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頭馬上遙相顧, 再見君來似何年。站在這鹹陽城墻之上，居高臨下的望著這往來的眾生之相，扶蘇的面上卻明顯是多了一絲冷峻之色, 他已然記不清站在這座城裏，他到底送走了多少人，是那昔年一去不歸的文信侯相邦呂不韋, 還是那自少時便離家一直歸在上群的蒙恬，亦或是那陪著自己長大的舊年故人尉繚呢？扶蘇似是記不得了, 又或許是不願再記得了，站在這座城墻之上，他有著太多的過往與那些不願回首的故人, 可到頭來這天地蒼茫, 他到底是一個人也不曾留下，只有這斑駁的城墻見證了他的送往, 卻不曾見迎來。

“怎麽是舍不得我, 這般不願走？”那般調侃的語氣之下卻是滿懷了多少他的心事, 縱然他偏要佯裝這份輕松的樣子，可知他的張良, 卻又何嘗感知不到扶蘇的仿徨與掙紮, 至少從這些年的相伴來看, 他知道眼前的兒郎並非是那般相信中的堅韌, 縱然自己失去了親人，可天地之大，任由他翺翔之處大有所在，可扶蘇卻並非如此, 他看似光鮮亮麗, 可就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獅子, 他有理想有抱負，可仰頭之上還有一頭強壯且嗜血的獅子在盯著他，越不過他去，他那所有的夢想也便是一場夢。

但看他辛苦籌劃了許久的學堂、擒王樓，可大抵不是成為了歷史的洪流，便是為他人作了嫁衣，而那些義無反顧追隨在他的腳步之後，為他撐傘的舊人，可似是到頭來，他是一個都不曾留住，這更顯得他昔年的那些努力像是一場笑話，他終究是抵不過這歷史的洪流，也抵不住這人心的善變，可他能做些什麽呢？想逃，他逃不開，因而他便只能將自己身邊至親的人一個接一個送走，一如張良這般，他知道在自己這般桎梏的年歲之下，他給不了張良更多，唯做的便只是放他離開。

可偏偏眼前的人亦是那般執著一般，見扶蘇這般狀似輕松的樣子，不由便是戳破道，“我還當公子必是不會見我了……”那般帶著絲絲隱忍的委屈，終究是讓扶蘇回頭見他不由嘆了口氣道，“你若想見我，又何須這般覆雜，差點又大鬧了丞相府，這若是讓父皇知道了，必是要惱的，且不說父皇，就算讓李斯知道了，他能放過你……”對於眼前人的魯莽，扶蘇也是深感無奈，方才那丞相府門前的騷動，那一柄利箭穿過人群而來，直直的射在那門柱之上，若非他記得張良那獨特的箭羽，這鹹陽必然又是要一場大亂了。

而在那刻，扶蘇承認他是害怕了，他從未有過那麽一刻害怕，害怕自己再度護不住身邊的人，縱然嬴政明明不曾給過他任何壓力，甚至於一直在他背後為他善後，可他總會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令他喘不過氣來，怎麽都難以呼吸，可從看到那箭開始，他便是知道，張良在等他，這之所以不曾立馬相見，是因為他知道在那刻他不能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必須要當做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過，才不至於引起動亂，傳到嬴政的耳朵裏，他怕連張良他也是護不住的。

可這在張良看來，卻似是有種被扶蘇“拋棄”了感覺，但見扶蘇的解釋，他亦只是撒著氣而道，“不過一介布衣，家中亦無親友，不過一條小命而已……”

“夠了……”他這話還未說完，扶蘇已然是不耐的打斷道，許是他那般強硬的態度讓張良有些出神，但見扶蘇緩了一口氣道，“甘羅走了嗎？”

見扶蘇轉移了話題，張良亦是恢覆了神色而道，“我將尉師和韓師分別送去了洛陽和楚國，安葬在故人之處，也算無憾他們此生，甘羅那小子隨我回了洛陽之後，便是留下了一封信走了，他說自己要去完成尉師交代的事，去建立醫館，讓這天下的人不再受病而困……”

“那小子，想不到還有這般理想，也不知早幹嘛去了……”扶蘇笑著而道，並非他對甘羅不恨亦或是不怨，只是這天地之間能有幾人如同他那般自由灑脫隨性，縱然明知這一條走到黑的路，可他還是義無反顧的走了下去，不問過往，不求將來的那般無畏，那看似是尉繚遺留未完之事，可何嘗不是扶蘇的內心所想做的事，終究他們在以自己的一言一行完成著扶蘇那心底的理想，“但願他能成功吧……”

“公子，何時這般看好於他了……”張良不由發出了疑問，卻見扶蘇依舊是保持著笑意而道，“那你呢，你想幹嘛？可不要同我說，你回鹹陽只是為了見我一面？”他可不信張良這家夥這般費盡心思來找自己，是為了告訴自己這些事情的。

但見張良只是頗有些不好意思的從懷中掏出了一枚章，“給我的？”扶蘇似是有些不解的接了過去，那粗糙的手感一看便是可見動手之人的生疏，“你刻的？”扶蘇把玩了片刻而問道，卻見張良只是輕點了點頭，便是倚靠在那城墻上而道，“大婚的時候沒趕上，便想著在丞相府門口碰碰運氣，沒想到您真來了……”

縱然知他這是摻了水分的話，畢竟就他這一身的淩亂，一看就是在那裏守了有段時日了，可扶蘇還是笑著將它揣進了懷裏，“謝了……”

“公子……”但見張良這欲言又止的樣子，扶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喜歡，謝了兄弟……”

許是這一聲兄弟讓張良微微有些詫異，他知扶蘇識他如朋友，縱然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君臣的關系，可大抵還是能互相理解的，可沒想到在這漫長的歲月裏，還會有那麽一個人視他如兄弟，這般如家人的感覺，讓他的眼眶不由便是一熱，上前將扶蘇緊緊抱住，“公子……”

這番舉動顯然也是令扶蘇沒有想到，只是回報住他，“傻小子，都多大的人，還哭呢，這若是讓我家夫人看到，保不齊還得吃味上一番呢……”張良見他這般調侃不由也是有些奇怪的望著他，卻見扶蘇只是在他耳邊輕道，“我可還沒抱過我家夫人呢……”

“公子你……”但見張良只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打量著，好似吃了什麽天大的虧一般，扶蘇見狀便是知曉這家夥想歪了，上前便是擡手給了他一個暴戾，“想什麽呢？本公子可是正人君子……”

什麽時候那個矮上自己一頭的少年兒郎已然是高過自己的肩膀了，張良的眼中更是多了一絲舊日的感懷之色，但見扶蘇見他微楞只是笑著攬住了他的肩膀，覆又恢覆了正色而道，“這不昨夜裏出了一些狀況，還沒來得及那個……”

他那害羞的樣子一如那年初見般的溫和，只是少了那絲鋒芒的氣息，“可是這宮中又出了何事？”張良下意識便是問道，始終他還是不放心於扶蘇，正如尉繚與韓非那般，他們願以自己性命為代價，去完成自己心中的道，為的便是讓眼前的人可以平平安安的走下去，以性命為代價去平息嬴政那道開始撕裂的心，他們都知道這世上唯一能保扶蘇長康的只有嬴政，是以他們甘願赴上那道絕路，可他們是走了，走的一幹二凈，可當真留下他孤身之時，張良的心中亦是不忍的。

他不是沒有想過離開，甚至於他也離開了，只是在看到自己那些先輩們走過的路時，他又回頭了，他知道他不能放下眼前的人，這一路的荊棘密布，他做不到讓扶蘇一個人去闖，尤其是在他那一聲“兄弟”之後，他自認為自己更是做不到了。

那滿是擔憂的目光對上扶蘇之時，那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似是一下子便湧上了扶蘇的心頭，他在他的目光中似是看到了那些遠走的舊人便是重疊在眼前，良久方才扶蘇回過神來，指了指哪阿房宮的地方，依稀可見的高聳山肩，“看見了嗎，那個地方是我的父皇為我幼時的一句話所建立的，那個時候我總喜歡往外跑，有一回甚至跑到了我那個大母的殿中，可是把我的父皇嚇得不輕，只差那麽一小會，我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後來父皇問我，為什麽老喜歡亂跑，我記得我是那麽說的，我說那個頂漂亮了，我想去看看，後來父皇便是答應了我，以後等我大婚要給修一座最漂亮的宮殿……”似是想到了，扶蘇的嘴裏隱隱帶著笑意，那是他最幸福無憂的時刻了吧。

或許是話語之中包含的都是他那最美好的回憶，令張良亦是有些動容，只是終究抵不過這歲月漫長下的洪流，“可這座宮殿如今更像是一座囚籠，困住了您了吧……”扶蘇回頭詫異的望著他，這世上眾人提及此事的時候，只會覺得那是嬴政的拳拳愛子之心，甚至於連扶蘇也曾經這般沈淪過，可少年啊，他終究是長大了，那雙想要振翅高飛的羽翼不過剛剛破殼，卻已然是這場風浪給襲平了，眼前的種種都在告訴他，他不能辜負那些人的付出，所以他只能收斂自己所有的鋒芒，可其實這世上還是有人能理解他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