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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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經歷何等風雨, 與尋常百姓來說他們只想看到的是攪動天下大亂的惡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此後不必再擔驚受怕,能安穩過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韓耀每天都會接阮青煙過府探望顧明照,人在門前杵著,倒是讓她不好拒絕。

顧明照氣色倒是一日比一日好看, 她來時滿臉歡喜,像個小孩子一般, 生怕她陪著自己累了, 獻寶似地將那些他讓人搜羅來的小玩意拿給她看, 每到她該回家了, 他雖然依舊帶著笑, 眼底的失落難掩,曾經滿目寒霜淩厲逼人早已不知去向,此時的他不過是個患得患失, 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的可憐人。

這偌大的院子裏,除了他,其餘全是伺候他的人,恭恭敬敬, 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說是養病,其實與坐牢又有何分別?

阮青煙在心裏暗嘆, 果然將心裏的枷鎖摘除,她的心便已經飛速地向他傾斜。

“聽說寧國公爺這幾日常來,你為何不見他?你往日的友人也不少,現下身體好了不少, 與人多聊陣天也沒什麽壞處,何必一個人躲著。”

顧明照顯然沒有將她的話聽進去,只是垂著眼簾,木著臉一臉委屈地說:“你是不是嫌我煩了?不想來看我?我現在如同廢人,只能躺在這間屋子裏哪兒去不了,到底是無趣了些。是我思慮不周,你也有自己的事情,我不該總是扒著你不放。”

阮青煙真是無奈,聽聽這哪兒像是以前那個清俊冷傲的明先生說出來的話?委屈又纏人,別扭的有幾分可愛。

只是她也不願意哄他,當初的‘仇’她還沒討回來,尤其是在她跟著他讀書時受的那些罰,總得慢慢討回來。

“那這陣子我便不過來了,過幾日我再來。”

說著她站起身往出走,也沒給他反悔的機會。

不過在外面小站片刻,只聽屋子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瓷器碎裂的聲響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上。

顧明照一直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井底望著上方的人,他被遺忘在下面了,孤寂又清冷,好不容易抓住一根可以讓他感受到溫暖的繩子,但是就在他即將爬出井口時那人突然松了手。從滿懷希望到絕望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他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這幾天太過高興,讓他以為自己早已經大好,卻不知這不過是個障眼法,輕而易舉就將這個夢戳破,不過砸碎幾件瓷器和幾個茶碗,就仿若要了他的命一般。

他手放在胸口上痛苦的喘息著,沒想到擡眼看到站在門外神色平靜看著他的阮青煙,他狼狽地閉了閉眼,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本能地翻身想躲避。

這般醜陋又陰狠的一面,他生怕將她給嚇壞了,好不容易等到她靠近,他卻又一把把她推開,這或許就是他的命,

阮青煙讓小廝將那些殘渣給清理了,免得傷到人。

很快地面恢覆如初,讓人看不出前一刻主人因為不快而發了一通脾氣的痕跡,阮青煙重新走到他身邊坐下來,稍微猶豫了下,還是將手搭在他的肩頭,嘆口氣說道:“為何不願意與我說心裏話,一個人發脾氣難過的還不是自己?魏相一家子待我極好,是拿我當親生女兒疼的,魏夫人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想讓我多去陪陪她,長輩的請求也不好拒絕。你一個人待得太久了,多謝朋友來與你說話,總好過一個人胡思亂想不是?”

顧明照總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給她,而那些焦灼與煩悶都在她出現的時候被他強壓下去,這種刻意,隨著時間的流逝遲早會在某一天崩潰,她要的是真實。如果她沒有多停留那一會兒,只怕也不會知道他會有這般舉動。

顧明照用力抓住她的手,有些艱難地轉了個身,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睛裏滿是懇求:“我不想待在這裏了,讓我去你家好不好?你若是擔心外面的人說閑話,我這就請求王爺給我們賜婚,待登基大典過後,我們就成親,好不好?你走後,我很難入睡,我也想早點好起來。不瞞你說,我從離開顧家以後已經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阮青煙的心沈了下,不可否認,她還是因為他的這一番話而心軟。他只是裝在心裏不說出口,受到的傷害和打擊一點也不會別人少。

“父親待我恩重如山,即便我不是他的親兒子也會如以往孝順敬重他,只是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他該比我更加難過,顧夫人她……”

阮青煙勾了勾唇角,說道:“顧夫人讓我領教了什麽是心硬如鐵,我自愧不如,往後不要提她了,”

顧明照雖然躺在床上不好動彈,但有些事情稍微想想便能理出頭緒,傅家與閔王來往過密,自然別想逃過,傅雪眼下也該在天牢,而顧夫人如今也該是心心念念地想法子要救傅雪出來。

就算做了這麽多年的母子,顧夫人從沒有看在這番情分上對他有半點偏愛,他永遠是被幹脆拋棄的那個人。

思及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還有過分的請求,平覆下來的他有些難堪。

“方才是我胡思亂想鉆了死胡同,嚇到你了吧?我聽你的,明兒我就讓程來和樓滿過來陪。時候不早了,再晚回去天都要黑了,讓韓耀送你。”

顧明照待阮青煙離開,擡手揉著眉心,剛才的自己像個耍無賴的孩子,從他記事起他還未曾做過這般的事。

想靠她近一點,卻不小心把自己最丟人的一面給暴露出來。他其實才是最膽小的那個人,生怕自己身上的壞毛病會被阮青煙不喜,但是越在意越容易出錯。

阮青煙是不是覺得他是個小心眼、幼稚、可笑的人?罷了,不管她怎麽想,他得趕緊把身體養好好到阮家去提親,他倒是不在意,只是外人嘴碎,話說的難聽了,他怕阮青煙聽著難受,將兩人的事情盡早定下來,往後他們光明正大的來往,外人也不能多嘴說什麽。

韓耀將人送回家,趕回來覆命,隨口問了身邊的下人一句,得知主子還沒有叫晚飯,他苦口婆心勸道:“您多少用點?早知道就該讓阮小姐盯著您把飯用了再回去的好。這府裏都是些大老爺們,用起來也不得勁,要不奴才明兒出去買幾個丫頭來伺候著?丫頭們心思靈巧,做事周到,您的病也好得快一些。”

顧明照擡手沒摸到東西,不然直接兜頭沖著韓耀砸過去,真是個會添亂的,往他跟前塞丫頭,生怕阮青煙對他太好。

“閉嘴,你要是敢胡亂做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你去請寧國公來一趟,讓人備好飯菜,我們父子倆說說話。”

顧家還是那個顧家,只是與它的主人一般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少了份活力。

老夫人自從兒子被抓緊大牢就氣病了,喝了許多藥都不見好轉,睡著的時候還好,醒過來每每看到在一旁照顧的顧明珠,就要發一通脾氣:“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麽就定下你娘這個媳婦,我也沒指望她是個旺夫命,能讓顧家發達,如今可好,連我的兒子都差點折在她手裏,真是晦氣,王家怎麽生出這麽個禍害來?聽說她還回通州?”

顧明珠聽慣了祖母的數落,面色不改,想到自家母親的所作所為,也是滿肚子氣:“傅家一大家子都被關進天牢了,她最寶貝的女兒也在裏面,哪兒舍得走。大哥那麽好,為什麽不能將錯就錯,非得鬧成這般難以收場。”

“將她攆回通州去,我老婆子心眼小,容不得她在京城丟我顧家的臉面。”

“祖母,您……她好歹是我的生母,這樣做未免太過分了。我爹也沒有說非要把她攆走。”

顧老夫人氣得拿指尖戳她的腦門:“那就由著她讓全城的人看咱們顧家的笑話?你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在京城裏紮根的人家都是什麽德行,你也清楚,祖母怕她連帶著敗壞了你的名聲。你爹呢?把他給我叫來,我有話叮囑他。”

顧明珠垂頭喪氣地出了屋子,長長地呼了口氣,自從大哥離開以後,家裏再沒有歡聲笑語,祖母宛若受了刺激,倒不逼著父親另娶生兒子了,反倒每見她一回就要罵母親一頓,說母親是個專門壞顧家好運的掃把星。一開始她還辯解頂撞,不想祖母把母親說的太難堪,只是次數多了便也麻木了,她也滿肚子委屈。與自小養尊處優的她來說,這陣子的遭遇讓她深覺做人的艱難。

木然走到書房,這般冷的天,父親竟然與人在院子裏交談,這麽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的臉上露出開懷的笑,與那人邊說邊往出走……

“明照身體好些了嗎?”

“回老爺的話,少爺好很多了,先前幾次在鬼門關徘徊,怕您見了擔心,所以這才……還請老爺莫要怪罪。”

顧老爺擡起袖子抹了抹眼角,連連說:“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不是說拿下閔王是勝券在握嗎?怎麽會發生變故?”

韓耀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口,他總不能說是主子不想活了吧?

“這事奴才不好說,您還是問少爺的好。”

顧明珠整個人突然來了精神,歡快地迎上去,欣喜道:“爹,你們是要去看大哥嗎?我也要去,我已經好久沒見他了,他難道連我這個妹妹都不認了嗎?”

顧老爺喉嚨一酸,拍著女兒的肩膀:“走吧,你哥身體剛好些,你別太吵著他。”

“我知道。”

冬天的夜來的太早,街上再無行人,顯得冷冷清清,父女兩人全都有心事,也沒有交談。

快到地方的時候,顧明珠突然說:“爹,我能留下來照顧大哥嗎?我不想回家。”

“明珠,你……”

“娘不在了,祖母天天看著我數落娘,天天翻來覆去說的都是那些事。爹,難道我們一輩子都只能這樣過了嗎?再也回不去了嗎?”

寧國公嘆了口氣,有話明明到了唇邊但是卻說不出來,人生過了大半卻遭逢此等變故,他所承受的傷痛一點都不比別人少。他才是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身為一家之主,卻被夫人當傻子似的被蒙在鼓裏,若不是兒子不滿意傅家的丫頭,他只怕要被瞞一輩子。人和事早已經錯位,這輩子都不可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般,他和張氏的緣分已盡。

至於那個女兒,若不是有血緣牽絆,兩人也不過只是有數面之緣的陌生人而已。

當初他那一巴掌確實打的過狠了,但是她也送自己進去大牢關了幾天,彼此的交集到這裏也該結束了吧?

馬車在府前停下,父女兩人下了車,都是見過世面的,明照不過養個傷也能住這般院子,可見他在這位新的天下之主眼裏是何等重要。

顧明珠垂下頭跟在父親身後往前走,她知道即便要見的人是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哥,但到底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了。這座院子如同他的主人一樣,富貴奢華卻又淩厲逼人,讓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寧國公看到顧明照面色蒼白卻還帶著笑迎他們,他抿了抿唇,大步走進去,說道:“孩子,你受苦了。當初為什麽不聽爹的話?我讓人找了許久都找不到你。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朝夕相對數十年,你如何舍得下?說走就走,也不管我這一把老骨頭怎麽難受。我把你養這麽大,是你一句不該得就能全數抹幹凈的?混賬東西。”

顧明照全數接下來,笑道:“父親教訓的是,兒子當時糊塗,只顧著自己,卻忽略了您。您這陣子身體還好吧?”

寧國公坐下來,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許:“我在牢裏看到每餐飯那麽豐盛就知道是你出了力,好兒子,沒白疼你。一切不是在你們的預料之中?怎麽你還落到這步田地?你身邊的人不願意說,你不妨同我說說?”

顧明照私心不想讓父親知道,生怕對阮青煙留有不好的印象,笑道:“是我自己不當心,太過輕敵了。吃一塹長一智,往後再不敢了。下人備了晚飯,我們吃飯吧,邊吃邊聊,倒是明珠怎麽了?幾個月沒見,和哥哥認生了嗎?”

顧明珠所有的情緒再這一刻全部崩潰,她小時候不管受了什麽委屈都會找大哥,狠狠地哭一頓,第二天就可以和沒事人一樣。但她長大了,需要學著自己去解決事情,可當事情真正落在自己頭上才發現手忙腳亂,完全應付不來。

顧明照也沒想到妹妹居然哭成這個樣子,想坐起來安慰她,可是牽動了傷口疼的讓他變臉色,寧國公不悅訓道:“你大哥身上還有傷,多大的人了,怎麽還和孩子一樣?”

顧明照雖然沒有特地留意顧家發生的事情,但也知道明珠的日子並不好過,他怎麽都沒想到顧夫人的心居然會偏到這個份上,難道她的眼睛裏只有傅雪了嗎?明珠不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連他都舍不得看明珠掉眼淚。

“好了,別哭了,大哥回來了,以後有什麽事情只管和大哥說,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大哥幫你出氣。”

顧明珠這才哽咽出聲:“前陣子爹被關進了大牢,祖母生病,發生那麽多事情我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我怕,怕咱們顧家就這麽完了。”

顧老爺聽著也垂下頭,如今顧家說不散也和散了無異,曾幾何時,他也是這麽想的,他這一輩子活的這麽糟糕,顧家會不會真在自己手裏敗落。

“不會了,以後不管發生什麽都有我和爹在前面幫你擋著,我們明珠什麽都不用想,還和以前一樣,做最尊貴的侯府大小姐便是。”

顧明照的話終於讓顧明珠笑出來,她那顆飄飄蕩蕩的心總算落在肚子裏。

父子兩人從顧明照離開京城聊起,一直聊到現在,只是少不得還會說起避不開的傅家。

“你作何想?傅家……到底是你的親生父母,若你不聞不問,只怕到時候少不了有人要借著這些來尋你的麻煩。如果不出我所料……她,王氏勢必還會找到你這裏來,現下京城裏的人都恨不得和閔王劃清界限,她所求無門,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我也已經派人送信去通州了,若是這一路不被事情拖累,王家應該很快就會來人,將她帶回去也好,眼不見心不煩。明珠,你怪爹心狠嗎?”

明珠兩眼發紅,在父親和兄長面前,她從來都是個乖孩子,捧著碗認真吃飯,聞言,搖頭道:“雖然她是我娘,可因為她的一己之私害得這麽多人跟著受罪,我不覺得爹做錯了。反正在她心裏,誰都比不過傅雪,我們又何必自討沒趣。”

顧明照吃的不多,父親的顧慮,他壓根未曾想過,而且他也從未將傅家放在眼裏。

“我不會見她,傅雪也不會有事,她也不必四處求人了。至於傅家,是他們自己貪婪,選錯了人,沒人救得了。且我與他們也沒到那個情分上,也輪不到我出來說話。”

寧國公點了點頭:“你如今也是經歷過大事的人,所見所聞都比我這個當爹的還多,聽你的便是。你祖母……她老了說了不中聽的話,你也莫要記掛再心上,往後若是想回家了,避著她些就好。這陣子生了病,也不大能爬得起來。我怕你……不願再回去。”

顧明照笑起來:“不會的,說來兒子還有一事請爹幫忙,兒子依舊中意阮家的女兒,兒子想請爹將我們倆的親事定下來。”

寧國公自然樂意,這便是人與人的緣分,不管你費多少力氣都拆不散,如果當初夫人肯認清這一點,不再固執,今兒怎麽會走到這一步?什麽是自討無趣?這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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