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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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後的太陽如血色一樣妖紅，灑落一地耀眼的金光，七月的天氣，這耀眼的金光炙熱異常，暑氣籠罩著大地，開始一天勞作的人們，無不被汗水濕了衣衫，只有公主府這一方小院裏，卻冷得如同雪山之巔一般。
澹臺暝那雙冰眸裏，射出的不再僅僅是深幽的冷光，而是片片寒冬臘月的大雪，伴著殺氣，磨礪成了片片鋒利無比的冰刀子，直射在他手裏捏著的那個丫鬟平兒身上。
受他氣流的影響，這塊小院裏，就連灑在屋頂和地上的炙熱陽光，也添不出一絲暖意。
他拎著平兒衣領的大手，在她說出那一句等同於認罪的話之後，毫不費力地一轉，已經改為掐住了她的脖子，將之提在半空之中，只要再多半分力，平兒的脖子立馬就會斷成兩截。
他偉岸的身軀屹立挺拔，那小丫鬟在他的面前，竟像個小雞在老鷹面前一樣渺小，絲毫沒有掙紮之力，平兒的身體像個破碎的袋子一樣，掛在半空之中，雙手下意識便去摳那雙掐住她脖子的手，可是那宛如鐵鉗一般的五指，根本不能挪動半分，連一絲縫隙也不留給她。
平兒眼裏生出了深深的絕望，一張小臉由於緊張和缺氧的緣故，已漲如豬肝色，她的喉嚨裏，發出垂死的嗚鳴聲，眼裏，像瀑布一樣流出了許多眼淚，淚流滿面，這時才知後悔，不該揣了謀害公主的心思！
盡管她看起來十分可憐，在場之人，卻沒有一個人同情她半分，她敢謀害公主，當初就該想到如今的後果！
澹臺暝另一只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之上，那顆血紅色的琥珀，似乎能隨著他的心情，和流瀉出來的殺氣而開始靈動起來，鮮活得像血液在其中流動一般。
就連端木初雲都在暗暗吃驚，他原本以為，自那回將澹臺暝救回神醫谷之後，他身上的戾氣與殺氣已經被漸漸磨滅，添了愛情滋潤，是否，便再也找不到那樣冰冷無情，修羅般的第一殺手了？
卻不知，他只是將自己的戾氣藏了起來而已，盡管他被夜蓧雪磨得多了許多的人性味兒，可是一旦面對妄想謀害她的人，他散發出的戾氣，竟比曾經擁有的，還要恐怖萬分！
“斷魂！”夜蓧雪毫不心軟，她突然明白，平兒被逼到這步，卻依然嘴硬，定然是被幕後之人掌控了什麽把柄，話是對斷魂吩咐的，眼睛也一動不動地盯著平兒，“去查查這個丫鬟家裏還有些什麽人，給本公主通通捉拿到府，全部處以極刑！”
“是！”斷魂領命，正要轉身而去。
果然，平兒聳拉的身子突然抖索了一下，眼眸驚恐地看著夜蓧雪，全身開始拼命地掙紮起來，喉嚨裏發出一陣淩亂的嗚咽聲。
看來猜對了！夜蓧雪對著澹臺暝點點頭，輕聲道：“先放她下來。”
澹臺暝斂了戾氣，緊握的五指一松，平兒像一個被丟棄的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夜蓧雪欺身上前，美眸裏暗礁遍布，繼續瓦解她的心理防線：“平兒，就算你不說，本公主也猜到了那幕後主使是誰，否則你想想，本公主怎麽會派斷魂去宮門口攔截？……本公主要的，不過是你親口說出來而已……包括你心裏在顧忌什麽，本公主也知道。……最後一次機會！你若是老老實實供出你幕後主使是誰，本公主向你保證，會保護好你的家人，不讓他們受到別人的半點傷害，若是你不珍惜這唯一的機會，一味嘴硬，本公主不介意讓你看看，對於你的家人，是你的主子狠，還是本公主狠！”
平兒哪裏還敢不信，太後娘娘再嚇人，也沒有眼前這幾位駙馬嚇人，更沒有公主殿下那樣令人心中膽寒。
“求公主殿下放過平兒的家人吧，平兒什麽都說，什麽都說……平兒的親姐姐，在太後娘娘的身邊當差，是太後娘娘將姐姐扣在深宮之中，不讓平兒姐妹相見，以此要挾平兒，逼迫平兒在公主身邊監視公主的一舉一動。太後娘娘說，公主有任何異常，都要向她稟報，便可以定期讓平兒姐妹見上一面，否則，平兒的姐姐，還有在宮外的家人，都活不了了……”平兒匍匐在地上，渾身直抖，嘴裏啜泣不已，連連在地上磕頭：“平兒什麽都說了，求公主殿下保護平兒的姐姐，還有在宮外的家人，平兒死不足惜，願意來世做牛做馬報答公主殿下……”
果然是那個老毒婦！
意料之中的答案得到確認，夜蓧雪淡淡地勾起紅唇，清冷地笑了一聲，那美眸裏一閃而逝的，是猩紅的殺機，是再不容情的淩厲。
念在那老毒婦畢竟尊為一朝太後的份上，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她，甚至連離疏的仇，都被自己吞進了肚子裏，上次，忍無可忍之時，也不過小小給了她一個懲戒而已，只讓她能記住教訓，不要再興風作浪，便彼此相安無事了。
可惜，你顧全大局，與人無爭，偏生她就是同你過不去，不將你置於死地，她便不罷休！
若只是陰謀計算她也就罷了，那老毒婦，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還要害她肚子裏的孩子！
她害死了離疏，還想進一步害死自己與離疏的孩子，真當她夜蓧雪是吃素長大的麽？
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如此隱忍，如此低調做人，不都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嗎？
她救不了離疏，已經是這輩子最深最深的遺憾，而這孩子，是她豁出命去，也要死命保護的，怎能讓別人妄想打半點主意？
不，決不！
既然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時刻，那她還顧及個什麽呢？
管你是一朝太後也好，甚至是皇帝也罷，想要害我肚子裏的孩子，都決不可饒恕！
翻天覆地，她這次，也決不允許有一絲一毫對她的孩子潛在的威脅存在，就算與燕離觴那個皇帝決裂，她也在所不惜！
“絕殺，拿著先皇給本公主的那道聖旨，隨本公主進宮！斷魂，速速調集起本公主手下所有的親屬衛隊，奔赴宮門前待命，等候本公主的指令，若本公主一聲令下，直取深宮，若有阻擋者，殺無赦！”夜蓧雪卓然站立，目光清冷，高聲令下，長裙飄飄，墨發飛舞，掩不住的，是一身不經意間傾瀉而出的王者之氣！
“是！”絕殺和斷魂齊齊回應，鏗鏘有力，各自領命而去。
“‘美人’兒！”夜蓧雪手心一攤，糅合了內力大呼一聲。
那把通體黑色的靈劍，裹著刮骨寒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她的臥室直沖而出，托著一條幽藍的尾巴，落在她的手心之上。
夜蓧雪親吻一口，幽幽說道：“‘美人’兒，好久沒有讓你派上用場了，今日與我一道，去宮裏解決那心腸歹毒的老太婆！”
“美人”兒顯然與她心靈極為相通，通體藍光大盛，似在表決自己堅定不移追隨到底的決心！
“我們也去！”四道男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看這女人的架勢，今日怕是豁出去了，要去鬥個魚死網破，她有一身傲人武功，還有秘密訓練了兩個多月的親屬衛隊，本不該替她擔心。
可是，她現在的身子，可不是一個人了，她要顧及著肚子裏的小小生命，闖宮那般危險，若燕離觴那個皇帝一念之差，以江山社稷為重，不顧及情意，那可不妙！
怎能不讓這四個男人為之緊張？
夜蓧雪回頭一看，便看見了四個衣著顏色不同，相貌不同，卻是同樣神情的男人，站成一排，個個頂天立地，昂首挺胸，站在她的身後。
他們那頎長的身子之中，散發出來的，是殷殷的關切，眷眷的深情，更是毫不畏懼，堅定不移，誓死捍衛他們心愛女人權利的決心！
有他們在，覆了這天下何懼？
夜蓧雪鼻子一酸，忍不住眼眶發澀，她忙仰起頭來，制止住那幾欲奪眶而出的水流，轉身，望著他們淺淺一笑，伸出自己白玉般的小手，攤開掌心，置於身前。
那笑，似枝頭最美的一朵白梅，吸收了天地之精華，日月之靈氣，用盡了全部的靈魂，無聲無息地綻開了……
她一笑，如天邊流雲般無拘無束；她一笑，太陽如浸了血色一般，猩紅透亮，照在她染了清輝的無雙臉龐之上，所見之人，醉了迷了，癡了……
四只大手，重重的落下，卻輕輕地放下，堅定地落在她的手心，緊緊地捏住她的小手，重疊在一起的，是彼此相連的信念，互相傳遞的，是源源不絕的力量！
五只手依依不舍地散開。
沈落淵從懷裏掏出一只竹筒，揭開塞子，一縷輕煙，沖天而上，在空中爆破開來，發出一聲巨響，竟四分五裂成數朵彩色的雲霧，漂浮在空中。
夜蓧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明白，這是他的底牌，這一只信號上去，他暗藏在底下的所有勢力，暗樁、暗哨等，全部都會浮出水面，置於太陽光下，若是此次闖宮失敗，今後他的這些力量，勢必會被朝廷一一清理。
“謝謝！”夜蓧雪看著他的眼睛，真誠地道謝。
沈落淵倒扭捏起來，右手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女人，別再給我說謝謝，我聽著怪怪的！”
只要她決定了的事，哪怕就是一時意氣，不計後果的沖動，他也義無反顧地全力支持她啊！
“謝謝你們！”夜蓧雪背負著手，一一在四個男人額頭上印下一吻，當香甜的氣息將他們圍繞之時，四個男人的臉色，都不由自主地紅了。
尤其是澹臺暝和左彥兩個，從未被她如此友好地親近過，這一刻，在她幽蘭般的馨香圍繞之下，他們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在陸地之上了，早已安上了一雙翅膀，飛上了藍天，徜徉在軟綿綿的雲海之中。
“去！”夜蓧雪衣袖一揮，“美人”兒隨著她的動作，旋轉飛出，聽話地懸浮在他們的腳邊，化作了一片藍色的雲彩，在陽光下顏色鮮艷，分外引人註目。
夜蓧雪一手便拎起了癱在地上的平兒，衣袂飄飄，淩駕於藍雲之上，幾個男人依次站在他的身後，絕殺去取了那道聖旨前來，靈劍騰空而起，在半空之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快速前行。
地上的景物飛速掠過，迎面刮過的風，吹得各色衣袂飄飄，遠遠看去，竟像眾仙，翩然駕著祥雲而行。
與此同時，在皇宮之中，剛下早朝的燕離觴，正在禦書房上演一場雷霆之怒。
身著明皇色龍袍，頭戴紫金冠的燕離觴，寬大的衣袖匍匐一掃，桌案上放置得整整齊齊的案卷奏折，包括名貴的文房四寶，通通被他掃在了地上，墨汁亂濺，將桌案前幹幹凈凈的地毯染成一團漆黑。
他尤是不解恨，腳下的暗金龍靴一蹬，竟將側面一人粗的落地盤龍燈柱攔腰蹬成了兩截，燈柱應聲而倒，落在地毯之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重響。
“該死的！”燕離觴根本不覺得腳痛，一拳砸在桌案之上，厚實的桌子應聲裂成兩半，伴隨著他怒極的咆哮之聲，“該死的！該死的！為什麽都要逼朕選秀立後，朕身為皇帝，難道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作主嗎？該死的！”
他已然怒極，紫金冠隨著他的劇烈動作歪在一邊，梳的整整齊齊的發髻，落下絲絲縷縷亂發，垂在額頭臉頰邊，鬢角，隱隱有一顆晶瑩的汗珠凝聚而成，他那雙一貫暗沈的眼眸裏，熊熊地燒著怒火，還伴著一抹痛色。
一個早朝，朝臣們上奏的，全是關於要他選秀之事，新皇帝當了快一個月了，諾大的後宮，竟然空蕩蕩的，連一個嬪妃，甚至一個美人都沒有。
說什麽後繼無人關乎社稷？放的都是狗屁！皇帝的後宮，由來便是百官們爭權奪勢的另一個戰場，也是皇帝拉攏朝臣，瓦解他們結黨營私的一個武器，歷朝歷代，有哪一個皇帝，後宮裏的女人，是自己真正喜歡的？
不！他不要！
他只要自己心愛的女人！
可是，別人要塞給他的女人，他不愛；他愛上的女人，之間隔了千山萬水！
一想起那個從不給他好臉色，甚至暗恨他的女人，他的心裏，就像是栽了一顆叫做痛苦的種子，生根發芽，慢慢長大，最後結出來的，全是叫做心痛的果實。
那一顆顆碎裂開來，苦澀的滋味，只有他獨自一人悄然品嘗。
他沒有別的女人，夜夜在他寬大的龍床之上，獨自睜眼到天明，每每直到快上早朝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合會兒眼，那抹清冷綽約的身影，在他心裏怎樣也揮不去，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幾成心殤。
要到什麽時候，那個人兒，才能看到他為她凝成一片大海汪洋的心痛？
多少次了，他將這禦書房毀了多少次？這裏面陳列的東西，來來去去換了多少回？
永遠換不掉的，是她那顆從來不會分給他一點小小縫隙的心。
他一個皇帝，擁有天下，擁有一切，這一個想要在她的心裏，有一個不過小小角落的願望，卻成了奢望！
燕離觴砸得累了，竟順著桌案邊沿，慢慢地滑了下去，席地而坐，雙手抱成團，頭埋在膝蓋和臂彎裏，將自己縮成了一團，頭上的紫金冠歪在一邊，再也看不見他的神情。
禦書房內終於恢覆了安靜，一直縮在角落的小蚊子總算暗暗舒了一口氣，望著尊貴的皇帝陛下，那塗滿了哀傷的孑然身影，默默嘆了一口氣。
皇上啊，要想做皇帝，就不能成為一個癡情的男人，否則傷到的，只能是自己啊！
而且，皇上，您愛上的，可是公主啊，公主的眼裏，偏偏又看不到皇上的癡情，就連皇上想要鼓起勇氣，打破這份兄妹的橫亙，卻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孤軍奮鬥，沒有一個人，會支持他的！
這樣多曲折的溝壑攔在面前，皇上，您的感情，只能是癡心錯付，付之東流啊！
禦書房裏本來靜靜的，忽然門前便騷動起來，許多人尖叫著，卻似乎引不起那個縮在桌腳下的人的半絲興趣。
“轟”的一聲響，門兀然便從外面被大力踢開了，一股颶風，裹著殺氣，飄進洞門大開的禦書房。
小蚊子正要高聲呼喝，還好及時剎住了自己的聲音，因為他已經看到，率先邁進門檻的，不就是引得皇上此刻如此傷心的天寧公主嗎？
依照皇上的心思，公主只要不做分外出格的事情，哪怕就是在宮裏橫著走都行，別說用腳踢門了，這樣大膽的事情，也只有公主才做的出來。
燕離觴楞楞地從臂彎裏擡起頭來，目光沒有半絲焦距地望向門口處，與一雙寫滿了怒意的迷人眼眸迎面相對。
夜蓧雪正要開口說話，卻皺了皺眉，因為那雙看過來的眸子，灰蒙蒙的，沒有半絲色彩，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一樣。
更令她心弦為之一震的，是他眼角處，掛著的一顆晶瑩的淚珠，那淚珠兒似乎聚集了所有的光輝，那般突兀刺眼，讓人一眼看過去，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穿著龍袍的皇帝，就那樣淩亂著發髻，蜷著雙膝，坐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在高大的桌子側旁，用一雙沒有了靈魂的眼睛望著你，眼角邊還掛著一顆碩大的淚珠兒。
當有人兀然看到這一幕時，心裏第一時間，是作何反應？
夜蓧雪的心裏，只覺被針尖刺了一下，突然便狠狠地痛了，不過卻只有一下，因為四個男人已經跨進門來，一字在她身後排開。
這陣勢，嚇了門外所有的人一跳，公主這是？
燕離觴眨巴了一下眼睛，吸著鼻子，忽然，目光的焦距便聚攏了，看清了闖進來的人，那立在門口，小臉兒冰冷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女人麽？
“雪兒？”他猛然一下便站了起來，可是用力過猛，往前趔趄了兩步，有些跌跌撞撞地來到她的面前，眼裏除了喜悅，再無別的情緒。
雪兒，這可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呢！他明明說過，天寧公主可以在宮裏任意行走，可是，她就是從未來過，連踏進半步的心思都沒有。
可是下一刻，他便喜悅不起來了，因為面前的雪兒，身上攜了凜冽的殺氣，她將手裏的平兒丟在地上，雙眸環視了淩亂的禦書房一周，最後落在他的臉上，冷道：“太後在哪？”
燕離觴心中漏跳了一拍，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為何，她比以往還要冰冷萬分了？
自她成親以後，自他封夜蓧樊為大將軍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雖不說增進了感情，卻是拉近了許多，她看見他，也不如以往一般都是漫天的恨意，最多是視若無睹，當成空氣，或者是嘲諷兩句而已，
為何，這一刻，他感覺那好不容易往前挪了毫厘的距離，似乎又往回拉遠了許多許多？
“太後可是又做了什麽對你不利之事？”燕離觴心中感覺異常不好。
後宮裏的母後，沒有一刻停止過想要除掉雪兒的想法，而能將心平氣和養胎的雪兒，氣成這樣的，怕也不會是小事了！
太後再怎樣，畢竟也是他的母後！可是她若是做了什麽，依照雪兒有仇必報的性子，只怕是決不罷休的，而他，只能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怕是以後，離雪兒的距離只會更遠了。
“太後在哪？”夜蓧雪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壓根沒有心思回答燕離觴的問話，她不是來征詢他的意見的，更不是來同他商量的，她現在，只不過是要找到那個老毒婦，讓她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該有的代價而已！
這樣的雪兒，令得本就憔悴不堪的燕離觴更加心傷，他輕輕扯住了夜蓧雪的一只衣袖，輕聲懇求道：“雪兒，若是母後又做了什麽對你不利的事情，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與她計較好麽？”
“啪……”夜蓧雪甩了他的手，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所有人都楞了，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包括在大開的兩扇門前看熱鬧的宮女太監和侍衛們。
公主竟然打皇上！
燕離觴捂著左臉，眼眸哀傷地望著她，紅唇上上下下，一直顫抖個不停，也不知他胸中是生出了怎樣激烈洶湧的悲哀之情。
有很久了，她沒有打過他了，就因為那第一次被打，他便在心中埋下了愛情的種子，可是她卻種下了仇恨的種子。
“大膽，竟敢對皇上動手！”小蚊子驚懼之後，一聲飽含怒意的大喝，公主就算是再尊貴，再囂張，也不能對身為九五之尊的皇上動手啊！
這還了得？
隨著他的一聲大喝，門外的禁衛軍總算反應過來了，“嘩啦”一聲，整齊劃一地便湧進了門，沿著門墻弧形站開，將公主和她的駙馬們，統統圍在中央，刀劍齊齊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夜蓧雪斜乜了一眼肩膀上的刀，冷笑了一聲，轉頭便迎上了那把刀的主人，那雙迷人的眼瞳，猶如深不可測的寒潭一般，吸噬凍結人的靈魂。
那人手一抖，刀有些拿不穩，鋒利的刀刃在夜蓧雪雪白的脖頸上滑了一下，劃了一道極細的小口，鮮紅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在她白皙的肌膚上顯得尤為刺眼。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身側的端木初雲和澹臺暝，想也沒想的，同時出手，澹臺暝一巴掌揮過去，那倒黴蛋還沒來得及哼嚀一聲，便被他極為迅捷的一巴掌，拍歪了腦袋，臉孔朝上，肚子朝下，躺在地上死了個透，澹臺暝甚至沒有出劍。
與此同時，端木初雲的手已經收了回來，地上那具屍體忽然便發出一陣奇怪的“滋滋”聲，緊接著，冒出一陣白煙，白煙之後，先是皮膚和五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腐爛，露出了森森白骨，再接著，僵硬的白骨也開始爛了，最後化作了一灘水，攤在地上。
而出手的兩人，完全無視架在脖子上的刀劍，像無人一樣自如。
我的天啊！眾人呼吸都不暢了起來，只覺得胸悶氣短，胃裏一陣翻騰，忍不住低頭想吐。
不過彈指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竟就被他們變成了一灘水，甚至連根毛都找不見了！這樣的情形，實在太令人心生恐怖了！
那個身穿白衣，神仙一般模樣的公子，竟然出手如此歹毒！
離端木初雲近些的人，紛紛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而左彥，則掏出了懷裏的錦帕，心疼地捂在夜蓧雪脖子上，那樣一道極細極細的傷口，也令他難受萬分。鼻子間蘊出的氣息，粗重了許多。
“我沒事！”夜蓧雪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轉身，卻橫眉而對燕離觴，“看在你的份上？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太後那個老毒婦，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我上次會那樣輕易地放過她？還要怎樣看在你的份上？你做過的事，有什麽資格讓我看在你的份上？夜蓧雪沒有將你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恨，已經是給了先帝，給了你們皇家的面子了！”
燕離觴捂著半邊臉，身子抖個不停，是啊，自己有什麽資格，讓她給自己面子？
自己害死了皇兄，害死了她最愛的男人，她的恨，比那頭頂上的青天還要無邊無際，若不是看在皇兄的份上，若不是先帝的臨終囑托，她為何為那般隱忍？
她本就是個恣意的人兒，她那般忍讓，該是獨自吞了多少的憂傷？
可是……
“可是，她畢竟是我的母後……”他小聲而懦懦地說著，聲音輕得化作陣陣風而去。
雪兒今日情緒如此激動，有豁出一切的跡象，母後只怕會不妙。
“是嗎，你若一意維護，那就別怪我搜宮！”夜蓧雪果然如他所想的不顧一切，勾起紅唇邊的一抹哂笑，身形快速移動，掌出如電，五指成爪，電光火石之間，便抓上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指放在唇邊，放出一聲遼遠輕悠的鳴聲，那聲音雖細，卻傳了極遠去。
“你，你要幹什麽？”小蚊子大驚失色，連忙大呼：“公主要造反了！”
左彥一個扇子飛過去，便將大呼小叫的小蚊子打昏了過去。
“讓他們退下！”夜蓧雪冷眼一掃門口越聚越多的禁衛軍，向燕離觴吩咐道。
此刻，燕離觴的心已經欲死，那只掐在他脖子上的小手，像火一樣灼燙了他的肌膚，他往禁衛軍的統領頭頭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你們所有人都退下吧，退到宮外去！”
他無神地睜著眼睛，茫然地望著門口，往事一幕幕，一一在他眼前劃過。
從初識她，嘲笑她，到被她氣得咬牙切齒，幾欲瘋狂，再然後，被她狠狠地打，她的身影，不知在何時，悄然走進了他的心靈，他的一顆心，慢慢的，只為她而跳動。
世間那麽多人，只有她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裏。初次見面時，她慵懶地睡在柳樹之下，像一個精靈，令人不舍移目，她醒過來時，那雙睜開的眼睛，像聚集了天上最美最亮的星星，卻淩厲地讓人不敢直視，她巧笑倩兮，三兩句話就化解了他的嘲諷，還反過來暗嘲了他一番，那樣剔透玲瓏的人兒，也許是那時，便在他心中深深刻下了痕跡罷。
雪兒，我那般愛你，因為愛你，所有的人都要我選妃立後，我卻頂住了巨大的壓力，怎樣也不同意！
弱水三千，漫雲舒卷，我只能能獨取一瓢。
因為愛你，我放下了所有的陰謀算計，名利欲望，只期望能為曾經做過的錯事，贖回一點點罪惡！
因為愛你，我甚至對這個從小便在追逐的位子，變得不再上心，甚至，做了皇帝，從未有過一日開心！
可是，我愛得痛了，沒有人答應我可以愛你，橫在我面前的，是一道又一道不可越過的坎坷，別人說不可以，包括母後，朝臣，甚至父皇，都沒有磨滅我的勇氣，我以為，只要我努力，你就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再高的坎坷，我也能越過去。
可是，你也一直說不可以，讓我再也沒了希望，沒了力氣，去跨越這些高聳入雲的坎坷，趟過這些深達萬丈的溝壑！
既然在你的手裏，你的指尖，貼著我的脈搏，感受到了我的心跳嗎？
倒不如死在你的手裏，終結這罪惡而又無望的一生。
燕離觴默默閉上了無神的雙眼，心如死灰，對統領頭頭又加了一句：“無論怎樣，都不可以為難公主……”
無論怎樣，就算他死了，也不可以為難她！
若是他沒有囑托，只怕她會有千般萬般的麻煩，雖然她無所畏懼，可是他仍舊舍不得，舍不得她受了半絲傷害。
他順著她的手，貼在她的耳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的清香，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要好好照顧自己，你現在已經是快要做母親的人了，別再妄動真氣……母後的罪孽，就讓我一並承擔了，好嗎？”
雪兒，最後一個執念，就讓我死在你的手裏吧。
夜蓧雪心弦一顫，敏銳地感受到了手中那脈搏跳動的無力，瞪大了美眸，楞楞地望向他俊逸的臉龐，這時候，才註意到，以前那個嘴角邊總是掛著一抹邪肆笑容的男人，不知何時，竟然已經瘦成了這樣，憔悴如斯！
尖尖的下巴，幾許青色的胡須隱隱地露出了頭，眼眶下圍，浮現的是暗黑的眼圈，還有些紅腫，他的龍袍，掛在身上，若不是腰帶系得緊，只怕放開來就是一件寬大的布袋，將他清減了許多的身子裹在其中，發髻淩亂，臉色蒼白。
這哪裏是個日日滋潤的皇帝？分明就是個日日被折磨的男人。
夜蓧雪忽然心生不忍，這個男人，他要承受的東西，比她還要多萬分，至少，她是不愛他的，不愛便不會痛，而他，卻要被自己的愛意，折磨得死去活來。
夜蓧雪正要松開自己的手，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響動，人群分開了，幾個太監，擡著面容扭曲的太後進來了。
原來是有人將這邊的情形，告之了太後，太後一聽，又是急火攻心，痛得死去活來，著人便擡著她的軟塌來了。
“妖女！”太後的軟塌被太監放在地上，眼裏對著夜蓧雪射出狠厲的光，卻有氣無力地說道：“放開本宮的皇兒！”
“好啊！”夜蓧雪冷冷一笑，迅速放開了燕離觴的脖子，身形如風，鬼魅地一閃，便來到了太後的身前，俯首便掐住了她幹枯的脖子，“正好，我要找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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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暝那雙冰眸裏，射出的不再僅僅是深幽的冷光，而是片片寒冬臘月的大雪，伴著殺氣，磨礪成了片片鋒利無比的冰刀子，直射在他手裏捏著的那個丫鬟平兒身上。
受他氣流的影響，這塊小院裏，就連灑在屋頂和地上的炙熱陽光，也添不出一絲暖意。
他拎著平兒衣領的大手，在她說出那一句等同於認罪的話之後，毫不費力地一轉，已經改為掐住了她的脖子，將之提在半空之中，只要再多半分力，平兒的脖子立馬就會斷成兩截。
他偉岸的身軀屹立挺拔，那小丫鬟在他的面前，竟像個小雞在老鷹面前一樣渺小，絲毫沒有掙紮之力，平兒的身體像個破碎的袋子一樣，掛在半空之中，雙手下意識便去摳那雙掐住她脖子的手，可是那宛如鐵鉗一般的五指，根本不能挪動半分，連一絲縫隙也不留給她。
平兒眼裏生出了深深的絕望，一張小臉由於緊張和缺氧的緣故，已漲如豬肝色，她的喉嚨裏，發出垂死的嗚鳴聲，眼裏，像瀑布一樣流出了許多眼淚，淚流滿面，這時才知後悔，不該揣了謀害公主的心思！
盡管她看起來十分可憐，在場之人，卻沒有一個人同情她半分，她敢謀害公主，當初就該想到如今的後果！
澹臺暝另一只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之上，那顆血紅色的琥珀，似乎能隨著他的心情，和流瀉出來的殺氣而開始靈動起來，鮮活得像血液在其中流動一般。
就連端木初雲都在暗暗吃驚，他原本以為，自那回將澹臺暝救回神醫谷之後，他身上的戾氣與殺氣已經被漸漸磨滅，添了愛情滋潤，是否，便再也找不到那樣冰冷無情，修羅般的第一殺手了？
卻不知，他只是將自己的戾氣藏了起來而已，盡管他被夜蓧雪磨得多了許多的人性味兒，可是一旦面對妄想謀害她的人，他散發出的戾氣，竟比曾經擁有的，還要恐怖萬分！
“斷魂！”夜蓧雪毫不心軟，她突然明白，平兒被逼到這步，卻依然嘴硬，定然是被幕後之人掌控了什麽把柄，話是對斷魂吩咐的，眼睛也一動不動地盯著平兒，“去查查這個丫鬟家裏還有些什麽人，給本公主通通捉拿到府，全部處以極刑！”
“是！”斷魂領命，正要轉身而去。
果然，平兒聳拉的身子突然抖索了一下，眼眸驚恐地看著夜蓧雪，全身開始拼命地掙紮起來，喉嚨裏發出一陣淩亂的嗚咽聲。
看來猜對了！夜蓧雪對著澹臺暝點點頭，輕聲道：“先放她下來。”
澹臺暝斂了戾氣，緊握的五指一松，平兒像一個被丟棄的石頭一樣砸在地上，夜蓧雪欺身上前，美眸裏暗礁遍布，繼續瓦解她的心理防線：“平兒，就算你不說，本公主也猜到了那幕後主使是誰，否則你想想，本公主怎麽會派斷魂去宮門口攔截？……本公主要的，不過是你親口說出來而已……包括你心裏在顧忌什麽，本公主也知道。……最後一次機會！你若是老老實實供出你幕後主使是誰，本公主向你保證，會保護好你的家人，不讓他們受到別人的半點傷害，若是你不珍惜這唯一的機會，一味嘴硬，本公主不介意讓你看看，對於你的家人，是你的主子狠，還是本公主狠！”
平兒哪裏還敢不信，太後娘娘再嚇人，也沒有眼前這幾位駙馬嚇人，更沒有公主殿下那樣令人心中膽寒。
“求公主殿下放過平兒的家人吧，平兒什麽都說，什麽都說……平兒的親姐姐，在太後娘娘的身邊當差，是太後娘娘將姐姐扣在深宮之中，不讓平兒姐妹相見，以此要挾平兒，逼迫平兒在公主身邊監視公主的一舉一動。太後娘娘說，公主有任何異常，都要向她稟報，便可以定期讓平兒姐妹見上一面，否則，平兒的姐姐，還有在宮外的家人，都活不了了……”平兒匍匐在地上，渾身直抖，嘴裏啜泣不已，連連在地上磕頭：“平兒什麽都說了，求公主殿下保護平兒的姐姐，還有在宮外的家人，平兒死不足惜，願意來世做牛做馬報答公主殿下……”
果然是那個老毒婦！
意料之中的答案得到確認，夜蓧雪淡淡地勾起紅唇，清冷地笑了一聲，那美眸裏一閃而逝的，是猩紅的殺機，是再不容情的淩厲。
念在那老毒婦畢竟尊為一朝太後的份上，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她，甚至連離疏的仇，都被自己吞進了肚子裏，上次，忍無可忍之時，也不過小小給了她一個懲戒而已，只讓她能記住教訓，不要再興風作浪，便彼此相安無事了。
可惜，你顧全大局，與人無爭，偏生她就是同你過不去，不將你置於死地，她便不罷休！
若只是陰謀計算她也就罷了，那老毒婦，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還要害她肚子裏的孩子！
她害死了離疏，還想進一步害死自己與離疏的孩子，真當她夜蓧雪是吃素長大的麽？
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如此隱忍，如此低調做人，不都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嗎？
她救不了離疏，已經是這輩子最深最深的遺憾，而這孩子，是她豁出命去，也要死命保護的，怎能讓別人妄想打半點主意？
不，決不！
既然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時刻，那她還顧及個什麽呢？
管你是一朝太後也好，甚至是皇帝也罷，想要害我肚子裏的孩子，都決不可饒恕！
翻天覆地，她這次，也決不允許有一絲一毫對她的孩子潛在的威脅存在，就算與燕離觴那個皇帝決裂，她也在所不惜！
“絕殺，拿著先皇給本公主的那道聖旨，隨本公主進宮！斷魂，速速調集起本公主手下所有的親屬衛隊，奔赴宮門前待命，等候本公主的指令，若本公主一聲令下，直取深宮，若有阻擋者，殺無赦！”夜蓧雪卓然站立，目光清冷，高聲令下，長裙飄飄，墨發飛舞，掩不住的，是一身不經意間傾瀉而出的王者之氣！
“是！”絕殺和斷魂齊齊回應，鏗鏘有力，各自領命而去。
“‘美人’兒！”夜蓧雪手心一攤，糅合了內力大呼一聲。
那把通體黑色的靈劍，裹著刮骨寒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她的臥室直沖而出，托著一條幽藍的尾巴，落在她的手心之上。
夜蓧雪親吻一口，幽幽說道：“‘美人’兒，好久沒有讓你派上用場了，今日與我一道，去宮裏解決那心腸歹毒的老太婆！”
“美人”兒顯然與她心靈極為相通，通體藍光大盛，似在表決自己堅定不移追隨到底的決心！
“我們也去！”四道男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看這女人的架勢，今日怕是豁出去了，要去鬥個魚死網破，她有一身傲人武功，還有秘密訓練了兩個多月的親屬衛隊，本不該替她擔心。
可是，她現在的身子，可不是一個人了，她要顧及著肚子裏的小小生命，闖宮那般危險，若燕離觴那個皇帝一念之差，以江山社稷為重，不顧及情意，那可不妙！
怎能不讓這四個男人為之緊張？
夜蓧雪回頭一看，便看見了四個衣著顏色不同，相貌不同，卻是同樣神情的男人，站成一排，個個頂天立地，昂首挺胸，站在她的身後。
他們那頎長的身子之中，散發出來的，是殷殷的關切，眷眷的深情，更是毫不畏懼，堅定不移，誓死捍衛他們心愛女人權利的決心！
有他們在，覆了這天下何懼？
夜蓧雪鼻子一酸，忍不住眼眶發澀，她忙仰起頭來，制止住那幾欲奪眶而出的水流，轉身，望著他們淺淺一笑，伸出自己白玉般的小手，攤開掌心，置於身前。
那笑，似枝頭最美的一朵白梅，吸收了天地之精華，日月之靈氣，用盡了全部的靈魂，無聲無息地綻開了……
她一笑，如天邊流雲般無拘無束；她一笑，太陽如浸了血色一般，猩紅透亮，照在她染了清輝的無雙臉龐之上，所見之人，醉了迷了，癡了……
四只大手，重重的落下，卻輕輕地放下，堅定地落在她的手心，緊緊地捏住她的小手，重疊在一起的，是彼此相連的信念，互相傳遞的，是源源不絕的力量！
五只手依依不舍地散開。
沈落淵從懷裏掏出一只竹筒，揭開塞子，一縷輕煙，沖天而上，在空中爆破開來，發出一聲巨響，竟四分五裂成數朵彩色的雲霧，漂浮在空中。
夜蓧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明白，這是他的底牌，這一只信號上去，他暗藏在底下的所有勢力，暗樁、暗哨等，全部都會浮出水面，置於太陽光下，若是此次闖宮失敗，今後他的這些力量，勢必會被朝廷一一清理。
“謝謝！”夜蓧雪看著他的眼睛，真誠地道謝。
沈落淵倒扭捏起來，右手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女人，別再給我說謝謝，我聽著怪怪的！”
只要她決定了的事，哪怕就是一時意氣，不計後果的沖動，他也義無反顧地全力支持她啊！
“謝謝你們！”夜蓧雪背負著手，一一在四個男人額頭上印下一吻，當香甜的氣息將他們圍繞之時，四個男人的臉色，都不由自主地紅了。
尤其是澹臺暝和左彥兩個，從未被她如此友好地親近過，這一刻，在她幽蘭般的馨香圍繞之下，他們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在陸地之上了，早已安上了一雙翅膀，飛上了藍天，徜徉在軟綿綿的雲海之中。
“去！”夜蓧雪衣袖一揮，“美人”兒隨著她的動作，旋轉飛出，聽話地懸浮在他們的腳邊，化作了一片藍色的雲彩，在陽光下顏色鮮艷，分外引人註目。
夜蓧雪一手便拎起了癱在地上的平兒，衣袂飄飄，淩駕於藍雲之上，幾個男人依次站在他的身後，絕殺去取了那道聖旨前來，靈劍騰空而起，在半空之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快速前行。
地上的景物飛速掠過，迎面刮過的風，吹得各色衣袂飄飄，遠遠看去，竟像眾仙，翩然駕著祥雲而行。
與此同時，在皇宮之中，剛下早朝的燕離觴，正在禦書房上演一場雷霆之怒。
身著明皇色龍袍，頭戴紫金冠的燕離觴，寬大的衣袖匍匐一掃，桌案上放置得整整齊齊的案卷奏折，包括名貴的文房四寶，通通被他掃在了地上，墨汁亂濺，將桌案前幹幹凈凈的地毯染成一團漆黑。
他尤是不解恨，腳下的暗金龍靴一蹬，竟將側面一人粗的落地盤龍燈柱攔腰蹬成了兩截，燈柱應聲而倒，落在地毯之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重響。
“該死的！”燕離觴根本不覺得腳痛，一拳砸在桌案之上，厚實的桌子應聲裂成兩半，伴隨著他怒極的咆哮之聲，“該死的！該死的！為什麽都要逼朕選秀立後，朕身為皇帝，難道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作主嗎？該死的！”
他已然怒極，紫金冠隨著他的劇烈動作歪在一邊，梳的整整齊齊的發髻，落下絲絲縷縷亂發，垂在額頭臉頰邊，鬢角，隱隱有一顆晶瑩的汗珠凝聚而成，他那雙一貫暗沈的眼眸裏，熊熊地燒著怒火，還伴著一抹痛色。
一個早朝，朝臣們上奏的，全是關於要他選秀之事，新皇帝當了快一個月了，諾大的後宮，竟然空蕩蕩的，連一個嬪妃，甚至一個美人都沒有。
說什麽後繼無人關乎社稷？放的都是狗屁！皇帝的後宮，由來便是百官們爭權奪勢的另一個戰場，也是皇帝拉攏朝臣，瓦解他們結黨營私的一個武器，歷朝歷代，有哪一個皇帝，後宮裏的女人，是自己真正喜歡的？
不！他不要！
他只要自己心愛的女人！
可是，別人要塞給他的女人，他不愛；他愛上的女人，之間隔了千山萬水！
一想起那個從不給他好臉色，甚至暗恨他的女人，他的心裏，就像是栽了一顆叫做痛苦的種子，生根發芽，慢慢長大，最後結出來的，全是叫做心痛的果實。
那一顆顆碎裂開來，苦澀的滋味，只有他獨自一人悄然品嘗。
他沒有別的女人，夜夜在他寬大的龍床之上，獨自睜眼到天明，每每直到快上早朝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合會兒眼，那抹清冷綽約的身影，在他心裏怎樣也揮不去，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幾成心殤。
要到什麽時候，那個人兒，才能看到他為她凝成一片大海汪洋的心痛？
多少次了，他將這禦書房毀了多少次？這裏面陳列的東西，來來去去換了多少回？
永遠換不掉的，是她那顆從來不會分給他一點小小縫隙的心。
他一個皇帝，擁有天下，擁有一切，這一個想要在她的心裏，有一個不過小小角落的願望，卻成了奢望！
燕離觴砸得累了，竟順著桌案邊沿，慢慢地滑了下去，席地而坐，雙手抱成團，頭埋在膝蓋和臂彎裏，將自己縮成了一團，頭上的紫金冠歪在一邊，再也看不見他的神情。
禦書房內終於恢覆了安靜，一直縮在角落的小蚊子總算暗暗舒了一口氣，望著尊貴的皇帝陛下，那塗滿了哀傷的孑然身影，默默嘆了一口氣。
皇上啊，要想做皇帝，就不能成為一個癡情的男人，否則傷到的，只能是自己啊！
而且，皇上，您愛上的，可是公主啊，公主的眼裏，偏偏又看不到皇上的癡情，就連皇上想要鼓起勇氣，打破這份兄妹的橫亙，卻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孤軍奮鬥，沒有一個人，會支持他的！
這樣多曲折的溝壑攔在面前，皇上，您的感情，只能是癡心錯付，付之東流啊！
禦書房裏本來靜靜的，忽然門前便騷動起來，許多人尖叫著，卻似乎引不起那個縮在桌腳下的人的半絲興趣。
“轟”的一聲響，門兀然便從外面被大力踢開了，一股颶風，裹著殺氣，飄進洞門大開的禦書房。
小蚊子正要高聲呼喝，還好及時剎住了自己的聲音，因為他已經看到，率先邁進門檻的，不就是引得皇上此刻如此傷心的天寧公主嗎？
依照皇上的心思，公主只要不做分外出格的事情，哪怕就是在宮裏橫著走都行，別說用腳踢門了，這樣大膽的事情，也只有公主才做的出來。
燕離觴楞楞地從臂彎裏擡起頭來，目光沒有半絲焦距地望向門口處，與一雙寫滿了怒意的迷人眼眸迎面相對。
夜蓧雪正要開口說話，卻皺了皺眉，因為那雙看過來的眸子，灰蒙蒙的，沒有半絲色彩，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一樣。
更令她心弦為之一震的，是他眼角處，掛著的一顆晶瑩的淚珠，那淚珠兒似乎聚集了所有的光輝，那般突兀刺眼，讓人一眼看過去，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穿著龍袍的皇帝，就那樣淩亂著發髻，蜷著雙膝，坐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在高大的桌子側旁，用一雙沒有了靈魂的眼睛望著你，眼角邊還掛著一顆碩大的淚珠兒。
當有人兀然看到這一幕時，心裏第一時間，是作何反應？
夜蓧雪的心裏，只覺被針尖刺了一下，突然便狠狠地痛了，不過卻只有一下，因為四個男人已經跨進門來，一字在她身後排開。
這陣勢，嚇了門外所有的人一跳，公主這是？
燕離觴眨巴了一下眼睛，吸著鼻子，忽然，目光的焦距便聚攏了，看清了闖進來的人，那立在門口，小臉兒冰冷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女人麽？
“雪兒？”他猛然一下便站了起來，可是用力過猛，往前趔趄了兩步，有些跌跌撞撞地來到她的面前，眼裏除了喜悅，再無別的情緒。
雪兒，這可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呢！他明明說過，天寧公主可以在宮裏任意行走，可是，她就是從未來過，連踏進半步的心思都沒有。
可是下一刻，他便喜悅不起來了，因為面前的雪兒，身上攜了凜冽的殺氣，她將手裏的平兒丟在地上，雙眸環視了淩亂的禦書房一周，最後落在他的臉上，冷道：“太後在哪？”
燕離觴心中漏跳了一拍，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為何，她比以往還要冰冷萬分了？
自她成親以後，自他封夜蓧樊為大將軍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雖不說增進了感情，卻是拉近了許多，她看見他，也不如以往一般都是漫天的恨意，最多是視若無睹，當成空氣，或者是嘲諷兩句而已，
為何，這一刻，他感覺那好不容易往前挪了毫厘的距離，似乎又往回拉遠了許多許多？
“太後可是又做了什麽對你不利之事？”燕離觴心中感覺異常不好。
後宮裏的母後，沒有一刻停止過想要除掉雪兒的想法，而能將心平氣和養胎的雪兒，氣成這樣的，怕也不會是小事了！
太後再怎樣，畢竟也是他的母後！可是她若是做了什麽，依照雪兒有仇必報的性子，只怕是決不罷休的，而他，只能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怕是以後，離雪兒的距離只會更遠了。
“太後在哪？”夜蓧雪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壓根沒有心思回答燕離觴的問話，她不是來征詢他的意見的，更不是來同他商量的，她現在，只不過是要找到那個老毒婦，讓她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該有的代價而已！
這樣的雪兒，令得本就憔悴不堪的燕離觴更加心傷，他輕輕扯住了夜蓧雪的一只衣袖，輕聲懇求道：“雪兒，若是母後又做了什麽對你不利的事情，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與她計較好麽？”
“啪……”夜蓧雪甩了他的手，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所有人都楞了，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包括在大開的兩扇門前看熱鬧的宮女太監和侍衛們。
公主竟然打皇上！
燕離觴捂著左臉，眼眸哀傷地望著她，紅唇上上下下，一直顫抖個不停，也不知他胸中是生出了怎樣激烈洶湧的悲哀之情。
有很久了，她沒有打過他了，就因為那第一次被打，他便在心中埋下了愛情的種子，可是她卻種下了仇恨的種子。
“大膽，竟敢對皇上動手！”小蚊子驚懼之後，一聲飽含怒意的大喝，公主就算是再尊貴，再囂張，也不能對身為九五之尊的皇上動手啊！
這還了得？
隨著他的一聲大喝，門外的禁衛軍總算反應過來了，“嘩啦”一聲，整齊劃一地便湧進了門，沿著門墻弧形站開，將公主和她的駙馬們，統統圍在中央，刀劍齊齊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夜蓧雪斜乜了一眼肩膀上的刀，冷笑了一聲，轉頭便迎上了那把刀的主人，那雙迷人的眼瞳，猶如深不可測的寒潭一般，吸噬凍結人的靈魂。
那人手一抖，刀有些拿不穩，鋒利的刀刃在夜蓧雪雪白的脖頸上滑了一下，劃了一道極細的小口，鮮紅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在她白皙的肌膚上顯得尤為刺眼。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身側的端木初雲和澹臺暝，想也沒想的，同時出手，澹臺暝一巴掌揮過去，那倒黴蛋還沒來得及哼嚀一聲，便被他極為迅捷的一巴掌，拍歪了腦袋，臉孔朝上，肚子朝下，躺在地上死了個透，澹臺暝甚至沒有出劍。
與此同時，端木初雲的手已經收了回來，地上那具屍體忽然便發出一陣奇怪的“滋滋”聲，緊接著，冒出一陣白煙，白煙之後，先是皮膚和五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腐爛，露出了森森白骨，再接著，僵硬的白骨也開始爛了，最後化作了一灘水，攤在地上。
而出手的兩人，完全無視架在脖子上的刀劍，像無人一樣自如。
我的天啊！眾人呼吸都不暢了起來，只覺得胸悶氣短，胃裏一陣翻騰，忍不住低頭想吐。
不過彈指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竟就被他們變成了一灘水，甚至連根毛都找不見了！這樣的情形，實在太令人心生恐怖了！
那個身穿白衣，神仙一般模樣的公子，竟然出手如此歹毒！
離端木初雲近些的人，紛紛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而左彥，則掏出了懷裏的錦帕，心疼地捂在夜蓧雪脖子上，那樣一道極細極細的傷口，也令他難受萬分。鼻子間蘊出的氣息，粗重了許多。
“我沒事！”夜蓧雪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轉身，卻橫眉而對燕離觴，“看在你的份上？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太後那個老毒婦，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我上次會那樣輕易地放過她？還要怎樣看在你的份上？你做過的事，有什麽資格讓我看在你的份上？夜蓧雪沒有將你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恨，已經是給了先帝，給了你們皇家的面子了！”
燕離觴捂著半邊臉，身子抖個不停，是啊，自己有什麽資格，讓她給自己面子？
自己害死了皇兄，害死了她最愛的男人，她的恨，比那頭頂上的青天還要無邊無際，若不是看在皇兄的份上，若不是先帝的臨終囑托，她為何為那般隱忍？
她本就是個恣意的人兒，她那般忍讓，該是獨自吞了多少的憂傷？
可是……
“可是，她畢竟是我的母後……”他小聲而懦懦地說著，聲音輕得化作陣陣風而去。
雪兒今日情緒如此激動，有豁出一切的跡象，母後只怕會不妙。
“是嗎，你若一意維護，那就別怪我搜宮！”夜蓧雪果然如他所想的不顧一切，勾起紅唇邊的一抹哂笑，身形快速移動，掌出如電，五指成爪，電光火石之間，便抓上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指放在唇邊，放出一聲遼遠輕悠的鳴聲，那聲音雖細，卻傳了極遠去。
“你，你要幹什麽？”小蚊子大驚失色，連忙大呼：“公主要造反了！”
左彥一個扇子飛過去，便將大呼小叫的小蚊子打昏了過去。
“讓他們退下！”夜蓧雪冷眼一掃門口越聚越多的禁衛軍，向燕離觴吩咐道。
此刻，燕離觴的心已經欲死，那只掐在他脖子上的小手，像火一樣灼燙了他的肌膚，他往禁衛軍的統領頭頭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你們所有人都退下吧，退到宮外去！”
他無神地睜著眼睛，茫然地望著門口，往事一幕幕，一一在他眼前劃過。
從初識她，嘲笑她，到被她氣得咬牙切齒，幾欲瘋狂，再然後，被她狠狠地打，她的身影，不知在何時，悄然走進了他的心靈，他的一顆心，慢慢的，只為她而跳動。
世間那麽多人，只有她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裏。初次見面時，她慵懶地睡在柳樹之下，像一個精靈，令人不舍移目，她醒過來時，那雙睜開的眼睛，像聚集了天上最美最亮的星星，卻淩厲地讓人不敢直視，她巧笑倩兮，三兩句話就化解了他的嘲諷，還反過來暗嘲了他一番，那樣剔透玲瓏的人兒，也許是那時，便在他心中深深刻下了痕跡罷。
雪兒，我那般愛你，因為愛你，所有的人都要我選妃立後，我卻頂住了巨大的壓力，怎樣也不同意！
弱水三千，漫雲舒卷，我只能能獨取一瓢。
因為愛你，我放下了所有的陰謀算計，名利欲望，只期望能為曾經做過的錯事，贖回一點點罪惡！
因為愛你，我甚至對這個從小便在追逐的位子，變得不再上心，甚至，做了皇帝，從未有過一日開心！
可是，我愛得痛了，沒有人答應我可以愛你，橫在我面前的，是一道又一道不可越過的坎坷，別人說不可以，包括母後，朝臣，甚至父皇，都沒有磨滅我的勇氣，我以為，只要我努力，你就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再高的坎坷，我也能越過去。
可是，你也一直說不可以，讓我再也沒了希望，沒了力氣，去跨越這些高聳入雲的坎坷，趟過這些深達萬丈的溝壑！
既然在你的手裏，你的指尖，貼著我的脈搏，感受到了我的心跳嗎？
倒不如死在你的手裏，終結這罪惡而又無望的一生。
燕離觴默默閉上了無神的雙眼，心如死灰，對統領頭頭又加了一句：“無論怎樣，都不可以為難公主……”
無論怎樣，就算他死了，也不可以為難她！
若是他沒有囑托，只怕她會有千般萬般的麻煩，雖然她無所畏懼，可是他仍舊舍不得，舍不得她受了半絲傷害。
他順著她的手，貼在她的耳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的清香，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要好好照顧自己，你現在已經是快要做母親的人了，別再妄動真氣……母後的罪孽，就讓我一並承擔了，好嗎？”
雪兒，最後一個執念，就讓我死在你的手裏吧。
夜蓧雪心弦一顫，敏銳地感受到了手中那脈搏跳動的無力，瞪大了美眸，楞楞地望向他俊逸的臉龐，這時候，才註意到，以前那個嘴角邊總是掛著一抹邪肆笑容的男人，不知何時，竟然已經瘦成了這樣，憔悴如斯！
尖尖的下巴，幾許青色的胡須隱隱地露出了頭，眼眶下圍，浮現的是暗黑的眼圈，還有些紅腫，他的龍袍，掛在身上，若不是腰帶系得緊，只怕放開來就是一件寬大的布袋，將他清減了許多的身子裹在其中，發髻淩亂，臉色蒼白。
這哪裏是個日日滋潤的皇帝？分明就是個日日被折磨的男人。
夜蓧雪忽然心生不忍，這個男人，他要承受的東西，比她還要多萬分，至少，她是不愛他的，不愛便不會痛，而他，卻要被自己的愛意，折磨得死去活來。
夜蓧雪正要松開自己的手，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響動，人群分開了，幾個太監，擡著面容扭曲的太後進來了。
原來是有人將這邊的情形，告之了太後，太後一聽，又是急火攻心，痛得死去活來，著人便擡著她的軟塌來了。
“妖女！”太後的軟塌被太監放在地上，眼裏對著夜蓧雪射出狠厲的光，卻有氣無力地說道：“放開本宮的皇兒！”
“好啊！”夜蓧雪冷冷一笑，迅速放開了燕離觴的脖子，身形如風，鬼魅地一閃，便來到了太後的身前，俯首便掐住了她幹枯的脖子，“正好，我要找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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