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鹹陽城裏的沸沸揚揚以及那廷尉大獄裏的你來我往, 這高坐章臺宮內的嬴政，那深沈的眼瞼之下，好似是讓人忘不掉底的深邃, 也不知此刻的他到底是何種想法，而站立一旁的李斯，此刻亦是一副低垂著腦袋, 直盯著地的樣子，亦是一副深沈之樣。

這諾大的章臺宮, 似是從未有過這麽寂靜的一刻，靜到好似一陣風吹過都能激起不小的漣漪，直到嬴政放下了那手中的奏章, 輕敲著案面, 面無表情而道，“朕聽說廷尉牢獄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那看似波瀾平靜的詢問, 可在李斯聽來卻是帶著陣陣的壓迫之意, 他很清楚嬴政當下提及這個地方, 無非就是想起了那牢獄之中的扶蘇，當天出了那般事之後, 嬴政直接讓人將扶蘇帶到廷尉牢獄內, 便是讓李斯頗有些詫異, 怎嬴政就斷定扶蘇會出現在那個地方呢？只是那個時候的混亂, 由不得他去多想這些事情，但見嬴政只是對著蒙毅耳語，那刻的他明顯覺得眉心跳動的不安，可嬴政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機會, 雷厲風行的便是讓人清理了現場, 隨後便是見那一縷青煙燃起, 人群之中爆發出了陣陣高呼之聲……再之後，扶蘇這個名字就好似消失在了這鹹陽城中一般，一連多日，嬴政都不曾提及扶蘇一句，讓他亦是覺得疑惑的緊，若說嬴政察覺了什麽，可時至今日，嬴政依舊是片刻不語，可若說他不曾知道什麽，為何又偏偏是將扶蘇扔在那廷尉牢獄之中，不聞不問，這太過不像嬴政的脾性了。

可在當下，嬴政忽而的提起，足以令李斯篤定一件事，那便是扶蘇未曾失寵，縱然嬴政只字不提，可那言語之中的壓迫之感，明顯是怕有人會欺負了扶蘇，但見李斯不卑不亢而道，“想必蒙大夫應是打點過了，公子必然是不會委屈的……”

他倒是個機靈的，既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與扶蘇劃清的界限，又是借蒙毅讓嬴政寬心，扶蘇不會出事，然亦是這種態度，或是此刻便是嬴政最為不喜的，畢竟扶蘇可是要成為他李斯女婿的，他就當真這般不管不顧嗎，這讓嬴政難免是不會多想，那出口的語氣亦是冷峻了不少，“到底是真教子無方，配不上通古家的妮子啊……”

那淡漠的笑意在李斯看來卻是分外有些陰冷，可見的嬴政明顯的生氣，李斯自認為這世界上最能了解嬴政的，除了他再無他人，此前嬴政極力促成扶蘇與他家閨女的婚事，可見嬴政對其的重視之意，若是當真斷了這門婚約，必是嬴政對自己的疏離，這讓李斯很是惶恐，但見李斯的急忙跪了下來，“臣惶恐……”卻見嬴政並未如往昔一般扶起他，反而似是有些自言自語而道，“朕家中的那小子，從小就是個愛鬧騰有主意的很，一旦下定了決心，就是有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了，有時候便是連朕這個做父親的話，他也是不聽的，那般主意大的，讓朕是費了不少心力，通古也是看著咱家那小子長大，他就那麽點大的時候……”但見嬴政只是蹲了下來，看著腦袋著地的李斯，只是拍了拍的他肩膀覆又道，“那個時候，通古也是誇那小子聰明，日後定是個有出息的……”

“公子聰慧……”李斯的額頭明顯是滲出了汗，嬴政的壓迫之感是來得這般明顯，縱然他的嘴角是帶著笑意的，“可是你說他主意大吧，他偏又是從小又是怕黑又是怕打雷的，回回哭得跟個姑娘似的，但叫朕好似養了個姑娘似的……”

“陛，陛下……”李斯欲擡頭，卻見嬴政只是輕敲著他的背，“既然朕的公子這般優秀，通古不如說說，為何你的女婿都入了這牢獄，也不見通古有點為他周旋之意，朕可是聽聞了，通古可是一次都沒去探過那小子，想來還是那小子太過不是了？”

“臣之心之命，直屬於大秦，屬於陛下，臣不僅是公子的岳丈，更是這大秦的丞相，臣對大秦之心無愧於天地……”但見李斯鏗鏘有力的直將腦袋磕著地，以此想要像嬴政證明自己的決心，他似是有些看明白了，嬴政今日的試探之意似是因為自己沒有營救扶蘇，可這本就是偽命題，若是他探望了，豈不是坐實丞相與公子有貓膩，須知扶蘇涉及的可是“謀逆”一事，可如今他沒有任何動靜，亦是惹來了嬴政的不滿，這叫他總是有些惶恐的無奈，可他的準則一直都是“只忠於嬴政”，他很清楚，縱使嬴政此刻生氣，但於日後而言，嬴政只會越發信任於他。

但見他言畢之後，只換來的嬴政長久的沈寂，這讓李斯亦是難得的有些慌張了，他總覺得自己是遺漏了什麽，卻又不得其法，他只覺得這地似是都要被自己頭上落下的汗砸出了一個小水坑，半晌過來，方聽見似是嬴政的嘆息之聲，“通古一心為公，倒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看似嬴政的懊惱之意流露出來，剛讓李斯想要有著松開氣的感覺，卻見嬴政忽而目光如炬的直瞪著他的背後，“你說朕禦四海，戰六國，統天下，怎麽也算得是個明君，比起我那些祖宗，朕也不算得差吧……”

“陛下之功，勝三皇五帝，陛下之名，必是千古傳頌的……”李斯是急忙應和道，“哈哈哈哈哈……”卻見嬴政只是忽而笑了起來，“通古當真是如此認為？”

“臣所言並無半點所需…………”李斯亦是趕忙的接上嬴政的話語，深怕下一秒就會讓嬴政產生誤解，那言語之中的堅定之氣都讓嬴政不得不燃起了豪氣壯志，然而此刻的嬴政卻只是滿眼的冷峻，“既是如此，那通古也一定認為朕是一個好父皇了，對嗎？”

不假思索的李斯亦只是連磕著頭，“自是如此，臣至今記得陛下從小將公子帶在身邊，衣食住行無一巨細的關註著，一步一步的領著公子長大，公子若是有個頭疼腦熱，陛下必是憂心不已，特別是雷雨天，無論陛下在那裏，都是會遣人去看看公子亦或是陪著，臣自認為自己亦是做不到，陛下日理萬機卻這般心細如發，自是個好父親，怕是普天之下亦是難出左右……”

放下了警惕之心的李斯，只是搜尋著腦海裏那些舊日的記憶緩緩而道，亦或是從中他也想到了那些舊日的時光，彼時的他也年輕，嬴政亦是如此，他們都堅信能做一對如友般的君臣，縱然他們之間誰都不曾言過，可當浮華散盡，如今在憶來，那個時候嬴政的喜怒哀樂，幾乎全都有著他的身影，他喜歡了一個女子，他有了自己的兒子，他平禍亂親政，他統六國平天下，站在了至尊的顛覆，可嬴政的笑容他似乎也見不到了。

似是被回憶給震驚到的李斯，只聽得耳邊傳來陣陣的輕聲，“那你說，除了蘇兒那小子，於將閭、胡亥他們而言，朕是個好父親嗎？”

這恍如一世的質問，讓李斯亦是更為緊張了，那般的禁忌從來沒人會提及，扶蘇的耀眼以及偏寵，讓所有人都好似以為嬴政只有扶蘇這麽一個公子罷了，對於嬴政今日的咄咄逼人，一時間到讓李斯有些無言，顯然嬴政不喜歡別人期他，可那般的實話卻始終是不敬的，而對於李斯的沈默，嬴政亦是不甚在意，但見那方才緩和的語氣，卻徒然升起了一絲冷氣，李斯亦是急忙回道，“君要臣死臣不得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陛下是天地之主，自是無錯的，若是有也自然是別人之錯……”

“是嗎？”忽見一縷寒光在眼前劃過，嬴政散發著冷氣的聲音驟然升起，“那通古不如告訴朕，既是朕是這般明君，又是這般的好父親，怎你們這一個個都這般的懼怕於朕啊？”

“臣不解……”李斯明顯帶著磕巴而道，“不解？怎偏偏朕養的好兒子，好公子卻是事事不曾同朕言過，反而是通古知曉的這般一清二楚啊？”那般寒意下的惱意，似是他全然知道了所有的東西，卻只是一直隱忍不發，可最終他們所有的人都自以為是的隱瞞著他一切，他們是真的債拿他這個大秦的王當無能的草莽之輩，他的兒子如是，就連他一直賴以信任的臣子亦是如此，“就連通古也這般與朕離心離德，可見方才那些話均是框朕之言啊？”

“陛，陛下……”亦是到此刻李斯似是意識到不對之處，他終究是低估了這個作為大秦王的男人，但覺脖子上傳來一陣寒氣，他甚至於都沒有給李斯半點解釋的機會，便似是篤定有了認知，亦或是有了想法，只見那昔日被嬴政常掛身邊的劍已然是出鞘，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通古說得倒是好，君要臣死臣不得死，那麽此刻朕若是想要你死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