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離疏斜斜地倚在椅背上，右手肘撐著桌面，掌心托著臉頰，寬大的衣袖順著他的胳膊滑落下去，匍匐在桌面上，露出裏面潔白無暇的中衣，許是有些醉意，溫潤的眼眸些許迷離，氤氳著一層朦朧的霧氣，臉頰和鼻翼，如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一般，粉嫩粉嫩的，像剛剛成熟的水蜜桃一般，令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平日梳得整整齊齊發髻此刻盡數散落下來，紫玉簪也沒了影子，烏黑的發絲披在肩上，發梢竟還微微帶著水珠兒，在月光下發出晶瑩的光彩。

真香啊，夜蓧雪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在他的身側，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兒，是剛剛沐浴過後的那般清爽的味道。

“雪兒……”他微闔的眼眸楞楞地睜開來，下意識地輕聲喚了一聲，眼神卻沒有多少焦距。

夜蓧雪拉開一把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這男人，明明自己一個人在這飲酒，為何會備了兩個杯子？

美眸掃了一眼那翻倒的酒壺，才喝了一壺，也不至於不太清醒吧？恐怕是心中有事，喝一點酒自然便醉了，又恐怕是，他自己不想清醒。

拿過另外一個杯子，執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解下自己的面紗，執起酒杯，清眸含水地說道：“既然是給我備了酒杯，為何不等我來，便先把自己喝醉了？來，幹了這杯。”

燕離疏放下支撐自己的右手，嘴角仰起一抹魅惑的弧度，修長白皙的手指，慵懶地端起早已盛滿的酒杯，笑道：“既然知道我已經醉了，為何還要讓我再幹一杯？雪兒在打什麽壞主意？”

“因為我想看你笑。”夜蓧雪目光緊鎖他的笑臉，那股縈繞周圍的哀傷的氣息，似乎淡了許多，“你笑起來，很好看，世上最美的東西，都比不過你的笑。”又低下頭，鼻尖輕嗅那杯中酒，陶醉地嘆了一聲：“真香，如此佳釀，配這月色，身邊還有一位賞心悅目的美人，美酒加美人，令我心情大好，還沒喝，就已經醉了。”

“雪兒！”燕離疏哭笑不得地喚了她一聲，這妮子，跟剛認識她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了，初時，她一身冰冷，跟她說半天話，也不見她回半個字，現在，倒是越來越活潑了，甚至還學會了調侃他。

真好，她的心結放開了，他就知道，她不會是一個跟自己過不去的人。

可是，自己的心結呢？

左彥的態度強硬，他若真不給，自己也不好拿皇家的威儀去硬搶，畢竟如他所說，這與強盜有何區別？

只怕是三弟見殺他不成，便給左彥打了招呼了吧，左彥本身便勢力不弱，再加上有老三撐腰，他這個背負皇命的太子，也拿他沒有辦法。

難道這一趟，真要無功而返？回京之後，不知又該會滋生多少事端。

下意識地，微微嘆息了一聲，方才舒展開來的眉頭，又蹙成了一團。

“怎麽又蹙眉了，我說過，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離疏。”夜蓧雪也跟著他皺眉。

一句“離疏”，讓他微微楞神，微醉的腦子有些反應不過來，除了父皇和母後，沒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更沒有一個女人，如此喚他。

“離疏……”他下意識地微喃了一句。

“怎麽，不喜歡我叫你的名字麽？你叫我雪兒，我便叫你離疏，不妥麽？”夜蓧雪微微皺眉，難道他作為高高在上的太子爺，有嚴重的等級觀念？

“我喜歡，我喜歡你喚我‘離疏’，從來沒有人這樣喚我，可是我覺得很舒服。”燕離疏微揚起頭，迷醉地呼吸了一口夜裏清涼的空氣，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渾身都通透起來：“雪兒，以後都這麽叫我好麽？”

“好，就算有人反對，我也不理他。”夜蓧雪笑起來，左臉的淺紫，似乎在月光反射下，有些看不清了。

直呼太子爺的名字，可以想見，所有聽到的人都會罵她，說她大逆不道，可是燕離疏願意，她也高興，她既然答應了，不管別人作何看法，她都會一直堅持。

“好。”燕離疏輕啟紅唇，眼神恢覆了焦距，與她對視，彼此一笑，有多少意味，都蘊藏在了這一笑之中。

“現在來說正事吧，關於給左彥借錢和糧的事，你現在作何打算？”夜蓧雪恢覆了嚴肅，右手輕輕晃悠著酒杯，美眸卻看著他問道。

一聽正事，燕離疏渙散的神思顯然被拉了回來，他微微搖了搖頭，說道：“我正為此一籌莫展，此事太不好辦，不好硬搶，軟的他又不吃。”

“你們朝中，是否有人給他撐腰？而且此人地位不低？”夜蓧雪問道。

若不是有人給他撐腰，太子便不會如此為難，左彥也不會如此囂張，身為太子，以一個國家的名義向一個商人借東西，也不至於如此困難。

燕離疏驚異地望向她，隨機又了然一笑，說道：“我該想到的，以雪兒的聰明，我不說，你也會猜到的。”

“是你的弟弟，是麽？還有，澹臺暝也是被他派來的？他見刺殺失敗，便將左彥作為籌碼？你完不成任務回去，不但在你父皇面前無法交差，也會從此背上千古罵名？”夜蓧雪淡然地一一分析而來。

毫無疑問的，說得絲毫不差，燕離疏只有一直點頭。

“我們可以，將這個罵名轉到左彥頭上去。”夜蓧雪紅唇微啟，淺抿了一口杯中玉液，淡然說道。

“你是說？”燕離疏微瞇了眼眸，意識似乎抓到了一絲苗頭，卻還待細想。

“眼下，是要先解決災民的問題，所以，必須在短期內籌措到足夠的銀兩與糧食，我有一個辦法，就是發行國債。”夜蓧雪點頭，一步一步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國債？”燕離疏對這個陌生的東西有些迷離，卻從字面上理解了它的意思，眼神光亮地看向夜蓧雪。

“對，國債，就像百姓去將銀子存在錢莊一個道理，而國債，就是要以國家的信譽做擔保，讓天下百姓，都用手裏的銀子來買國債，國家承諾多年以後，償還本金和利息……”夜蓧雪將國債的含義耐心解釋與他聽。

國債是以國家的名義發行的，自然比銀子存在私人的錢莊要安全穩定得多。

“好辦法！這樣不用左彥，也可以籌措到足夠的銀兩，還不用立時還債，可以讓國庫的壓力緩解幾年！”燕離疏拍掌，細細一沈思，卻又為難道：“只是，這是個新東西，要讓百姓了解並大量的買，只怕需要一個不算短的宣傳過程，而且，一般老百姓手中的錢數都太散，怕不能立時籌措到大量銀子才是，南方的景況，卻已迫在眉睫了。”

“所以，我們要將罵名轉嫁到左彥的頭上去，讓他自己來求我們，附耳過來……”夜蓧雪招招手，他便乖乖地將耳朵伸了過去。

發間的絲絲馨香，與他身上沐浴過後的清新味道，令她足足楞了一拍，呼吸開始有些急促，丹田之氣隱隱有升溫之勢。

該死的，兩輩子都沒見過男人嗎？只不過人家剛剛洗過澡而已，你的邪惡因子就蠢蠢欲動了？夜蓧雪暗罵了自己一聲，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將那股溫度用力地壓了下去。

可是，確實沒有見過如此引人想要犯罪的男人啊！另外一個聲音在她腦中委屈地說道。

那又怎樣，你這個色女！夜蓧雪鄙視道。

夜蓧雪，你對男人不是一向灑脫嗎，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扭捏了？那道聲音又說道。

半響無聲，燕離疏轉過臉，不解地望著一臉掙紮的她，輕喚了一聲：“雪兒？”

“呃？”夜蓧雪回神，想起自己剛才走神的原因，竟有一抹可疑的紅暈染上了耳後，清了清嗓子，趴在他的耳邊，以掩飾自己的不安，檀口輕啟，緩緩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雪兒！”燕離疏聽完，眼中晶亮閃爍，激動地一把捏住她的柔荑，嗆聲道：“我真慶幸，在路邊救起了你，現在想來，是不是老天派你來幫助我的？”

“我也慶幸，在我心死的時候，遇到了你。”夜蓧雪輕聲喃道。老天沒有讓她變成恨世的女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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