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 這眾生來往，又有幾人我能留住呢……”始終扶蘇不曾言的李斯那話中之意，無意像是一記利劍穿透了他最後的心思, 讓他不得不放下那所有，而守著那份責任。

“公子，有的人只在生命中出現一次, 可哪怕只是那麽一次，那也足夠讓人心甘情願銘記一生了, 正如尉師，韓師那般……”張良似是有些激動而言，他看出了扶蘇那語氣之中的落寞, 只是那幾分落寞之下, 為的是誰？他不知，但他知道那個昔日肆意的少年正在遠走, 甚至於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出現對扶蘇而言本就是一個意外, 可現在於扶蘇而言不過是想這個意外歸為遠處, 可張良卻似是看透了扶蘇的心思，他不願身邊的人一個個為他而遇上危難, 於是乎他甘願送走這些人, 可張良那般斷然決絕的樣子, 無疑也是在表明這他的態度, 這讓扶蘇似是又想到了初見他的時候，也是那般的決絕，只是那個時候他的眼眸之中明顯帶著一絲恨意，而如今卻好似一切都變, 這讓他忽而便是感嘆道, “你就當真沒有半點責怪秦王之意？”

他並非懷疑張良的意思, 只是他這般大的轉變，讓扶蘇還是不免多了一絲疑慮，缺見張良只是錯愕了片刻，便是搖著頭而道，“我一直都覺得陛下的手段太過淩厲，可後來當我再去各地看看的時候，那刻我想的是於六國餘戚而言，是不是陛下還是太過仁慈了，沒有這般斬草除根，才會讓他們一個個都有了別樣心思，而擒王樓就是陛下最大仁慈的體現，可終究這份仁慈成為了別有用心之人的根據地，那麽或許消亡才是它的去處，可即便如此，陛下也不曾將那些王一個個趕盡殺絕，反而是將他們送去各地安養，何嘗不是一種仁慈，若是陛下但凡心狠一番，殺盡六國餘戚，或許這些不該有的事端早就平息了……”

張良的思考角度，顯然是扶蘇從未想過，他見過了太多的人說自己父皇的苛政，可從未有一人說他的父皇是仁慈的，是啊若是自己的父皇當真心狠一番，又何來這日後的種種事情呢，更遑論大秦的二世而亡，歸根究底何嘗不是因為他的父皇從一開始就是心存仁義的，他從未想過要讓六國餘戚亡於這個世上的。這般想來，到讓扶蘇亦是有些心有餘悸，他的耳邊似是又回想起了李斯的話，“陛下有意泰山封禪，巡視天下，尋長生不老之藥，由公子監國……”

是驚詫還是不敢置信，扶蘇已然不知道自己得知這個消息時，自己心裏的感覺，明明是他有著想法想要離開鹹陽往外走一走，偏偏他家父皇跟自己有種同樣的想法，只是比之更甚的是，什麽時候他家父皇開始有了“長生不老”的心呢，這讓扶蘇的心裏莫名有了心慌的感覺，那些不好的回憶似是一下子又沖擊上腦門，讓他直覺手腳發涼，只是他當真願意看見自己的父皇再度走上那沈迷之路嗎，可見並非如此，然在當下，他並沒有更好的抉擇，或許最好的便是守在這鹹陽城，畢竟他算是看出來，他父皇時至今日不願與他透露半分這件事，已然是打定了註意不帶上他。

“公子，怎麽了？”張良見他忽而慘白下來的臉色，不由是擔憂的扶住了他，卻見扶蘇只是咽了咽口水，半晌才道，“傻小子，我走不了，尉師、韓師走不了，可你走得了，我記得你以前想的可是翺翔天際的，可不得去好好看看嗎……”

在扶蘇再度流露出讓張良遠走的想法時，卻見張良只是輕搖了搖頭，“公子，我們是兄弟……”

顯然扶蘇沒有想到張良會拿自己的話來懟自己，這讓他頗有些無奈的感覺，只見他是嘆了口氣，“父皇要立我為太子，詔書不日便會下達，詔書下達的同時，他便要去巡視天上，泰山封禪，由我監國……”

“這不是一件好事嗎？”張良下意識便是回應道，可是在須臾之間他便又是想到了什麽，他似是明白了扶蘇糾結的地方在於何處，昔年他們父子保持這般好的感情，可大抵還是抵不住權利二字，畢竟嬴政春秋鼎盛，可扶蘇也已隱隱長成，這矛與盾的沖突也便漸漸顯露了出來，圍繞在扶蘇身邊的人縱然是嬴政所默許的，可這股勢力眼瞅著就要做大，這在有心人的稍加挑撥之下，這般暗潮湧動的分割便出現了，若非尉繚、韓非發現的及時，以付出生命為代價，自斷了扶蘇的手腳，怕是猜忌斷有可能由此生，哪怕這一切的開始嬴政是不曾參與的，可那般結果不就是嬴政默認的，這便意味著君臣與父子之間開始有了裂縫。

可大抵扶蘇參政不多，這股裂縫也足以被強壓下去，可一旦嬴政離開，扶蘇開始監國，這道裂縫會不會演變的越發之大，那便是沒有人會知曉的，沒有人會想要以最惡意的結果去揣測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那大抵這歲月漫長，經得住一次兩次，三次四次，還能經得起五次、六次嗎？那些欲抱從龍之功的人，當真會這般放過扶蘇，不離間他們之間的感情，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可當扶蘇把那道詔書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張良明白了，扶蘇的舉動是打算默許了下來，亦或許他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始終他只是個公子，而非王上，那般看著扶蘇的目光不由也是多了幾絲同情之色，

許是這般目光讓扶蘇倍感難受，但見他只是反手又推了一把張良那小子，“傻小子，你這般看著我幹什麽？覺得你家公子我很可憐嗎？”就見張良正欲點頭，扶蘇又是擡手給了他一個暴戾，“你小子……”那無奈之下的寵溺語氣隨著這陣陣微風襲來，似是讓扶蘇有些懷戀之色，或許為的也是他昔日的肆意年少，只是這般懷戀還不足片刻，就被扶蘇給按壓了下來，一把便是上前圈住了張良的脖頸，“其實這並不是一件好事，父皇在，這些人自是不敢亂來，加之我身邊，那些攻訐之語也是傷害不到我半分，可父皇走了，把我留下了，且不是說這些攻訐之語我是否能擋，我真正擔憂的是……”

但見扶蘇在張良耳邊低語了幾句，亦是見張良臉色大變，這歷來王朝的動彈十有八九便是由所謂的“長生不老”所產生，可如今就連嬴政這般雄心抱負的陛下，也有了這般的想法，這為是秦國之不幸啊，這其中不但涉及到是否會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以此跳出來誆騙於他，導致那些民不聊生的事情發生，最為重要就怕嬴政為此迷了心神，而扶蘇若是又不在身邊，張良想想便覺得有些許的可怕，他似是也明白了當初尉繚、韓非的選擇，他們為的何嘗是消除嬴政的疑慮，更是為了讓嬴政看到扶蘇的優秀，讓他沈思於自己的所行所為之事，會對扶蘇多上幾許籌碼。

可如今看來，這一切似乎並非按照他們的意願在走下去了，“李相如何？”似是想到了問題關鍵所在，張良急忙問道，顯然他知道這等秘事，必然是少不了李斯的手筆，只是他在這其中擔任的一個什麽角色，這顯然是一個很值得深思的問題，更取決了扶蘇之後應當如何做。

然見扶蘇只是搖了搖頭覆又道，“此前我一直上奏想要出宮立府，父皇一再拒絕了我，今日我去李斯府中，為的也是此事，我想著出去走走，想著他幫我周旋一二……”

“李相以此告知，拒絕了您……”張良火速接道，而扶蘇亦只是點了點頭，但見張良來回踱步道，“或許此事於公子而言，也並非壞事……”

“何解？”扶蘇皺著眉問道，張良只是思索了片刻而道，“陛下外出，公子監國，便可大展手腳，或許這是陛下對公子的一種信任與培養，這鹹陽自是可無憂，而在外，陛下出游必是會帶上李相，若是李相心向公子，自然可無憂，而陛下一旦心向此處，於朝中眾事，必是不在此處，公子也可……”

“你憑何覺得李斯不會留下？”扶蘇只是匆匆的打斷了他，顯然這之後的話，扶蘇也是不願聽的，自然他不曾明講的也是，張良這小子還真是小看他家父皇，就他那股子精氣神，那是兩手抓都不曾問題，只是沈迷這般之後，扶蘇更為擔憂的嬴政的身體以及那些會由此產生的過激舉動。

“就憑他是丞相也是公子的岳丈，公子應當知道為何尉師和韓師會自絕於此，防的便是重臣與公子之間往來過密，以及這名望二字，如今這學堂已盡歸將作少府監管，可謂直屬陛下，昔日的韓師早已煙消雲散，沒有人會記得學堂從何而來，這其中為之付出的人又會是誰，而公子自成婚開始便是這般的潔身自好，何嘗防的又不是如此呢？”張良一針見血而道，可見他看問題的清晰所在，是啊，嬴政又怎麽可能會讓一國丞相和公子共同把持著鹹陽呢，這於他而言未免太過危險了。

“張良，他是我父皇，我不可能……那些丹藥是有毒的”扶蘇不無痛苦而道，顯然哪怕這歷史再重走一遭，他亦是覺得他會如同那夢中人一般，始終嬴政對他的父子之情是鐫刻在他心底的依戀。

“公子，防君子不防小人，你且做好自己便是了，若是一味強硬的去阻止陛下，只會是兩敗俱傷……沒有人可以去強壓別人的選擇，您不行，同樣陛下也是不行，所有的選擇都自己做的……”張良深嘆一口氣而道，顯然他是知曉扶蘇對嬴政的感情，自然而然是不願見到嬴政沈迷那些丹藥而傷害自己身體的。

“沒有更好的辦法嗎？”扶蘇抿著嘴良久問道，而張良亦只是思索了片刻便是想到什麽，附在他耳邊輕道了句，直惹得扶蘇是臉紅心跳的，擡腿便是要踹他，卻好似拉動了傷口，差點栽倒在地，所幸張良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您該不會昨夜沒能成事，又被陛下給……”

“滾……”扶蘇沒有好氣的白了他一眼，這番被人戳中心事的樣子，可見他的窘迫，“公子，我比您大，可不是什麽傻小子呢……”張良調侃著上前扶住他慢慢而走，“你小子，真的很欠……既然想留下，左右我也是做太子的人，做個太子舍人，也不算委屈了你……”

但見張良只是微楞楞了，卻見他扶蘇耳邊耳語了幾句，便是將人扶到城墻下，“我便不送了，日後再見時，公子可別忘了我這個兄弟……”

“傻小子，非得如此嗎？”扶蘇眼中依舊是不舍和擔憂之意，“公子放心，等著我……”張良亦只是笑著道，似是又想到了什麽，還不忘對著他道，“我那個想法，公子必然可以一試的，若是成了……”

“滾滾滾……”但見扶蘇再度臉紅的推開了他，還不忘警惕的看了看著四周，見四下無人他這才松了口氣，“公子，有人拖我告訴你，尉師當初留下，是真的想要參加您的婚禮，親眼看見您成家的，他說公子如他子侄，沒有一個長輩是不想看見期許的後輩人生最大的喜事之一，他還說自己或許等不到看見公子禦極的那天，若是可以看到公子成婚那天，這般的盛況也算人生無憾，亦無愧於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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