道清亮的聲音響在他的頭頂。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來，便看見一張甜美的笑臉，正在他的上方，與他相距不過半寸，呼呼的熱氣噴在他的臉上，他剛才竟然絲毫不知。
可見人家武功有多高，可見自己剛才走神走得多厲害。
不對，他現在可是未著寸縷，在沐浴呢！
他嚇得連忙縮進了水裏，只露個腦袋在水面，一張臉通紅，連字都吐不清了：“雪……雪……我在沐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氣雖然這樣冷著，廊下的人們卻沒有覺得一絲寒氣，每個人都汗如雨下。
院中的積雪早已被掃凈，手裏端著一盆盆冒著熱氣的水，拿著毛巾，來來去去，忙忙碌碌的，全是丫鬟奴仆婆子們。
院中一片嘈雜之聲，在這大冬天裏人聲鼎沸，只因為暖閣裏，公主從早上一直生產到現在，還沒有半絲消息，急壞了婆子，嚇壞了丫鬟，每個人都不敢松懈半分。
沒有派上用場的下人，則站在各自該站的地方，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斷魂和絕殺，一左一右，如兩尊雕像一般守在房門口，眼睛射線一樣掃視著每個進進出出的人。
在這一片忙碌之相中，那幾位男人卻靜得離奇，讓人不得不註意到他們。
手持拂塵的太監們，擁著他們尊貴的皇帝陛下，立在院中，斂了眼皮低了頭，只凝神去細聽那暖閣裏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叫喚，偶爾悄悄擡眸，快速地看一眼緊抿菱唇的皇帝，腳凍得麻了，背上卻濕了一層薄汗。
這事兒誰也替不了啊！公主殿下，您加油啊！
皇帝一大早聞訊，連早朝都沒上，馬不停蹄地便趕來了，他今日穿著一件明黃暗金滾邊的袍子，領上一圈黑色油亮的鼬毛，更襯得他面容俊逸，王者之氣天然自成，外罩一件暗黑的披風，雍容華貴，霸氣外露。
他立在院中央，被一群太監簇擁著，暗眸緊緊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鼻翼緊鎖，眉間緊擰，手攏於袖中，緊握成拳，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了肉裏，雖一直沒有說話，他身上傾瀉出的，卻是一股令身後人心驚膽顫的霜凍之氣。
其他幾位男人，也不見得比他好過，端木和澹臺坐於石桌旁，桌上擺放著一套茶具，兩人手中各執一個杯子。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冰霜之氣，桌上的茶具，卻裊裊往外冒著淡淡的白煙，空氣中隱約能聞見一股清涼的茶香。
端木一身雪白衣袍，嫻靜淡雅地坐在石凳上，石凳上鋪了厚厚的軟毛墊子，所以不覺得涼。
他面無表情地兩手捧著杯子，放在唇邊，垂下眼簾，似乎正在專註地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水，可是，那茶水由燙變作溫熱，再由溫熱化作冰涼，似乎在杯子裏都快結冰了，他卻一直未曾送入口中，那握著杯子的兩手，仔細看去，竟在幾不可見的微微顫抖。
聚攏的煙眉，眉間一片憂色。
而身著黑衣的澹臺暝，一手執著茶杯，一手按在壺上，那動作已成了定格，他那雙冰眸裏，溢出連綿成片的心疼，堅毅的鼻子噴薄出了一片熱氣，所有的人似乎都能聽到，他按在手下的茶壺，正在微微地發出一陣碎裂的細響。
沈落淵今日穿著一身厚厚的藏青色的袍子，手裏抱著廊柱，倚在廊下，只留給他們一個背影，只有廊下的丫鬟能夠清晰地看得見，他的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了漆紅的廊柱。
因為天冷，因為站立太久，頭上竟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冰霜之氣，他若再不挪動半分，只怕會凍成個冰雕在這廊下了！
“公子，你坐會子吧？”左福搬來一個矮凳，放在左彥的身後，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
昨夜剛熬過一個通宵看賬本，今早剛脫了衣服上床，還沒來得及合一下眼睛，公主院裏便傳來了公主即將臨盆的消息，公子一個骨碌便從床上爬了起來，抓了衣服就跑，他急得在後面一個勁地追。
這好幾個時辰過去了，眼看日頭快到晌午了，那暖閣中，除了公主的痛呼聲，和進進出出的丫鬟、接生的婆子緊張忙碌的聲音，就是未曾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
公主生了多少個時辰，公子就直立了多少個時辰，如果這個事情能夠替代的話，怕是公子已經奮不顧身地要去替著公主了！
各方祈盼，各種緊張，沒有一個人的神情是松懈的，雖然孩子的父親不在這裏，可是那在痛苦掙紮著的女人，是他們的心愛的女人啊！
她痛著，他們卻比她更要痛著，不禁是身體上的，更是心靈上的，那一顆顆心揪成了一團，比那生孩子的還要緊張。
終於，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聲，帶著眾多祈盼，劃破了長空，像一道解魂咒一樣解開了他們禁錮在原地的靈魂，維持了幾個時辰的僵硬，突然便一下子鮮活了，想也未想的，下意識的，一道白影如一道輕煙一般沖開了人群，越過了斷魂和絕殺，沖開了那道房門，沖到了她的床前。
緊接著，便是黑色的、明黃色的、藏青色的、月白色的身影，像一道彩虹一樣極速掠過，不甘其後地沖進了房間。
院中，紅梅枝枝搖曳，笑看著這一群猴急的男人。
“雪雪……雪雪……”端木初雲拂開了被她扯得淩亂的床幔，坐在床沿，手心微顫地執起了她一只被汗水濕透的小手，抑制不住地輕聲低呼，他出口的聲音，竟然一片粗嘎低啞。
那床上的人兒雙眼緊闔，臉色蒼白，唇色淡然，呼吸微弱，香汗早已將每一根傾灑在枕上的發絲都濕透，小手露在錦被之外，連指尖都是汗水。
端木初雲眼裏是漫天的心疼，撫著她的脈門聽了半天，才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匣子，打開盒蓋，兩指夾出一刻褐色的藥丸，輕輕塞進她微啟的紅唇之中。
“怎麽樣？”四道男聲同時問向端木初雲。
端木沒有答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床上那張疲倦的小臉，淡淡地點了點頭。
四道呼吸都是松了一口氣，紛紛擁在床前，不敢出聲去擾那閉著眼睛的女人，可是在產婆手裏的嬰孩，卻一直哭個不停，產婆摟在懷裏輕輕地搖著，一面打量幾個風格各異的駙馬爺。
駙馬爺們個個臉色慘淡，比床上那經歷了產痛的人還要慘白了不少。
公主真是幸福啊，有幾個如此疼她愛她的夫君，只是，這懷裏的孩子，怎麽感覺眉眼之間，跟皇上有些相似呢？
又掃了眾位駙馬一眼，再看了懷中那孩子的臉，心裏一個勁地暗自嘀咕，卻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只納悶在心裏。
剛出生的嬰兒還沒有長開，臉都皺成了一團，可是雛形已經有了小小美男的趨勢，眉目間，自然是與他親身父親幾分相像。
“初雲……”口中漸漸融化的藥丸終於讓她有了些知覺，她微微地睜開眼眸，淡淡地看著眼前那張寫滿心疼的臉龐，微弱的喚了一聲。
她雖然乏力虛弱，眼中散發的光彩，卻是抑制不住的幸福。
她終於，終於將這個孩子順利地生了下來！
“我的孩子……”她的眼眸更張大了些，遙遙地望著抱著孩子站在墻邊的產婆，舔了舔嘴唇，伸出手來，去要孩子，孩子一直哭個不停，撓的她心疼。
“男孩還是女孩？”沈落淵好奇地問道。
“回駙馬爺的話，是個小公子！”產婆抱著早已處理妥當，裹在繈褓中的小小嬰孩，笑嘻嘻地回道。
“我看看……”夜蓧雪勉力撐起身子來，端木忙在她身後墊了軟枕，體貼地從婆子手上接過孩子，抱在她的面前。
夜蓧雪雙手接過，楞楞地看去，那孩子奇異般的，一落到她的懷裏，立馬停止了哭泣，睜開了一雙黑瑪瑙般的眼睛，咧開了嘴沖她一笑。
他一笑，她也跟著淡淡地笑了，雖然無力，心裏卻被填的滿滿的。
可是兩雙眼睛相對的時候，她的眼神漸漸轉為迷茫，透過這個孩子，她仿佛看到了離疏站在遠處，輕揚紅唇，淡雅如風地朝她微笑呢。
“離疏……”她迷茫地輕喚一聲，眼角一澀，忍不住滑下一顆淚來。
這是一顆思念的淚水，更是一顆喜極而泣的淚水。
“你們都下去吧。”尊貴的皇上見苗頭不對，對丫鬟婆子們揮了揮手。
“是，奴婢等告退！”眾人躬身行了個禮，紛紛退了出去。
屋裏終於只剩他們。
幾個男人見她掉下淚來，急得手足無措，急得沒法，紛紛拿殺人的眼光去看皇帝。
一身貴氣的皇帝陛下，在他們惡狠狠的眼光之中，氣勢立馬矮下去半截，紅唇動了動，終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小兔崽子！”沈落淵眼珠子一轉，笑了一聲，看孩子在她懷裏笑得甜甜的，奇異驚呼，大叫大嚷：“你看他真是好玩得緊，笑得好甜……讓我抱抱吧，女人！”
沈落淵對孩子生了無比的好感，這小小孩真好玩，他好想捏兩圈！
“好……”夜蓧雪終是被他轉移了視線，眼光落在懷裏的嬰兒身上，破涕為笑，將孩子遞給他，卻警告道：“你可不許欺負他！”
落淵那眼裏閃動的光芒，可瞞不過她，他分明有虐待這孩子的傾向。
“我疼他都來不及……”沈落淵嘻嘻笑著，接過了孩子，掀開了繈褓，朝他光溜溜的身子上下瞅了一眼，手指在他的某個地方輕彈了兩下，不住地點頭：“嗯，果然是個帶把兒的，以後就跟著爹爹我，吃香的喝辣的……”
說完又在他小臉上輕捏了兩下。
那小人兒可不幹了，眼前這個美男，對他又是彈又是捏的，關鍵還是某個事關以後幸福的部位，他嘴一咧，哇哇大哭起來，小腳兒一蹬，便踢了沈落淵的胸膛一腳。
這梁子，結下了！
“啊……他踢我！”沈落淵沒料到捏兩下便得罪了混世魔王，被他踢了一腳不算，還大哭起來，臉頓時紅了，手裏忙左右搖晃著哄，不時還拿眼睛揣揣不安地去偷瞄夜蓧雪。
後者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唇邊的弧度，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
“你這該死的！”澹臺暝狠狠瞪了滿臉通紅的沈落淵一眼，伸手便從他懷裏將孩子搶了過去，眼裏煥發出溫柔，低頭看著繈褓裏的寶貝。
這麽大點的孩子，在他寬闊的懷裏顯得好小好小，似乎他一只胳膊就能抱住，他一雙冰眸好奇的看著這個小不點，心裏霎時柔軟成了一灘水，保護欲空前膨脹起來。
她的孩子，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女人的孩子，從此以後，他的生命裏便又多了一個需要守護的人！
他一只手抱著他，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比自己的巴掌還要小的臉，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哄道：“別哭，澹臺爹爹疼你哦……”
還拖長了尾音，這般的膩人，旁邊的男人們不由得一惡，扶著桌子凳子柱子便傾身吐了起來。
他長了剝繭的手，輕輕撫著孩子嬌嫩無比的皮膚，孩子卻沒有半點不適，止住了哭，眨巴著一雙清澈的眼睛，與他對視，待遇差別，顯然沈落淵拍馬也追不上。
“嗚……”沈落淵委屈地哽咽了一聲，這差別也太大了！
“雪兒，想好名字了嗎？”左彥問道。
“嗯……”夜蓧雪斜倚在床頭，幸福地看著澹臺暝抱著孩子，這副畫面是多麽的和諧。
這些男人，雖然都不是這個孩子的親爹，可是她相信，他們一定會像愛自己一樣，疼愛這個孩子的。
“了了，燕離了了！”夜蓧雪輕聲說出他的名字，迷人的眼眸裏，是初為人母的柔性光輝。
“了了……”端木輕聲讀了一遍，擡眸問道：“何意？”
“了，悟者，明白之意。我將他帶到這個塵世，不求他轟轟烈烈，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長大，淡然面對人世間的種種喜怒哀樂，能悟得人生的真諦，看淡得與失，做一個快樂瀟灑的男人……”
他應該是他父親那樣淡雅如風的男人……
與此同時，在神醫谷的鐘乳石洞中，那安詳睡在水晶棺中的男人，睫毛亂顫，手指輕動，似乎感應到了什麽，鼻間竟然輕輕發出了一聲響，他的嘴角上揚，淡淡地抹開了一絲百合般聖潔的笑容……
又下了一夜的大雪，早晨起來的時候，六扇棱的窗戶上，都結了厚厚一層的冰晶，夜蓧雪哈了口氣，推開了窗戶，遠遠望去，視線所觸之處，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呼出了一口白氣，眼眸裏劃過一抹憂色。
大哥，你終是沒有在你小外甥出生的時候趕回來，在這樣寒冷的日子，你在那艱苦的邊塞，可還好嗎？
幾月來，西邊的戰事膠著不下，雖說冬天一開始，便停戰了數月，可是，花月國顯然並不罷休。
她聽燕離觴說，據潛藏在花月國的探子回報，花月國久攻邊城不下，那國內已經起了些異樣的聲音，再加上這寒冷的冬季，士兵們在外天寒地凍地受罪，軍心已經有所渙散，可是，花月幽似乎並不憂慮，命令前方將士就在兩國交界處休整數月，只待這寒冬過去，便要展開一次發狠的攻擊。
那一身紅衣，笑容迷人的妖狐，攸然映入她的腦海。
那樣一個魅惑天下的皇帝，為何就如此執著於殘酷無情的戰爭之中呢？
稱霸天下，用血肉堆起來的江山，真的如此誘人嗎？
一個溫暖的懷抱，自身後抱住了她，溫暖的大手，捂緊了她冰涼的小手，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這麽冷的天，一大早就打開窗戶站著，也不怕著涼……”
他手心的溫度適宜，正好驅走了一身的寒氣，她淺淺一笑，回身倚進他的懷裏，汲取他身上的溫暖：“著涼了不是還有你呢嗎？若是沒人生病，豈不是顯不出你的用處來了？”
奇怪，初雲的手冬暖夏涼，簡直就是個活空調！
“我倒寧願我毫無用處。”端木初雲擁著她，兩手伸前關上了窗戶，刮了刮她的俏鼻，看穿了她的心事，柔聲道：“是否在擔心夜將軍？”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滿面憂色，“他的小外甥出生，他若走得開，一定會回來的，可是他沒有回，我心裏的感覺總是不好。”
“他估計是忙吧，雖說是停戰了幾月，可是這麽冷的天氣，軍隊裏估計生病的將士也不少，再加上還要做好準備，以對春天來臨之時的硬仗，他身為首領，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端木細聲安慰道，可是心裏也一樣，總感覺怪怪的難受。
“可是為什麽，之前還能偶爾收到他寫來報平安的信，可是最近，連我派人送去的信，都幾乎沒有回信了，他真的有那麽忙麽？”夜蓧雪皺著眉頭，絞著他垂在肩上的頭發，忽然想起來，擡頭望他：“初雲，你不是會蔔卦嗎，替我大哥蔔上一掛吧？也好讓我知道他究竟是好是壞。”
這古代就是有一點不好，通訊異常不發達，本來打個電話就能互相問候一下，卻要等待漫長的信在路途顛簸，若是收不到信，心裏便異常不安，卻又沒有別的辦法得知境況到底如何。
“這……”端木初雲有些猶豫，他不是沒有產生過蔔一掛的念頭，之所以遲遲沒有行動，便是因為他心裏怪怪的感覺，那感覺告訴他，不要那樣去做，由於擅長占星蔔卦之事，他的感覺，由來便不是空穴來風。
若是有什麽意外，雪兒怕是要……
她這辛苦生產不久的身子，還得好好養養。
“怎麽？”心思玲瓏的夜蓧雪看在他臉上的猶豫，不由得抓緊了他的衣襟，“初雲，你是否也是感覺不好？”
與他相處了這麽些日子，天天膩在一起，她怎會不知，初雲的感覺異於常人的準！
“是……”端木初雲輕嘆氣，終是點頭。
這個女人說過，在她面前，不需要謊言，他一直遵循這一點。
不會的！
夜蓧雪心裏漏跳了一拍，離了他的懷抱，拉著他的手，便開了門飛快地在廊下飛奔，直往書房而去。
“雪兒，你這是往哪裏去？”她拉著端木初雲在所有人面前一閃而過，閃花了正往此處走來的沈落淵的眼睛，他忙住了腳步，在她身後高喊。
可是前面的人沒有理他，只往書房跑，沈落淵驚覺不對，忙轉身跟了上去。
進了書房，夜蓧雪從櫃子裏翻出他的一應工具，放在桌子上，眼光眸動，晶瑩閃爍，定定地看著他，懇切地喚道：“初雲……”
“……好……”端木初雲不能拒絕她，凈手焚了香，坐在桌旁，煙眉淡攏，執筆蘸墨……
沈落淵已經跨進書房的門檻，望見他們兩個一臉凝重的表情，也不說話，只找了個位置坐下，默默看著。
不一會兒，聞訊趕來的澹臺暝和左彥，也走進門來。
他們兩個，本來整裝正要出門，一個去守城軍衙處坐鎮，一個去忙生意，聽見下人回報說，公主拉了端木駙馬在廊下往書房飛奔，心裏計較著可是有事，於是紛紛也不出門了，都聚攏到書房裏來。
房中一時凝重，都沒有人說話，各自找了座位坐下，都盯著端木初雲伏案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
夜蓧雪咬著下唇，楞楞地看著端木初雲搖卦寫卦算卦，她看不懂那些宮格，她只能緊緊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去揣摩到底卦象如何。
端木初雲初始眼含輕風，煙眉淺聚，可是漸漸的，他的眉間越皺越深，到最後，臉色劇變，手指也跟著顫抖起來，兀然，便擡起頭，直直地盯著夜蓧雪的眼睛，深深的，深深的盯著，眼光眸動，快速劃過一抹憂慮，嘴唇動了動，楞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夜蓧雪心中迅速一沈，連最後一絲僥幸都沒了，她皺了眉頭，努力了幾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懦懦切切地問道：“如何？”
“大兇……以身犯險，大劫之兆，一片死路……”端木初雲的聲音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走。
夜蓧雪身子一軟，澹臺暝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你們在說誰？”沈落淵終於出聲問道。
“大哥……”夜蓧雪呼了一聲，心裏像是裝了千萬個雷達一樣在轟鳴。
她就說，他明明答應過她的，在他外甥出生的時候便要回來。
她寫去的信，他無論再忙定然都是要回的！怎麽可能一直杳無音信。
“我要進宮。”夜蓧雪搖搖頭，眉目間射出一股堅強，推了澹臺暝扶著她的手，轉身往門外走去。
“我陪你去。”澹臺暝一步跨前，跟在她的身後。
夜蓧雪沒說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邊走邊大喊：“‘美人’兒！”
其餘三個男人相視一眼，默契地退後，將機會留給了澹臺暝。
因為她不能妄動真氣，而久沒有出來耍威風的靈劍，聽見她的召喚，撒著歡兒從她房裏沖了出來，落在她的手上，興奮地直點頭。
“帶我進宮去！”夜蓧雪念了劍訣，一如往常般將它拋在空中。
終於可以不用再坐馬車了！
靈劍帶著她和澹臺暝，穿越了重重雲層，飛過了底下一道又一道宮門，直接落在禦書房的門口。
宮門前值守的宮女太監侍衛們，見天上掉下兩個人來，也不再驚慌失措，能這麽進宮來的，除了公主還能有誰？
“叩見公主殿下！”太監宮女們忙行禮。
“起吧！皇上何在？”夜蓧雪點頭。
“回公主的話，皇上還沒下早朝，早朝之後才會回禦書房議會子事。”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官說道。
“嗯，本宮先進去等他。”夜蓧雪點頭，推開門，擡腳邁入了高高的門檻，澹臺暝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像一座天神一樣，默默守護。
值守的人也不敢欄，任由他們兩人走了進去，拉上房門，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眾人心中都跟明鏡似的，只是沒人敢說出來而已。
“雪兒，你不要過於擔心，朝中還沒收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就說明夜將軍無憂。”澹臺暝看她焦急地在房裏走來走去，臉上焦灼不安，輕聲安慰道。
哎，能引起一慣鎮定的雪兒如此慌亂的，只怕這世上不會超過三個人了。
一個便是已逝的燕離疏，一個便是她的親大哥，最後一個，就是在她心中分量日益沈重的端木初雲，只有這三人，才能讓她臉上變色，心中不安。
若有一日，他也遇到危險，她是否也會如此著急呢？
他的冰眸楞楞地望著她的倩影，有一抹淡淡的憂傷。
成親大半年多了，雪兒先接受了端木初雲，再接受了沈落淵，之後，她的心門便仿佛封閉了，除了日日擁著那兩個男人入眠，對他和左彥兩人，卻是周到而又刻意隔離了一定的距離。
自她生下了孩子之後，幾個男人，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為他制造機會，以雪兒的敏銳，她怎會沒有察覺？
可是，她選擇了漠視，也許，在她的心中，終是不願意接受他的吧？
澹臺暝呆呆楞楞的，眼神便迷離了起來，身上不自覺地散發出了一絲冷氣，這絲冷氣，在這寒冬天氣裏，無疑是雪上加霜，不由得令夜蓧雪側目，奇異地望向他。
這個男人自進來之後，便站在門邊墻角，先是細細地安慰她，可是緊接著便眼神恍惚，陷進了自己的情緒。
哎，她何嘗不知道他的心思呢？
她又何嘗不知道其他幾個男人總是在故意給他制造機會呢？
她其實並不是排拒他和左彥，相反的，他們兩個在她的心中，早已被劃作了自己的男人。
只是她需要一個時間而已，慢慢的，一個又一個地接受他們，毋須太急，否則，她過不了自己的心門。
看他如此迷離而悲傷，她的唇角揚起了一絲淡淡的弧度：這個大冰塊啊！看她今晚怎麽將冰塊化成水！
神思恍惚間，門外傳來一聲響動，伴隨著太監宮女和侍衛們的請安聲：“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嗯，都起吧。”燕離觴好聽的聲音應道。
接著似乎是有人低聲說了，公主在禦書房裏。
門便被大力打開了，燕離觴頎長的身材站在門口，映著門外的白光，投射給她一個迷人的笑臉。
“雪兒……”他歡快地走進來，回身點了點頭，外面的人又將門拉上了。
他掃了默默站在門口發呆的澹臺暝一眼，暗道：怎麽這麽冷？
卻沒做多想，眼裏只有那個人兒，三兩步走到她身前，笑容燦爛得像漫天的煙火：“雪兒找我有事？”
每每看到她，便心情愉悅，一早晨的疲乏消失地無影無蹤。
若是她天天都在身邊，自己似乎都不用休息了，她就是那最好的解乏良藥。
“嗯，我想問問，可有收到我大哥自邊城傳來的任何書信函報？”夜蓧雪小臉兒一片急色。
燕離觴斂了笑容，奇道：“怎麽突然來問這個，這冬天裏沒有戰事，夜將軍除了偶爾說下糧食和軍械儲備以及練軍情況，也毋須如往常一樣頻頻上報文書什麽的。”
“沒有收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夜蓧雪皺著眉頭。
“沒有，若是有不好的消息，我定然第一個通知你的。”燕離觴搖搖頭，卻看她並不舒展眉間，反而擰得更深了，擔憂道：“有何不妥？”
“沒有。”夜蓧雪搖頭，“可是大哥一直沒有消息，今晨我讓初雲蔔了一卦，卦象大兇……”
“別著急，要不然我派人去邊城問問夜將軍，讓他給你梢回一封書信？”燕離觴心疼她的焦慮，輕聲安慰，“這卦象之事，也未必全準，你不必過於憂慮。”
這夜將軍啊，是眼前這人兒心中唯一的軟肋。
“嗯，可是……”夜蓧雪依然黛眉擰緊，她原本也不是很信那個，可是初雲的卦象一向很準！
但她終究沒有說，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好吧，希望是我多慮了，你派個人去邊城看看，我等你的消息。”
是啊，擔憂也是白擔憂，還是等消息吧，
“好！”
“那我走了。”夜蓧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往門口走去。
“這就走了？”燕離觴眼裏泛起不舍，為何每次見面都不過是短短一瞬呢？
“嗯，我得回去看著了了，他若是哭起來，有時候連奶娘都哄不住。”夜蓧雪抿唇笑道，那眼裏又煥發出柔柔的聖潔的光輝來。
初為人母的她，不但沒有折損她絲毫的美麗，反而為她添了許多的柔光，這是一朵開到了極致的，柔美的百合。
“好吧。”燕離觴嘆了口氣，解下自己身上披著的暗黑披風，裹在她的身上，半絲嗔道：“外面天寒地凍的，你還架著劍疾飛，若是著涼了該怎麽辦？”
“我還沒有那麽嬌貴。”似乎所有的男人都將她這個武功高強的女人，當作了溫室裏碰不得的花朵了，可是，她極度享受這樣的寵溺，夜蓧雪攏了攏披風，笑意盈然地回道。披風上面有他的味道和體溫，異常舒服。
轉身走至門前，拉起澹臺暝的手，眉眼彎彎地道：“我們回去了。”
思緒一直處於游離狀態的澹臺暝，被她拉回了神思，條件反射地也是一笑，回道：“嗯。”
可是那笑中，多多少少有些落寞和苦澀，那一身的冷氣，令他的手冰涼。
“你的手好涼！”夜蓧雪皺眉道，將他的手捂在了自己溫暖的懷裏。
澹臺暝身子一震，不疊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低頭懦懦道：“對不起，冷到雪兒了。”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走。
夜蓧雪淺笑一聲，也不再拉著他，喚出了“美人”兒，兩人回府去。
一路無話，澹臺暝的神思似乎總是游離在三界之外。
當高高的宮燈映得四處都亮了起來之時，浴房裏一片水聲，氤氳繚繞的熱氣之中，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正靠在浴池邊上，閉目仰頭嘆息。
他那般英挺的身材，在水下若隱若現，小麥色的肌膚在宮燈掩映下發出珍珠般凝潤的光，脖子上的水珠，順著他完美的曲線絲絲下滑，簡直令人大噴鼻血，恨不得去做那水珠順著他身上才好！
“哎……”他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已經不知道是第幾聲了。
“第二十聲了……”一道清亮的聲音響在他的頭頂。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來，便看見一張甜美的笑臉，正在他的上方，與他相距不過半寸，呼呼的熱氣噴在他的臉上，他剛才竟然絲毫不知。
可見人家武功有多高，可見自己剛才走神走得多厲害。
不對，他現在可是未著寸縷，在沐浴呢！
他嚇得連忙縮進了水裏，只露個腦袋在水面，一張臉通紅，連字都吐不清了：“雪……雪……我在沐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