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阿兄”二字, 蒙毅只是覺得停留在記憶當中很久很久了，彼時年少的孩童，如今業已成了朝堂的肱股之臣, 可他的“阿兄”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乃至生活中的，塞外的風沙，匈奴的馬蹄, 長城的綿延……那是他阿兄的日常，可卻是他很久很久都沒有觸及的靈魂了。

滿門忠烈, 可這忠烈背後卻始終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諾大的鹹陽城裏守著“蒙府”二字，守著他昔日答應過他“阿兄”的事，可他的阿兄走的太久太久了, 久到似乎這鹹陽城裏都快失去了他的存在, 可在曾幾何時，他的阿兄也是這個鹹陽城裏響當當的風雲人物, 天子近臣, 為人瀟灑, 又長了一張能說回道的嘴，饒是多少姑娘為他傾心過, 又有多少青年才俊, 羨慕他家阿兄的坦蕩前途。

可現在, 這鹹陽城裏已經多久沒有了他家阿兄的傳說了呢？這“蒙恬”二字又有多少人不曾提及了呢？他明明就是在這是世上, 可除了他，甚至於他，都似乎快要忘記他家阿兄……如今冷不丁的聽見有人談及他的阿兄，而這人卻又年歲與之他相差頗多, 這讓他那個沈寂已久的心似是某個地方又被觸動了。

然而當他那希冀的目光期盼得到一個真誠的答案之時, 卻見張良只是輕搖了搖頭, “不曾認識……”是啊，張良的歲數與之扶蘇相仿，而自己的阿兄走的時候也是正風華的時候，彼時的扶蘇都還尚小，亦或許就連他阿兄日夜期盼著要保護的小崽兒如今都已經這般大了，卻也似是忘記了那些年的歡聲笑語了，他又怎麽期望於別的人會記住他的阿兄呢。

但見他那眼中難掩的落寞之色，亦只是輕聲的呢喃道，“我那阿兄才是這世間最為勇武之人……”

“蒙將軍威名我在幼時便是聽父親講過，那般風趣幽默之人，父親總是說蒙將軍不應該是做將軍的，若是在早些時代，必是不輸張儀張夫子的……”張良似是有些感懷而道，那記憶中的舊人，他的父親也是成為了過往，一時間他們二人好似成為了這天地之間的失意之人。

但見蒙毅這嘴角微微上揚，“我到是從未聽過有人這般說我那阿兄，他自小不愛讀書，就習舞刀弄槍，阿耶總說阿兄像他，將來一定是一名強爺勝祖的將軍，必是能傳我蒙家千秋的……”那般幼時一家人圍繞在一起的境況，他也已經太多年太多年沒有想起了，亦或是他也不願再去想起了，昔日的喧囂繁華，如今的落寞清冷，這諾大的蒙家也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蒙大夫幼時便是喜歡讀書嗎？”張良聞言亦只是輕聲問道，這般疑惑之色亦是令沈浸在過往記憶中的蒙毅似是有些楞神，但見他摩擦著自己的雙手，良久才輕聲道，“記不得了，記不得……”

“是記不得了？還是蒙大夫不願去想起呢？”依舊清冷有力的聲音，恍惚間卻似是讓他看見了那走了很久很久的“阿耶……”

然而還不等蒙毅再過回神，那道清冷的聲音便又是傳來，“父親以前同我說過，以蒙將軍的心性，若是可以，留在朝中必是不輸任何人，可他必是不會留下的，這家族之中總是講著傳承，一文一武，安邦定國，這世上總要有這麽一個人傳承下去，是血脈也好，是這刻入骨子裏的姓氏也罷，父親說這就是男人與生俱來的‘責任’……”

但見這番意氣十足的話語卻讓蒙毅覺得是分外有些刺耳，而在這刺耳當中他似是也看到了眼中這位少年人的暮氣沈沈，“五世相韓，想必你父親對你的期許一如我阿耶那般吧？”蒙毅若有所指而道，終究是讓人看不透是試探之意，還是關系之心，然而張良卻似是有些無所謂而道，“那是昔日張良的束縛，而非今日張子房的追求……”

他說得坦蕩，可這坦蕩背後何嘗不是國破家亡所換來的，這讓蒙毅對於眼前的少年人似乎又有了一些不一樣的觀感，那般的自信，那般的從容，捫心自問，他似是做不到的……

對上他那毫不掩飾的而又頗顯幹凈的眼眸，蒙毅亦只是輕聲道了句，“爹爹喜歡我學文，阿耶也希望我這般，功高震主由來都是武將大忌，可這一門的榮耀，一身傷痛所換來的，若是輕言舍去，縱使是我阿耶，他亦是難，更或許他亦是做不到吧……”

“明哲保身，不牽過往，到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是這般按部就班的人生之路，未免顯得有些無趣，這生來便是定下來了要走的路，也不問行走之人是否願意，大抵是失意的吧……”張良忽而感慨道，“或許蒙老將軍不是做不到，而是那般形勢下也由不得他放下吧……”但見張良只是碰了碰蒙毅的臂膀，又在他耳邊輕聲道，“蒙老將軍可是自白起將軍之後，大秦的軍魂，若是他也倒下了，這錚錚鐵血的大秦怕是就要失去了仰仗了吧，有時候百姓追求的那就是一個信仰，亦或是那個時候的蒙老將軍想退怕也是難以退得了吧，可這戰時之功，閑時未免成禍，終究還是要獨立一脈的為好……”

張良的這番分析，蒙毅從未聽過也從未有人同他講過，他只知道自己應當做的，應當走的每一步路，在自己出生的那刻，他的阿耶，他的爹爹，他的阿兄他們都為他選好了，而他要做的無非就是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平穩的跟在嬴政身邊走下去，有時候他也會怨過，為什麽他的父兄都可以征戰與沙場之上，同為蒙家人，他卻只能與這些經史子集打著交道，可亦是這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重覆歲月，讓他似是麻木了，又似是習慣了。

“你這小小年紀懂得倒是這般之大，難怪就連李斯那老狐貍都不忘誇上你一句……”蒙毅難得的露出了笑容輕晃著腦袋，那目光亦是柔和了下來，“我已經快要五年沒有見過我那阿兄，就連成婚，他都沒能回過鹹陽，還有我那小侄子，他應該也會喊我叔叔了吧……”他似是有些懷戀，又似是有些不甘的落寞，伴君如伴虎，他甚至於連一聲親身道賀都做不到，“這麽看來，我也不是一個很好的弟弟……”

“也不盡然吧，蒙大夫這不也是守著蒙將軍的諾言嗎？”但見張良只是朝著那緊閉的房門努了努嘴，然見蒙毅這如臨大敵的警惕之樣，隱隱流露出的殺意，果然這習武之家是不能惹的，就算蒙毅常年從文，可那股子裏的鐵血氣息依舊是不改分毫的。

“我倒不是故意的，方才您路過公子身邊同他講了那麽一句，我猜必是蒙將軍對您有所托付吧，我倒是經常會聽公子提及蒙將軍，那言語之中的孺慕之情，一看就是對其感情頗深，想來能令公子這般眷念之人，這份情誼之深厚，蒙大夫應當比我更深……”張良急忙解釋而道，但見蒙毅慢慢放松了警惕之色，良久才靠在那梁柱之上輕聲而道，“公子自小便是黏著我那阿兄，有段時日甚至於連陛下都不要，阿兄待公子亦是如同自家子侄，有時候連我都比不上公子，但凡他哭上一聲，阿兄必是連我都不管了，明明那是我的阿兄，倒像是他的了……”那明顯的忿忿不平之下夾雜著幾許醋意，卻是讓張良“噗呲”一聲便是笑了出來，“蒙大夫原來少年時也這般會吃醋啊……”這般臊人的話語被戳破之時，但見蒙毅這臉色是肉眼可見的紅透了起來，那緊抿著嘴唇的模樣，似是否認又似是害羞之樣，到叫人是忍俊不禁，只是見他沒有動武之意，張良這才湊了上去，“或許蒙大夫只是在公子身上看到了自己所期盼與向往的，而這一切亦恰恰是他所不能擁有的吧……”

“阿兄總說公子像天上的星星亮眼，卻又是自在的，隨性散漫又天資聰穎，那是獨一份的少見……”蒙毅似是想到了什麽，喃喃自語而道，“這就對了啊，就連蒙將軍都看重的人，蒙大夫必是不會讓蒙將軍失望的不是嗎？”張良不忘在他耳邊適時補充道，畢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為了搭上蒙毅這條線，他可是沒少做功課，就是為了防止事態從蒙毅手中擴散，這人看似冷面，可實際上張良知道他的心是熱的，尤其是在面對蒙恬之時，那更是一個十足的好弟弟，為此他便是要讓他清晰的明白蒙恬的選擇，這才有可能影響到蒙毅的做法。

但見張良的意有所指，卻是讓一直沈溺於過往記憶中的蒙毅是回過了神，那一副要將他看透吃透的樣子，不免就是讓人有些膽戰心寒，就連張良這習慣性的笑容都有些繃不住了，“你小子這張嘴倒是厲害，可惜 我不吃這套……”

蒙毅一個蹬腿，便是站直了瞪著他，“你若是當真想要盼得公子好，就應該告訴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而不是同我敘那日所謂的舊日情誼，試圖讓我背叛陛下……”當蒙毅那一副我看透了你的目光傳來，直讓張良這心裏是杵得厲害，他倒是忘記了，這人可是天子近臣，這若是沒有兩把刷子，他能得嬴政信賴這般之久。

就見蒙毅的步步相逼，張良的連連後退，直到那一聲熟悉的聲音穿透，“與他無關……”同時伴隨著的便是張良那頗具穿透力的震天之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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