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扶蘇此刻這般狼狽還不忘這等“無厘頭”之事, 嬴政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是該發笑還是該覺得自己養了個蠢小子，果然男人的這等子底線尊嚴，無論老少都是不能令人觸碰, 至少他家這崽兒無疑是以實際行動在這般告訴他。

所幸他這心頭上的氣也是散去了大半，一把便是將人扛了起來丟到了自己的寢殿之中，輕扔到了那床榻之上, “朕與你阿娘雖不敢稱世間第一聰明人，但這資質也不算差, 怎麽朕也是個王，你阿娘亦是昔日楚國的公主，怎就偏生了你這麽一個小混蛋, 那是只長個子不長腦子呢？”嬴政說的是頗為嚴肅半點沒有笑意的臉上, 終究是讓扶蘇有氣也不敢發，只能啞著嗓子低聲呢喃道了句, “相邦也誇過我聰明, 也不見得他誇過您呢, 還不知道是誰耽誤了…誰……”

嬴政可算是發現了，這小子果然就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主, 這板子離身才不到半刻, 這混小子似是又活過來了, 這嘴上依舊是半點不饒人的樣子, 著實是可氣的緊，很明顯扶蘇所言的相邦無非就是昔日的文信侯“呂不韋，”縱然這人作古已然許久，饒是相邦二字已然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只剩下左右丞相李斯與王琯, 可時至今日, 無論是扶蘇還是尉繚等人，其實這心中一直所承認的大秦相邦也唯有呂不韋一人，一時間倒是讓嬴政平白生出了不少艷羨之色，人活世上，終究難逃一死，他這活著已然是爭議這般之大，他若死後，這千百年之後後人又該會是如何評價他，這世上又會有幾人能如扶蘇尉繚這般惦念於呂不韋一般的時刻惦念於他。

嬴政不知道亦或許他也看不見，可他卻是替呂不韋看到了，縱然呂不韋的一生充滿了爭議，可大抵這麽多年過來，昔日的孩童長大了，舊日的故友依舊還在，替他看著這個天下，說不定那個他昔日譽為聰明的孩童還能以他之志治這天下，平心而論，嬴政屬實是有些羨慕於呂不韋的，而他只是微微楞神的瞬間，卻是讓扶蘇有些許忐忑，自己是不是又觸怒龍顏了，那下意識拉了拉嬴政的衣袖，“父皇，我疼……”卻是只見嬴政那嘴角一閃而過的苦笑之色便是將那溫熱的藥遞到了扶蘇嘴邊，“喝了……”

“嗚，我真的沒有……”缺見扶蘇只是苦哈哈的吐著舌頭道，嬴政見狀亦只是塞了一顆蜜餞在他嘴裏，“朕知道……”嬴政這不說也罷，一說倒顯得扶蘇有些許驚訝且帶著疑惑的望著嬴政，顯然他是想問卻又懼怕於自己這身後的鈍痛感而不敢開口，只能幹啃那碗沿，眼淚汪汪的盯著嬴政。

“你是朕養大的，你什麽脾性朕豈會不知，朕之前便說過，朕的蘇兒若是當真有那個魄力同朕大舉屠刀，有那般不臣之心，朕都是能含笑九泉的……”嬴政一派正經而言，卻見扶蘇只是皺著眉拉著他的袖子直道，“呸，呸，呸，晦氣，晦氣，父皇您快呸，呸，呸……”惹得嬴政的好笑不已，就連鬼神之說都這般隱憂的少年人，明是一顆心向著於他，嬴政又豈會看不出，但見他捏了捏扶蘇的鼻子，“傻小子，你都敢以死明志了，還諱忌這些啊？”

“那不一樣，不一樣的……”扶蘇有些急切的目光直盯著嬴政而道，“朕便是怕你會如那夢中一樣，所以蘇兒你且給朕記住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無論何時何地，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是令你放棄這條命的原因……”嬴政忽而正色著而道，直教扶蘇傻傻的點著頭，嬴政這才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摸了一把他那滿是汗水的腦袋，“都這般大，還信口開河，若是日後成了親，還被朕這般揍，到時候莫叫你的新娘子看見笑話你……”

“父皇……”染紅了緋色的扶蘇，頗似有些惱怒卻又似是牽動了傷口，“嘶……”

“你且急個什麽，都這般敢闖殿與朕大鬧，如今還這般害羞起來了，躲朕都躲到讓人來打探了……”但見嬴政只是調侃著而道，“朕還當你這小子長進了，知道掌權的味道，結果嗎，就是為了少挨上幾巴掌，這若不是這個妮子被扯進來，怕是你這窺探之舉還得幹上多久，虧得朕陪你玩得這般久，你倒好，自投羅網也罷了，這左右唱了那麽多場戲，打，你是沒少挨上一下，你說說你這不是喜歡上李斯家那小妮子，難不成還是喜歡挨打了不成？”

嬴政這一通輸出，頗似讓扶蘇有些左右為難的難堪，畢竟這承認那一個都不太好，只見他頗為沒有底氣的輕咬著被衾，“我，我這是，負，責任，她怎麽，也是為了我才大，大開城門的，我若是棄她於不顧，日後就算她嫁進來，難免不會受欺辱……”

“誰—敢……”嬴政這拉長聲音的一聲，那是讓扶蘇瞬間便是閉上了嘴，卻見嬴政只是扯下了被他咬住的被衾，“她嫁的是大秦長公子，她爹是大秦的丞相，放眼這天下，誰敢對她有半分置喙，只要你敬她，這鹹陽殿誰敢說她一句不是……”

在兒女情長這件事上，嬴政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是真的沒有半點天賦，不由的便是嘆了口氣，“李斯這小子到底是個老謀深算，這盤算打的倒是朕這章臺宮都聽到了，偏是你個鹹陽殿還渾然不知。”嬴政頗似有些無奈的戳了戳扶蘇這腦袋瓜子，說這崽兒聰明吧，他確實是獨一檔，但說他偶爾的犯起傻來，也是無人能擋。

自然還是沒能明白其中之意的扶蘇滿眼希冀之色的望著嬴政，眼神之中都透露著一種渴求的欲望，但見嬴政只是輕緩了口氣而道，“城門大開，若非李斯授意，你且認為這大秦上下誰人敢有這般膽子行這般之事，你再且想想，李茹乃其之女，又是日後的大秦王妃，若非有著十足的把握，李斯又如何敢當此等風險，將將自己女兒的名節與前途皆是拋下不顧，而行此等之事？”

嬴政的一連串發問顯然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能令宵禁之時城門之開，除嬴政之外，這當朝的也莫有幾個，而李斯當屬其一，可在事發之後這般之久，也不見有人提及此事，甚至於就連嬴政也沒有追責之意，那麽便是唯有一點，此事早已報備，且嬴政更是一早便是知曉，思及此處，恍如大悟的扶蘇正欲開口，卻見嬴政已然是搶先一步，“朕確實知曉此事，只不過李斯告知於朕的……”

“果然如此……”似是有些忿忿不平的扶蘇一拳便是砸在了案上，他就知道李斯這家夥不可靠，這般想來，不由的又是令他想起了尉繚之事，難不成這人連尉繚也給賣了？不過以李斯的性格，行這般之事也屬正常，畢竟他不會將自己置於任何一個危險之中，哪怕是微小的，他也斷然不會如此，這讓扶蘇的心中不由又是忐忑了起來，他這自己都背著事，若是他家父皇知道了自己還摻和進去他那百年之事，扶蘇想想都覺得自己難以保下尉繚，這般思來，他亦是覺得自己有些沖動了。

那般懊悔又憤恨交雜的神情，確實令嬴政微微有些疑惑，但見他的面上依舊不顯，只是出言道，“看來朕打的還是輕了，予你這般折騰……”

“父皇……”這嬴政不提也罷，一提他這就是突突疼的厲害，不免看向嬴政也是多了幾分委屈，“行了，一天到晚長了嘴也不知同朕說實話，盡想著欺上瞞下，也不想想自己是否有那本事，你若是能瞞朕一輩子倒罷，若是不能？”

似是感知到嬴政那襲來的危險氣息，這讓扶蘇不由便是出口急言道，“不能又是如何？”許是覺得這崽兒心中還是有事，但見他不言，嬴政亦只是良久才開口道，“仔細你的皮……”

“父皇就會這招……”但見扶蘇頗為不滿的嘟囔著嘴而道，那副敢怒又不敢言的樣子，屬實讓人覺得憐惜不已，卻見嬴政只是緩和了語氣而道，“你也莫要去怪人家李斯，他倒是未曾同朕講過你的只言片語，他只是同朕說這城外有個高人，可解一千年弊端，還可令朕青史留名，只是此高人與蘇兒是相識，他也是只是聽聞，此人喜在黑夜出沒，這不入宮尋你不見，便是想著讓李茹去城外碰碰運氣，倒是沒有想到會逮住你這個公子啊……”嬴政的意味深長不知是話裏有話，還是覺得過分巧合。

只是顯然扶蘇是沒有料到，這李斯居然會是這般行事，不僅是將自己擇的幹幹凈凈，還似是把自己給拖了進去，一想到若是他家父皇知道那個高人是尉繚，那不就是要坐實他這包庇之名，這豈不是比賣了他更令他煎熬，畢竟李斯已然是搶占先機，明言自己只是聽聞，而確實自己也是深夜未歸，這一樁樁一件件，他李斯倒是裏外裏都不虧啊，而自己倒是騎虎難下，此刻若是明言，難保嬴政不會心生警惕，若是不言，東窗事發，唉……

“不知蘇兒何時將那高人帶來同朕見上一見啊，就王琯昨日上奏之言，以泰山封禪，驪山修寢，同時為彰大秦之國力，朕之仁德，可以陶俑取之人殉，朕深以為然，若是百年之後，這地宮之下皆是栩栩如生的大秦勇士，朕亦可馳騁於地下，比之這人殉，不過白骨一具，反教是染了地界，不美觀，若是後世之人日後啟陵，可從陶俑觀我大秦之盛世，倒顯朕之千秋萬載，甚妙，甚妙啊……”嬴政似是看見了百年乃至千年之後後人對自己的敬仰與驚嘆，那眼中流露出的迫不及待之色，令扶蘇亦是大感震驚，“咳咳……”他這適時的咳嗽之聲，確實是喚回了嬴政向往天際的神色，看向扶蘇的眼神亦是和藹了幾分，“王琯亦是同朕說了，這便是那高人拖蘇兒所提之計，只是蘇兒覺得怕過於耀眼，方才交托他轉之，朕倒是覺得此舉可行，然更多深耕之事，朕倒是覺得還因由此人操刀，不知蘇兒以為呢？”

“啊？”扶蘇這懵逼加之郁悶之色可顯一般，那兩頭老狐貍，功勞倒是占得快，這風險倒是推得快，一股腦便是將此事推到了他的身上，這讓他當下想拒絕也是拒絕不了，唯有順著嬴政之意順下去，“咳咳，那，那個，我，我和他，他說……”

“到底朕的蘇兒方是天選之子，這般高人也是這般折服於你，而非於朕，誠如蘇兒之言，相邦著實未曾這般誇讚於朕，亦是不知朕百年千年之後，會如相邦這般被後人所銘記啊……”嬴政似是有些感懷而道。

“父皇是千古之君，無論是前人還是後人都是不可比的……”扶蘇亦是急忙的回應道，他可不想他家父皇再誤會什麽，他表示自己還是經不住再來一出的。

“傻小子，人都是會有那一天的，只是這高人之意倒是提點了朕，朕想要做的事還有這般之大，若是沈溺那般兒女之情，難免耽誤朕之精力，更何況有蘇兒這般繼承之人，朕心甚慰，如今你那些兄弟亦是臣服於你，若是再來幾個那般心術不正之人，於你，於朕，於大秦均非益處，是以，朕才有意讓太醫令造上幾分脈案，絕了這些人不該有的心思，若是這些人心大了，盡是想著往朕的後宮之中送人，人人都想謀取位極人臣，那便不會想著如何報國了……”

顯然扶蘇沒有想到，嬴政那東西居然，居然是為他自己準備的，防的居然是這些人往他後宮塞人，要知道他可是春秋正盛啊，這讓扶蘇看向嬴政的目光不由便是多了幾分同情之色，顯然這般眼神著實讓嬴政難以接受，那明顯就是他為了維護扶蘇以及斷了那些人聯姻的夢想，怎在他兒子眼裏，他好像真的就不行呢，這讓嬴政頗為不能忍的就是轉頭賞了他那傷痕累累的屁股一巴掌，“收回你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不該有的，老子行不行還需要你小子置喙了嗎？”顯然嬴政現在很是後悔不該告訴這小子這檔子事，主要他是覺得這小子太過辛苦了，為了這高人搞得深夜家都不能回，事後還得把這功勞拱手讓人，還不願讓自己知道，他屬實是覺得他這崽兒太太太過委屈了，是以才想著給他減輕點負擔，畢竟大局已定，這些人的心思紛紛，他又豈會看不見，人人都在惦念他那身旁的皇後位置，顯然嬴政斷然不可能立後的，可讓他無休止同這些人爭執這些，嬴政又覺得頗為浪費時間，還不如一勞永逸，左右他的孩子都這般之大，他也不想後宮再有所出，至於那些姑娘，他若是看上了，想寵幸那個不行，事後一碗湯不就搞定了，何必給自己添堵，向來都是行非人之舉嬴政，這才想出了這個法子，畢竟他們送人入後宮，不就圖這些女子有過一兒半女，為自己前程錦上添花嗎，偏偏嬴政就是不願如他們之願，而最大的好處無異於，這些人不再費心思在自己身上，那麽就會更加討好扶蘇，這等一舉兩得之事，嬴政自然是不會放過的，然而這說歸說，做歸做，被自己崽兒用這般眼神看著，嬴政還是覺得自己不能接受，甚至於他都想著這事是不是太草率了，這不下手又是狠戾了幾分。

天地良心，扶蘇表示自己可是什麽都沒有說過啊，他就是多看了那麽一眼，真的就只是那麽一眼，怎在他家父皇眼裏就成了他不行了，“我，我沒有，天理昭昭，天理昭昭，父皇，日月可鑒，日月可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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