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見張良一臉憋悶的領著灰頭土臉的王鹵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 扶蘇這滿臉都是見了鬼的表情，這腦子裏更是想的，“本公子不至於怎麽倒黴吧……”大抵他是想不明白這王鹵怎就跑去了張良這小子這裏去了, 顯然他這是忘記了如今的張良大部分時間都是杵在這鹹陽城裏，經營著鹹陽酒樓，關註著鹹陽城裏的一舉一動, 自然碰上這王鹵的概率也就大了不少，畢竟這馬車再過疾馳, 也有停下來的時候，尤其是在繁鬧的鹹陽街頭。

這不，就當王鹵滿世界暈頭轉向的在那裏發愁怎麽找扶蘇的時候, 便是恰好碰上了要去城外學堂找他家先生韓非的張良, 在王鹵的一通哭訴下，張良明顯也意識到了這問題的嚴重性, 這一思索之下, 便是帶著王鹵來這裏碰碰運氣,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 扶蘇當真在此。

是以, 當扶蘇這疑惑的小眼神投向張良的時候, 但見張良只是習慣性的聳了聳肩, 又走到了扶蘇的身邊，在他的耳語了一番，“公子放心，尉師這裏有我呢, 我這就去看看……”待到扶蘇再回頭時, 就見張良只是朝著他揮了揮手, 便是自顧自的往後院走去，只留下扶蘇與王鹵這大眼瞪小眼，再看王鹵這一副狼狽之樣，讓扶蘇亦是憋住了一股笑意湊了上去，“咳咳，可還盡興？”

他這一副“我是為了你好”的神情，著實是讓王鹵怎麽看怎麽覺得自家這公子欠揍的很，當然大抵這話他是不敢講出來的，盡管今日裏受了這般大的憋屈，想他堂堂一個嬴政跟前伺候的人，往日裏誰見了他不是恭敬有餘，甚至還時不時的要塞到好處給他，因而別看他是個寺人，這地位在宮裏也是數一數二的，誰人見了他不得多高看一眼啊，哪裏想到，今日的他，卻被他家公子耍的跟個猴子似的，結果還沒能完成他家大王交代的事。

尤其是一想到這個時辰了，他家大王那黑了的臉，王鹵就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再看扶蘇這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更是讓王鹵委屈的不得了，只不過當下的他已然也沒有任何辦法，畢竟這看天色大朝會的時辰必然是已經過了，他家大王這會子指不定怎麽發火，說不定他都得去北宮養老了，這麽一想，他這眼淚珠子就是止不住的落了下來，似是那種老無所依，一人在北宮孤苦伶仃的畫面已然成為了現實，刻畫在了他的眼前，這讓他是更加難以自控的啜泣了起來，這般樣子的王鹵，可著實是讓扶蘇嚇得不輕，畢竟他長這麽大，還沒見過王鹵哭成這般樣子，特別是這人的年紀都和他家父王差不多大，因而就顯得他怎麽欺負人了一般，再看王鹵這眼淚珠子跟洩了閥似的，止不住的流，讓扶蘇不自覺便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由便是靠近了他幾步，尷尬的簡直不要不要了，往日裏見慣了他與嬴政面前撒潑耍賴，也是嬴政哄他來的多，可那都是人後的事，真要他這個公子在人前搞這種事，扶蘇表示他還是有公子的驕傲。

是以，他還真不知道應當如何安慰這掩面哭得不能自已的王鹵，再四下看了看，張良老早就跑的遠遠的，這明義也被自己提溜去安頓尉繚他們了，剛才就是怕被王鹵發覺尉繚等人在此，他這才一個出來，哪裏想到會出這檔子事，但見扶蘇無語的嘆了口氣，便是頗為僵硬的開了口，“那，那個，今日是我不好，回頭有什麽事我回同父王說的，斷不會讓你受難的，那，那個，你，別，別哭了，行嗎，男子漢大丈夫的……”

扶蘇這話似是還沒說完，他就意思到了哪裏不對，正欲擡眼再去看看王鹵，就見這人打著嗝道，“奴婢可，可不是什麽大丈夫……”

“我，我知道，是我說錯話了……”越發覺得自己窘迫的扶蘇，一時間更是覺得無語至極，往日裏那張能言善辯的嘴，今日裏似是怎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見這不按套路出牌的王鹵那是深深的把他一整個整的無語。

瞅見扶蘇這耳根子都是紅透了，王鹵這才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那幾滴淚水，又開始了語重心長的勸道，“公子，今日可是大朝會，大王可是重視的緊，你怎這般……”本想指責扶蘇不懂事的王鹵，那是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畢竟這尊卑之分還是深深刻在他的骨子裏，扶蘇雖然好說話，可怎麽人家也是大秦的長公子，還輪不到他一個寺人去指責，但見王鹵這又是緩和了臉色續道，“奴婢這裏怎樣都是無所謂的……”

“這不是你方才也沒來得及告訴我嗎……”見扶蘇這還欲糊弄，王鹵這是一整個無奈的厲害，不由便是搖了搖頭，顯然他算是明白了這長公子講再多他也是白講，不由便是堅定了一個信念，他家大王打孩子是正確的理念，當然想歸想，王鹵這體己的話還是要說的，“公子，一會兒若是見到了大王，這態度可是得好點，切莫火上澆油……”

但見扶蘇點頭如搗蒜，顯然是不願與他再多言，當然相較於他這裏的水深火熱，那後院的尉繚等人，倒是顯得格外悠閑，但見張良看見尉繚便是一臉的憂色，“您就不擔心公子？”

卻見尉繚只是搖了搖頭，“你我都知，公子是個明傻暗精的主兒，想在他手裏落得好的人，我可還沒見過，自然就大王那股子心疼孩子的勁頭，自是不會拿他如何的……”

這一鼓作氣的落筆，尉繚亦只是松了口氣，他這章程總算是寫完了，但見他放下筆又是拿起了那竹簡輕吹了吹，而張良亦是湊了過來，一把上前便是搶過了他手裏的東西，“尉師這般真的值得嗎？”這越發明顯的憂色可見並不是在擔憂扶蘇，而是為了眼前的人。

卻見尉繚只是從他手中拿過了自己耗盡了心裏寫得章程，覆又笑了笑，“這世間大道何來值得與不值得，這人活著，總是要做點什麽方才有盼頭，不是嗎？”

卻見張良只是搖了搖頭，顯然對於他的不解，尉繚亦是明白的，只是望著他笑了笑，“你還年輕，等你到了我這把歲數，你許是就明白了，有些事，你不做，我不做，人人都不做，這天下便只會腐朽下去……罷了，這鹹陽酒肆如今可還適應……”

對於尉繚如此輕而易舉的便是將鹹陽酒肆這種關鍵的東西交給自己的時候，張良最初滿是不可置信的，直到尉繚的一句，“我只相信你，經此一次，此處必回被大王所接管，旁人我自是信不過的，交給你，公子有保障，大王亦是不會起疑心，甚好……”都是聰明人，只是那麽一句，他便是知道這君心何屬之意，為了這些人可以正大光明的呼吸在日光下，尉繚可謂是煞費苦心，他自然不會辜負於他，只因他很明白，這些半輩子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若是失去了屏障，他們的下場會是如何之慘，而今他張良，就是他們的屏障。

無形之中，他們這一代接一代的都似乎在踐行著那同一個理想，但見張良亦只是輕點了點頭，報喜不報憂，似乎成為了他們的默契，“您這邊的事情可還需……”張良正欲開口詢問，但見尉繚只是搖了搖頭，便是將目光拉得格外遠，“此事唯有他，可成……”

順著尉繚推開一扇小窗望過去，看清了來人，張良這眉頭是瞬間便是皺了起來，“這，未免太過風險了吧……”

“事急從權，要想成事，唯有他可行……”尉繚亦只是攥緊了自己身上的這份章程緩緩而道，盡管張良對此是不甚讚同的，但是他似乎並沒有更好的辦法。

而那邊受夠了王鹵這碎碎念的扶蘇，那是頗有些認命的正欲往外走去，卻總是好死不死的碰上這不該碰的人，一聲“王相，李相……”可見扶蘇這變化成豬肝色的臉蛋足見他的郁悶。

李斯這輕皺眉頭的樣子，在見到扶蘇的時候，他便是下意識的開始在這戲樓之中搜索，畢竟以他對扶蘇的認知，這人斷不可能無理由的出現在此處，而正待他觀測之時，就見王琯已然將視線對準扶蘇了，“公子，今日可是大朝會，您怎出現在此處，這若是讓……”

“我這就回去向父王請罪，不打擾二位的雅興了……”但見扶蘇這腳底抹油，便是一副想要開溜的打斷了王琯的話，卻見他這話音剛落地，李斯卻是悠悠的開了口，“公子，日後可不能再喚‘父王’了……”

“為何？”扶蘇似是有些不解道，李斯這才收回了搜尋的目光，指了指一旁的王鹵而道，“他沒告訴您？”卻見扶蘇只是搖了搖頭，眼瞅扶蘇這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王琯那是急忙附在扶蘇的耳邊輕聲道，“大王今日下詔改制，以始皇為稱，日後公子應喚‘父皇’了……”

扶蘇這魚的記憶，似是終於想到了什麽，難怪剛才尉繚看見自己也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也難怪於將閭今日會不在這戲樓之中，更難怪於為何王鹵大清早就且等著逮自己，此刻的扶蘇總算想起來，他今日的正事，這變換的臉色，可見他此刻的心，那絕對是涼透了，但見李斯只是上前對著他施了一禮，“公子，還是早些回去吧，莫讓陛下久等……”

但見扶蘇這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轉頭便是走了，而亦是在此刻李斯似乎尋到了那縷目光，那是滿帶殺氣便是迎了上去，“這是在看什麽呢？”見他半天不動彈，王琯不由多問了一句。

“沒什麽，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