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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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肆!”太後痛得嘶聲哀呼,卻還是沒忘了擺出自己太後的架勢,臉上快速劃過一抹得意:正愁找不到這妖女的把柄呢,她竟然就帶人闖宮,甚至還妄圖對皇上下毒手,這不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嗎?

她剛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皇上的脖子,可是在那妖女的手裏捏著呢!

看這妖女這回還怎麽脫身?本宮不將她置於死地,本宮這太後就是白當的!

“你敢對本宮動手試試看?”太後眼角餘光一直在望著門外,篤定她不敢動手。

“嘖嘖!”夜蓧雪望著她痛得扭曲而又得意的臉色,嘆息地直搖頭,淡淡地往門外一探,便知這禦書房前面的空地,已正在被太後剛才帶來的禁衛軍聚攏包圍,人數大約有數千人,此刻,這些禁衛軍正在緊鑼密鼓地圍繞禦書房跑圈,將裏面的人團團包圍,恐怕是想連個蒼蠅也不會放出去。

其中一隊數百人,正在撥開人群,踏進了禦書房的大門,以很快的速度,將夜蓧雪一眾,密不透風地圍在中間,重重人墻,將此刻像是失去靈魂的皇帝擋在身後,隔絕開來,當先一排弓箭手,弓箭齊齊上弦,全都對準了夜蓧雪,甚至都不管她的那些男人們,顯然是太後事先交代好了的,不顧一切,只為除掉夜蓧雪!

戲劇的是,尊貴的太後,就在她的手裏,她只要用點力,就能掐死她。

可是她一旦有動作,自己就會被射成馬蜂窩,所以太後是咬定了她不敢妄動,所以才敢如此張狂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嗎?

“你都痛成這個樣子了,還不消停,我甚至都覺得你有些可悲了。”夜蓧雪冷笑一聲,忽然便放開了掐住她脖子的手,在團團包圍,萬箭齊對之下,竟然絲毫沒有懼意,拎起地上的平兒,盯著太後,不急不徐地說道:“今日不如將話敞開了來說吧,你一直想要我死,我也總是看你不順眼,巴不得你早日去見閻王,可是我們兩個,總是沒有機會,你說是嗎?好吧,趁著這個機會,讓我們將舊賬都一並算清楚了吧……”

她清冷無雙的笑著,可是金太後忽然感覺到一絲寒意,從頭至下傳遍全身,頭皮一陣發麻,她預感到,這妖女接下來要講的話,不太妙……

果然,夜蓧雪冷厲的目光掃視一周,聲音不輕不重,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傳到門裏門外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我們來說說幾樁舊事,先皇在位的第八年,也就是青歷八年春,身懷六甲的先皇後在分娩之時死於難產,當時替皇後分娩的穩婆和宮女,悉數被處死,沒有人知道,其實是當時的貴妃娘娘,也就是現今太後娘娘,以穩婆的家人性命為要挾,逼迫穩婆暗中動手腳,害死了先皇後娘娘……”

“青歷九年,年僅十歲的大皇子,在練習騎馬之時,所騎之馬忽然野性大發,將大皇子摔下馬來,致使大皇子不治身亡,當時負責餵馬的馬倌們,和在現場的人,悉數被處死,沒有人知道,也是當時的貴妃娘娘,以某個馬倌的家人為要挾,逼迫其在日常餵養大皇子的馬之時,將帶有大皇子氣味的衣物給馬聞,對其狠狠鞭打,極盡虐待,致使數天之後,馬一聞到大皇子的氣味就會大發野性……”

“青歷十五年,也是當時的貴妃娘娘,還想要故技重施,謀害當時年幼的離疏太子,可惜皇上吸取教訓,對太子的保護極為嚴密,普通的伎倆根本害不到太子,所以,貴妃娘娘散盡千金,終於尋到一味無色無味,不會被銀針檢測出來的,也不會令替太子試吃的人當場毒發的慢性毒藥,也是以太子宮某個禦廚的家人性命為要挾,逼迫他將此慢性毒藥,一次次地放入太子的膳食之中,年僅十四歲的太子,自一年一年毒性累加之後,身體狀況逐年不濟,終於在今年……”說到這裏,夜蓧雪的身子有些抖,眼眶漸漸發紅,哽咽地再也說不下去。

一樁樁,一件件,這個老毒婦的手上,沾滿了多少的鮮血和罪惡!

她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禦書房裏一時寂靜之極,就連手持弓箭刀槍的禁衛軍們都是面色各異,連大聲的呼氣都不敢出。

皇室秘聞啊!這樣隱秘的事情,他們還是頭一回知道這麽多。

而且,公主沒有說完的話,每個人都聽懂了,這是第一次,原太子殿下的下落被披露了出來,各方猜測,終於可以塵埃落定。

在宮裏當差的人,見慣了後宮之中的爾虞我詐,你爭我鬥,可是像貴妃娘娘這麽心狠手辣的,還真是從未見過,而且,她害死的,都是孕婦和孩子啊!先帝的兒子,一個接一個地,都死在她的手上。

金太後面露驚恐,甚至連全身的痛都不曉得了,她手指顫抖,指著夜蓧雪,方寸大亂:“你……你……你……”

“你”了半天,仍是沒有“你”出個所以然,心中實在太過震驚了!

當年的事,所有的知情人都死得幹幹凈凈了,沒有一個遺漏的,她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丫頭,怎麽會知道得這麽多?

夜蓧雪舒緩了自己的憂傷之氣,瞥了她一眼,冷笑地戳穿了她心中所想:“我為何會知道得這麽多,而且還知道得這麽詳細對吧?”

金太後竟然震驚地沒有吭聲,她確實是那麽想的。

“怪只怪太後娘娘手段總是不換,老是用人家的家人作為威脅……”夜蓧雪不屑地搖著頭,瞥了一眼平兒,嘲諷地笑道:“太後娘娘當這宮裏的人都是隨意擺弄的嗎?他們的家人在你的手上,他們雖死,總是要替自己的家人考慮的……”

所以每個人,竟都悄悄地為自己的家人留下了一封信,寫明了貴妃逼迫他們所做的事情,還有當年貴妃假惺惺賞給他們的東西做證據,就是為了防止貴妃趕盡殺絕的時候,自己的家人可以用來保命。

其實離疏在長大之後,身體總是不好之時,便產生了許多懷疑,也在暗中派人調查,可是,沒有找到這些手握證據之人,因為這些人怕惹上是非,早已趁貴妃還沒有想到他們之時,便逃到各處隱秘起來了,分布在天南地北,若沒有廣布了力量,根本找不到他們。

而找到這些隱秘之人,揭發隱秘之事,自然是沈落淵的強項,他藏在全國各地,三教九流中的黑暗勢力,幾乎沒有費什麽勁,便將這些人找出來了!

這,便是他們去神醫谷之前,夜蓧雪托付沈落淵追查之事,以備離疏治好出谷之後,可以為他所用。

可惜,離疏留在神醫谷,再也不會出來了,而她出谷之後,面對那樣的局勢,那樣垂垂老矣的青帝,終是沒有說出口來,再然後,她被封了公主,青帝駕崩,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從此她開始收斂了鋒芒,只為一心養胎,保護肚子裏的孩子,所以,她還是沒有站出來,將這些事情公之於眾,只藏在自己的心裏,隱忍不發。

可是,太後害了一個又一個的孩子還不夠,還要來害她的!她的孩子,就是她的逆鱗,絕不容許任何人來觸及!

“哈哈哈……”太後極度震驚之後,竟是一陣張狂大笑,只是那幹枯的臉,笑得極其難看,而且由於長期被劇痛折磨,她身體極為虛弱,竟笑得一陣嘶聲抽氣,像只烏鴉在怪聲鳴叫一樣,令人渾身抖落了一地的雞皮疙瘩,“哈哈哈……就算這些前塵往事說了出來又怎樣?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本宮現在貴為太後,本宮的親生兒子,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還有誰敢拿本宮怎樣?”

若是她當貴妃那會,局勢尚不明朗,這些秘聞被揭露出來,她還會害怕恐懼,可是她現在已經贏了,天底下除了皇帝,就她最大,她的皇兒,總不至於治她的罪吧,既然如此,管她是從哪裏得來的這些消息,自己又有何懼?

夜蓧雪在她的張狂笑聲之下,不慌不忙,慢慢悠悠地從袖子裏摸出一卷裹好的錦帛,那錦帛呈明黃色,不就是那張先皇賜予的空白聖旨嗎?

“若是有這個東西在呢?”夜蓧雪輕飄飄地笑道。

金太後顯然一楞,表情瞬間僵硬,是啊,若是夜蓧雪將先皇的聖旨填上內容,要治她的罪,再加上有力的人證物證,她身為太後,也不得不伏法!

先皇,你都死了,還要擺我一道!金太後暗恨,這一恨,渾身又是一陣劇痛,痛得她額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水。

“來人……”金太後顫抖手指,有氣無力地嘶吼道:“來人,將這個在此妖言惑眾的妖女給本宮拿下!”

先下手為強!至少面前這些,都是她的親信!

“要狗急跳墻了嗎?”夜蓧雪冷冷一笑,卻並不動作,因為她已經聽到,屬於她的衛隊的腳步聲,從門外遠遠地傳來了。

這只千人衛隊,自跟了她之後,便交給排名能到天下第二的斷魂和絕殺秘密訓練去了。

而她,在屋裏養胎的時候,閑的無聊,便利用現代一些比較先進的見聞,結合這個時代的特點,為她的親屬衛隊,重新設計了輕便好用的作戰服,作戰靴,最重要的,重新改良了他們的武器。

一切都在悄然進行,秘密訓練了兩個多月,這只千人的衛隊,無論從裝備還是武功上,都提升了一個質的飛躍,原本戰鬥力便不弱的隊伍,這回更是如虎添翼。

所以,普通的禁衛軍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就算與多幾倍的數千人對敵,他們也不在話下。

她特制的作戰靴,步伐聲音自然與普通禁衛軍不一樣,所以,她能分辨出屬於他們的腳步聲。

果然,巨響傳來,太後的衛隊,加上皇帝的衛隊,還有百來個宮人,都轉過頭去,望著那只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蜿蜒而來的隊伍。

那隊伍數以千人,個個是氣勢雄壯,眼含精芒的錚錚男兒,步伐精準一致,氣息游走,迎面便如天羅地網般鋪張過來大片的壓迫之感。

他們個個身穿銀白色的軟鎧,看起來十分輕便透氣,卻又堅硬無比,火熱的太陽之下,一排排看過去,一溜兒地閃著刺眼的光芒,最稀奇的,是他們手上拿的武器,像弓箭又不是弓箭,看起來卻比弓箭要有力得多了,而且,他們的弦上,布著三只小箭,每只小箭的箭頭,都森寒地發著綠光,顯然是淬了劇毒。

這個時代,只有弓箭沒有弩,夜蓧雪便制造了弩,而且是同時能發三箭的弩,其威力,比靠人力發射的弓箭,顯然要強大得多了!

走在最前列的斷魂遠遠地便吹過來一聲口哨,帶點興奮,帶點驕傲,同夜蓧雪打招呼,意在告訴她,我們進來了!

這只隊伍的速度奇快,轉眼之間便來到了門口,手中不知名的武器,對準了將禦書房包圍的禁衛軍們。

這可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層一層的包圍圈,這下子,誰也不敢先動了。

“你……你這妖女好大的膽子,竟然帶著軍隊闖宮,你想造反不成?”太後大駭,宮庭之外的衛隊和軍隊,是嚴禁進入宮門的,沒想到她的人,竟然那麽容易就闖進來了,這是皇宮啊,守衛極其森嚴的皇宮啊!

夜蓧雪瞥了她一眼,紅唇便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輕飄飄地說道:“太後娘娘好大一頂帽子,本公主可承受不起,本公主可不是來造反的,是來清君側,除奸人的!”

她可不想除掉太後以後,還給自己惹得一身腥,做好了萬全準備,只是為了防止燕離觴一意孤行要護著太後,只要燕離觴不從中作梗,她便有足夠的退路,就算殺了這個老毒婦,也沒人能說她這個公主的不是!

冷冽的雙眸又往四周將她包圍的禁衛軍和弓箭手掃了一圈,淩厲說道:“太後害死先皇後和幾位皇子的罪名,證據確鑿,本公主受了先皇臨終囑托,要清理這個毒婦,她所犯之罪,下場不用我說你們也該知道,你們雖是她的親信衛隊,但若是此刻放下武器,退出門外三丈之遠,本公主既往不咎,當作你們棄暗投明,若要繼續為虎作倀,維護這個毒婦的,一律與她同罪!”

太後帶來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都露出了猶豫之色,公主一條一條列出了太後的罪狀,任何一條,都是死罪,最重要的,是公主手裏捏著先皇的聖旨,若真與太後同罪,豈不是都是死罪?

太後娘娘平時對他們也不好,他們可不想替她賣命,公主給了轉機,倒不如棄暗投明算了。

“嘩啦嘩啦”,屋內的人還在猶豫之中,率先放下武器的,是外面那些包圍禦書房的禁衛軍,他們在身後公主衛隊的強大壓力之下,早已挺不住了,一聽說有特赦,不做多少猶豫,便棄械投降了。

公主本就站在正義的一邊,再加上她還帶著如此龐大的勢力,他們這些吃著朝廷俸祿的軍隊,若再與她反抗,豈不是變成亂臣賊子了?

於是,門外太後帶來的人,都紛紛放下了武器,退到一邊去了,而皇帝的衛隊,剛才就被他趕到宮門外去了,也不敢有任何異動,此刻,禦書房外諾大的廣場庭院,嚴陣以待的,就只剩下公主的衛隊了。

形勢幾乎是一邊倒了,公主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你們……”金太後沒料到自己的人竟然如此立場不穩,氣得臉色青白交加。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做人實在太失敗了……”夜蓧雪搖搖頭,輕蔑笑道。

她也沒料到三言兩語就將那些人說服了,可見這太後有多麽不得人心。

“你們呢?”她的美眸又往房中的人掃視了一圈。

那些人本在猶豫之間,被她的眼光一掃,嚇得立馬就丟了武器,擠出門去了。

開玩笑,大部隊都退了,就剩下他們這些人,不是陪太後送死的嗎?

“你……你們……”金太後一口氣不暢,急得在榻上劇烈咳嗽起來,只覺自己氣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她原本還覺得勝券在握,今日非將這妖女處死在此不可,不過卻在盞茶之間,形勢卻一邊倒去了。

千算萬算,算來算去,卻沒算到這個妖女掌握了自己這麽多不為人知的事情,看來這妖女,是早就做好了準備,要對付她啊!

“皇……皇上……”她虛弱的呼喚著燕離觴,那個剛才自夜蓧雪放手後,便跌在地上,滿眼神離的皇帝。

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自己的兒子,總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去死吧!

夜蓧雪也不由自主地往燕離觴看去,似乎他方才就一直沒有說過話呢?

燕離觴擡起一雙灰蒙蒙的眼睛,無神地向她望過來,那眼眶邊,是一片紅淤之色,他動了動嘴唇,聲音一片沙啞,隱約還有一絲顫抖:“雪兒,所有的罪,都讓我來背吧,我願意用我的命,償還所有欠你的一切!”

反正心已痛得不曉得再痛,這樣沒有靈魂地活著,倒不如幹幹凈凈地死去,帶走一切的罪惡,也許,下輩子,他再也不會出生在帝王之家,不用出生便背負著許多的罪惡,也許他會做一個平凡的人,身世清清白白,那樣,他便有資格站在雪兒的面前,驕傲地對她說,雪兒,這輩子的我,很幹凈!

“皇……皇兒……”金太後沒料到他會這麽說,訝異不已,她這個皇兒,真的變了好多!

“母後,希望你以後記得兒臣的話,不要總是惦記著權勢,其實這世上,你用心去看,還有很多比權勢更美好的東西……”燕離觴看著他的母後,眼裏流出了兩行清淚,是絕望,是心傷,慢慢地說著,似乎是在交代遺言。

他又轉過頭來,哀傷地看著夜蓧雪,紅唇蠕動,輕聲細語:“雪兒,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卻愛你,愛到心痛,我再沒有力氣,忍受一絲一毫的痛了,但願我死後,你不要再恨我,以免我的靈魂也痛到沒有力氣,好嗎?”

“不……”喊出口的是金太後,她捂著自己的胸口,急速地喘氣,在這一瞬間,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看清楚自己這個兒子,兒子是她懷胎十月,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他悲傷成這樣,自己竟然從來沒有了解過。

燕離觴搖搖頭,再次深深地看了夜蓧雪一眼,伸出手來,毫不猶豫地往自己的天靈蓋拍去。

說時遲,那時快,粉色的人影一閃,一只小手緊緊捏住了他的大手,那般的大力,幾乎快捏碎了他的手骨。

她漆黑的眼瞳,目光盈盈地望著他,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只見她紅唇緊緊地抿住,似乎有一抹不悅。

“雪兒……”他擡起迷迷蒙蒙的眼眸,呆呆地望著她。

“皇上,你以為你死了,本公主便不會恨你了嗎?本公主可沒有答應你的話!你方才說的所有的話,都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若是該得到懲治之人,沒有得到懲治,本公主依然會恨!”她的話說得異常絕情,可是心裏,卻升騰起一抹異樣的感覺,似乎還有絲後怕,剛才她若是反應慢半拍,這個男人就死在自己的掌下了!

不,他死了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他想要以死謝罪,根本就是奢望!夜蓧雪捏著他手的力氣更大了,隱隱的,聽見了一絲骨頭擠壓碎裂的聲音。

“嘶……”燕離觴痛得抽氣,汗如雨下,臉色蒼白,可是更令他痛的,是她那樣絕情的話。

她說,就算他死了,她也一樣會恨!

他的靈魂,也如同他的人一樣悲哀,帶著這樣悲哀的靈魂,他就算再世為人,也不是一個重新開始的快樂人生,這樣的怨念,只怕會糾纏他生生世世,永不磨滅……

“雪兒……”他的手在她的手裏,他彎下腰來,甚至沒有力氣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了,心,碎成了一片一片,跌落在地上,被她狠狠地踩了幾腳,就算拾起來,也再拼不回原狀。

“這樣就痛了?你不是連死都不怕嗎?”夜蓧雪緊緊捏著他的手,有多少力氣,就用盡多少力氣。

“皇兒……”所有人的視線都關註在燕離觴的身上去了,沒人發現太後的異狀,直到她傳來蚊子一般的嗚咽聲,眾人才齊齊向她看去。

金太後在榻上痙攣成一團,幹枯的嘴角邊溢出了許多的鮮血,雙眼無神地望著燕離觴,似乎掙紮著要爬起來,卻只是痙攣,一只手向著燕離觴的方向伸出來。

“母後……”燕離觴擡起頭來,卻只是悲哀地看了她一眼,喚了一聲,沒有站起來到她的身邊去。

金太後眼裏現出了一片死氣,嘴唇蠕動了兩下,嘴邊溢出的血,開始變成大口大口地嘔血,在榻上掙紮了沒兩下,忽然便不動了……

愛,皇兒他說愛,他像他的父皇一樣,是個癡情種子,自己卻從未得到過半點他們的愛,半點也沒有!

最後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皇兒說得對,這世上除了權勢,還存在許多更美好的東西,他竟比自己,早早看清楚了這一點!

是自己的利欲熏心,將自己的皇兒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本該是一個開朗、快樂、幸福的男孩……

皇兒,希望你能得到自己的幸福……她最後的唇形,是在描繪這樣的語言。

就讓她,帶著所有的罪惡去吧,還給他一個幹幹凈凈的人生。

為何總要到死的時候,人才能明白許多早該明白的道理?這些道理,在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會想起,於是,與幸福擦身而過,越走越遠!

太後身邊的小太監抖抖索索地用手指往她的鼻下一探,嚇得立馬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呼:“太後娘娘薨天了……”

門裏門外,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夜蓧雪往端木初雲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上前檢查了一番,對她點了點頭。

一個費去一生的時光去算計,將壞事做盡,只為權勢的女人,在終於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之時,瞪著一雙眼睛,死在了這樣一刻。

只怕是長期忍受劇痛,再加上剛才的精神刺激,導致她更痛,多面夾擊,她終於承受不住了,竟就這樣死在榻上了。

夜蓧雪嘆了一聲,這樣也好,省得她動手了!

燕離觴軟軟地垂下身子,跪在地上,忽然便往側邊倒去。

“皇上!”所有的人都大驚失色,圍攏了過來。

太後剛死,皇上又倒下了,場面亂作一團,哭聲喊聲一片。

夜蓧雪眉頭一皺,松開了他的手,往端木使了眼色,示意他過來看看。

“都給我閉嘴!”夜蓧雪一聲清冷的呼喝,將淩亂的聲音壓了下來。

端木初雲已經撫上了燕離觴的脈搏,臉色不是十分好看,所有人的目光,都緊張地盯著他的臉色。

端木初雲搖搖頭,放下他的手,慢悠悠地說道:“這皇帝長期心情郁結,折損肝氣,郁氣阻塞胸口,再加上他不好好調養身體,怕是沒怎麽好好吃飯和睡覺吧,他現在的身體,竟跟個七老八十的人一樣虛弱,如今終於垮了,再這麽下去,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愛惜自己,晾他體質再好,武功再高,也經不起他那麽折騰。

“皇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過來的小蚊子,一步步跪著過來,趴在燕離觴的身邊,哭道:“皇上,從來不好好吃飯和睡覺,每餐用的飯食,數都數得出來,每晚半夜,還要起來在院裏練劍,練的疲累之極了,才去合會兒眼,只有小蚊子知道,皇上活的有多苦……嗚……”

是啊,只有日日跟在他身邊的人,才知道原來他活的這麽累,這麽苦。

怪不得他瘦成這樣,憔悴成這樣!

夜蓧雪嘆了口氣,終是問道:“你能將他治好嗎?”

心中有結,心病難醫,端木初雲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只能調養他的身體,卻治不了他的心病,他若是繼續這樣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他。”

“那你先開些方子給他調養吧。”夜蓧雪俯下身,將他抱了起來,手裏的重量,竟跟空氣似的。

轉頭對幾個男人吩咐道:“你們將太後的喪事發出去,再將這裏處理妥當。”

正在這時,皇宮的宮門處,遠遠地傳來了震天的喊聲,像是千軍萬馬在打仗一樣。

“你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夜蓧雪皺眉對澹臺暝說道。

澹臺暝點頭,縱身就飛了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回來了:“金丞相帶了守城軍隊,說是要勤王,被沈落淵的人攔在宮門外了,兩邊打起來了!”

夜蓧雪冷笑一聲,這金老匹夫,還真是懂得見縫插針,哪裏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故意來的這麽晚,分明是先打了坐山觀虎鬥的算盤。

他定然是接到公主帶人闖宮的消息,於是等著她和皇帝兩相鬥爭,再在關鍵時刻,打著勤王的口號,帶著守城軍隊殺將進來,到時候,她和皇帝無論是哪一方贏了,都會成為他的盤中菜。

可惜,那老匹夫萬萬沒有想到,天寧公主她,與皇帝如此和諧,只是擺出了陣勢,根本沒有鬥起來,金太後便自己死了,他更沒有想到的是,會在宮門處遭遇沈落淵的人,根本就進不來!

所以說,當老天爺不站在你那邊的時候,任你機關算盡,也無濟於事。

“斷魂,絕殺,你們帶著我們的人,還有皇宮的禁衛軍,去宮門口,問問那老匹夫是否要造反?若是他再敢動手,就將他抓起來!”現在太後死了,皇帝昏了,這宮裏,就屬她這個公主最大了,那些禁衛軍們,顯然得聽她的。

“是!”斷魂和絕殺得令,高高興興地去了。

早看那老匹夫不順眼之極,他還偏偏往槍口上撞,這不是送上來的魚肉嗎?

夜蓧雪抱著燕離觴,沖四個男人點了點頭,輕聲道:“我去去就來,你們在這裏稍等我片刻,初雲,你將方子開好,拿給小蚊子去禦醫那裏抓藥,小蚊子,你警醒著點,好生伺候著……”

吩咐完一切,抱著那個跟空氣重量似的男人,慢慢地往他的寢宮走去。

越過一道道宮門,在沿路所有人的註視下,她一步一步地走,望著懷裏那個緊閉著雙眼的男人,心裏五味雜陳,什麽樣的滋味都有。

他變成這個樣子,是自己始料未及的。

猶記得,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在那柳樹之下,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華貴錦服,身上大朵大朵地點綴著盛開的牡丹,給人一種雍容華貴之感,活脫脫的一位俊逸貴公子,身材雖不十分壯碩,卻也修長挺拔,哪裏像現在這麽瘦,也不知要多少的日子,才能將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那時,他的笑容邪肆,眼眸暗芒深邃,哪裏像現在,幾乎在他臉上看不到半絲笑容了,那本來深邃的目光,也不知在何時,變得呆滯無神,似乎人生了無生趣了,他剩下的,也只是一個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他這樣的樣子,觸及了她心中的那片柔軟,其實,他也不過是一個可悲的男人而已。

與離疏同樣可悲。

離疏從小沒了母後,卻在他父皇的保護下,一直朝著正面發展,漸漸成長為一個溫潤寬厚的男人,他盡管生命短暫,可是他懂得滿足,他擁有了許多別人沒有的關愛。

而這個男人,他雖然有母親照顧,自小卻被他利欲熏心的母妃教導得人格扭曲,漸漸往歪的方向發展,他以為,世上最好的東西,便是他母妃嘴裏的那個位置。他得不到任何人的愛,他父皇的,包括他母妃的,就連好不容易愛上了一個女人,那女人,也沒有一點點愛他。

可是他的價值觀,漸漸發生了變化,他突然發現,世上最好的東西,不是那個位置,而是他苦苦追求的愛情,於是,他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後悔,迫切地想從母妃的圈子裏跳出來,可是,這樣的舉動,顯然要承認著巨大的壓力。

他的愛,沒有任何人給他一絲半點的讚同,再加上,她長期漠視他的一腔深情,得不到回應,他終於垮了……

這皇帝家的兒子,難道要個個註定都是如此悲哀嗎?

哎……夜蓧雪又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每一步,都走得那麽沈重。

過去的恨,隨著金太後的死,就讓它煙消雲散吧,這個曾經走入歧途,現在卻努力掙紮著要出來的男人,就讓她清空記憶,重新認識他吧。

就當作是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

“公主!”他寢宮之外的小宮女怯怯地行禮。

“嗯!”她淡淡地點頭,邁進門檻,走近他那張輕紗飛舞的大床,將他放置在床上,拉過一側的錦被,要替他蓋上。

“嘩啦”幾聲清脆的紙張響聲,被子裏抖落出幾張畫紙來,隨著掀開錦被的風,飄飄悠悠地落到她的面前。

那一張張,一幅幅,神態各異,姿勢不同,卻都是畫的一個人兒。

或巧笑倩兮,或凝眉含嗔,或清冷淡然,或怒眉相向,每一個,都活靈活現,神韻捕捉得恰到好處,要怎樣極致的觀察,要怎樣銘刻的記憶,要怎樣傾註靈魂的揮筆,才能將她這許多表情表現得如此生動?

夜蓧雪抖抖索索地拾起一張紙來,那畫中,下方竟還有一行小楷,寫著:今日見雪兒臨窗含淚,我心甚痛,她關窗阻隔,連見我一眼的心思也無……

換了一張,又寫:雪兒今日被封為公主,我大醉一場,滿腹心事,無人可訴,只可寄予明月之中……

又換一張,寫道:雪兒今日大婚,我心欲死,回宮之後,大哭半日,竟睡了過去,醒來之後,又哭了半日,卻竟已是早朝之時……

再有一張,寫道:今夜夜不成眠,起身舞劍半夜,出一身汗,卻仍是睜眼至天明……

還有好多張,每張都是他自己記錄下的點點滴滴,關於她的反應,和他的哀傷。

她似乎能看到一個男人,頂著一雙猩紅的眼睛,從床上艱難地爬起來,掙紮著去上早朝。

似乎能看到一個男人,被自己思念的狂潮淹沒,夜不能寐,飯不下咽,一日覆一日地將自己折磨地越來越憔悴。

她從不知,這個男人對她的愛戀,竟已深至此!

她以為,在他的心中,哪怕是喜歡她的,也比不過那江山社稷,比不過他對地位的追求。

可是,他竟是一個癡情的種子,夜夜擁著這些畫卷睡覺。

夜蓧雪再也想不不去了,一顆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手上展開的畫卷之上,不偏不倚地滴在他寫的那行字上,渲染開來,化作無色。

她將畫紙一張一張地疊好,整整齊齊地放在他的枕邊,替他拉好錦被,將兩邊的床幔攏好,坐在他的床邊,呆呆地望著他的俊顏。

一個男人愛你至此?有沒有一個女人會不感動心顫?

夜蓧雪吸了吸鼻子,執起了他的手,這才發現,他的手,瘦的幾乎都能看到血管暴突出來了。

她低頭,在他的手背上,紅唇輕觸,印下一個清淺之極的吻,再低了些,在他耳邊輕聲喃喃:“離觴,你濃濃的愛,雪兒都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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