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這可是後悔了？”見尉繚一直望著這人去樓空的方向呆楞著, 看完了戲的甘羅亦是不由上前調侃著而道。

只是這般調侃之下有著多少的心酸與無奈，二人皆是不曾言，只是甘羅見他這般失神, 還是不忘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人都走了，你再多想亦是無用, 他有這般大才，當日相邦知曉, 你亦是知曉，如今他成了你們心目中的人，這下子無論是你, 還是相邦, 都該安心了……”

然見尉繚只是輕嘆了口氣，話雖這般說, 可當真看到扶蘇那疏離的目光, 明顯帶著一絲的受傷之意, 縱然他是不言的，可尉繚這心中大抵還是頗有些不是滋味的, 往日裏黏著自己一口一個尉師叫著, 可叫方才直到離開, 扶蘇亦只是朝著他施了一禮, 字裏行間都是他應該離去之意，且有那般想法，扶蘇卻是沒有同自己相商，而是全是與李斯在溝通, 難免讓尉繚這心中堵得慌, 特別是方才扶蘇這一氣呵成將自己的奏章扔進火堆了, 那是不帶半點猶豫之色，讓尉繚是越想心裏是越發的不得勁，總覺得悶得厲害，只見他捂著自己的胸口，似是有些懊惱之色，“我這心裏就是覺得堵得厲害，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我看你啊，就是吃味了，往日裏那小子有點屁事總會同你商量，如今這般大事，他看你抓頭撓腮幾日幾夜未眠，心中有了主意也不同你商量，倒是便宜了李斯這混老兒……”甘羅這手裏拿著一把瓜子，那是便磕便分析道，活脫脫的一個瀟灑公子哥，縱然是與嬴政相仿的年紀，可歲月似是並未在甘羅的身上留下多少印記，不似嬴政這一眼望去便是叫人心生畏懼的剛毅，甘羅到是平添了幾分白面書生的味道，只是路過身旁，都不免教人多看上幾眼。

因而見尉繚一直盯著自己，這眉頭時緊時松，讓甘羅都不由是張開了雙臂，上下打量著自己疑惑問道，“我這身上是有什麽東西？”卻見尉繚只是白了他一眼，“脂粉堆裏的女人味……”這滿目的嫌棄之意，惹得是甘羅是無語至極，只是下意識的問了問自己的身上，“有那麽重嗎？”

“嘿，老小子，你等等我……”見尉繚已然是轉身離去，甘羅那是對著他的背影揮著手，“你說你跑這般快作甚，不就說你幾句，瞧你這心眼小的都快比得上那針尖了……”

停下的腳步尉繚只是沒有好氣的甩開了甘羅搭在他自己肩膀上的手，“這是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了嗎？”

“你，唉……我看你還是聽那小子的吧，如今李斯已然接手了此事，你也可以全身而退，何樂而不為呢？”甘羅無奈的嘆著氣道，他知尉繚的執念，看似不爭，實則這心裏總是在意的，特別是扶蘇方才的疏離明顯給了他一些打擊，可在甘羅看來，這檔子事無非也是尉繚自己作出來的，他若是當初執意不讓扶蘇參與，便不會隨著扶蘇的意，住進了這戲樓裏，可見他的心裏還是篤定扶蘇的，他有著千萬種方式，可在離開之後再度折返，卻還是順了扶蘇的意，很難說那刻尉繚心裏想的是什麽，縱然他確實一直都在避免讓扶蘇參與進來，可這頭都開了，又如何能避免，只是這結果似是有些差強人意，畢竟他一直都是處在被人需要的，如今有人告訴他，其實沒有你，也可以，這種打擊或許還是令他有些難以接受的。

“我做事不需要你管……”尉繚似是有些不耐的而道，他終究不願承認自己是真的不被需要了，但見尉繚只是呢喃著，“他還小……”

一聲呢喃的低喚可見尉繚這心中的放不下，饒是甘羅都頗似有些看不下，“他都是要成婚的人了，還小，還小……我就問問你，就他所說的章程，那一條不比你我強，我看著朝野上下能勝過他的也沒有幾人，就那崽子的七竅玲瓏心，別人不在他手裏吃虧便好了，你這有什麽放心不下的……”甘羅越爭辯便越是顯得有些激動，這般執念放不下那是會害人害己的，起初他同意留下，是因為此舉弊端卻是過大，而除了尉繚，放眼望去卻是無人可出其左右影響此事，饒是當權的李斯，亦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自然不會去得罪嬴政，而能當這個“惡人”行事的也便只有尉繚了，畢竟他雖下野，可大抵還不算久，這朝中上下耳目也是在的，還是有那麽一股子力量能行事的，可風險必然也是存在的。

可如今扶蘇能完美的化解這風險，還能解決這件事，可尉繚還是執意不願離開，這讓甘羅難免會是多想，亦是多了更多的擔憂，這人似是越活越回去了，但見他來回轉動著低吼道，“我方才問過子房，你知道這小子是怎麽想出這件解決的方式嗎，這小子不過是拉著子房游了個街，見幾個小童在那裏捏著泥巴便是跑來尋你……”

只是他這急切的話還未落地，就見尉繚的眼中似是又透出了光，“你是說他方才是來尋我商量的？”就見他這雙手直抓著甘羅的雙臂，滿是激動之色，就見甘羅只是驚到了的點了點頭，“我怎就沒有想到，他是臨時想到的……”

不懂尉繚的點在那裏的甘羅，莫名的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他都不知道這老小子在激動什麽，但見尉繚已然緩過了神，“子房方才同我說那醫舍之事推行的似是不太順利，你若是閑的厲害，便去幫他看看，到底也是一件惠民之事，若是夭折了，不免有些可惜……”

“你讓這些三公九卿去和平民百姓待在一處看病，你這但凡帶點腦子想想，也知道三公九卿必是看不上，平民百姓必是覺得高攀不上，這不是純純的小孩子過家家玩嗎？這戲樓、書堂能建起推行，那是因為有陛下在背後撐著，這般得罪權貴之事，莫說日後，就在當下，這一不下心，難免又會成為商鞅之禍……”甘羅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正色著道，從他知道這件事之後，他便看出來此舉的難於上青天，身為權貴之家出身，他很清楚如自己父輩這些是人怎麽想的，沒人會想著把自己的榮華富貴拱手讓人的，就算是與人共享，那也是這個與他們有共通之處，而非“扶貧……”而嬴政的沈默更是無疑證明了這一點，這位陛下看到了問題的關鍵，自然他也是無意去觸碰的，畢竟怎麽算這筆賬都是怎麽不劃算的。

是以，當尉繚再度言及此事的時候，就連甘羅也忍不住吐槽了起來，就算扶蘇、張良二人看不透，難得他尉繚看不明白嗎？只是尉繚由著扶蘇任性而為，這屬實是讓他有些覺得無奈。

“少年人有追求是好事，更何況此事若成，於國於民百利而無一害，不然你以為陛下為何由著他去折騰……”尉繚深以為然而道，此中艱險他亦知曉，更是因為連連受阻，扶蘇方才想著能從偏遠之處開始試行，然而這繁華之地有權貴，偏冷之地亦是有宗族，總之就是各種為難，許是這種超前意識，不論是上至公卿，還是下至百姓都是難以接受的，亦或是無法接受的，畢竟能如甘羅、張良這般看得透的總歸是少數。

但見尉繚這篤定的目光，甚至於那一句，“難道你在他那般年歲的時候，沒有想過要幹出一番大事業？”

只是那麽一句瞬間便是讓甘羅啞口無言的又是磕起了瓜子，“行了，有沒有，你我都該走了，左右這些事情與你我也都是無關的……”顯然話雖如此，可他眸中的那抹難掩的失色還是讓尉繚給捕抓到了，只是上前遞給了他一杯茶，“或許我可以走，但你應當留下的……”

“餵餵餵，你這是什麽意思，你這老小子又想拋下我？”甘羅似是意識到什麽，大抵還是有些難掩的慌張，這世上早已沒有了那十二歲拜相，舌戰趙國的“甘羅”二字，有的只有這一介白衣，隱於塵埃的“甘羅”的，而今他這身邊的人，也便直剩下尉繚了，若是就連他都離自己而去，這肉眼可見的慌忙伴隨的便是尉繚遠去的背影，“我去找人……”

“這黑燈瞎火的，你要找誰去，我同你一起，你別走啊……”甘羅急著對他吼道，似是深怕下一秒這人就消失了一般。

“我入宮去找公子，你當真要同我一起？”但見尉繚回頭望著他一臉壞笑，顯然他也是知道甘羅對於秦宮的排斥，亦或許只是對那人的排斥。

只是這“壞笑”還沒過三秒，便是傳來了甘羅的吼道，“你去尋他作甚，這三更半夜的……也不怕壞了宵禁。”

“你沒瞧見他今日這一頭是汗，明顯就是遭了罪了，我且去看看他……”尉繚明顯擔憂而道，顯然對於扶蘇他還是放不下的，一想到這小子一直扶著腰，卻不曾落座的樣子，終究是他忽略了，他人必是受了捶楚。

“你沒發燒吧？”甘羅一副好似看見了怪物的表情，讓尉繚沒由來的就是想揍他，“滾……”

“嘿，他這是沒娘了，難不成還沒爹不成嗎，就贏……他還能委屈了自己兒子嗎，這都能走能跑，保不齊就是沒事了，你跟這兒瞎擔憂個什麽勁？”甘羅別了別嘴道，明顯就是一副不讚同的樣子。

“陛下是陛下，我是我，還有你這張嘴，若是再不改改……”尉繚一把便是甩開了他的手。

“我說你這人，你就不想想咱現在什麽身份，這個時候倒是想起來關心人家，早前幹嘛去了，還非得說那些個話讓他聽到，咱兩這一出去才是給人家找麻煩好嗎？”眼見尉繚這油鹽不進的樣子，甘羅只能是叉著腰對著急吼吼著道，那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還走，還走……不要命了是不是啊……”

“尉繚，尉繚……你個混蛋……”甘羅這跺了跺腳便又是跟了上去，“老小子，下輩子小爺我定是不和你為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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