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皆是一片黑黝的寂靜之色, 仿佛是一根針掉落都能引起驚天動地一般的巨響，唯有那幾盞宮燈靜靜的在黑夜之中幽幽的亮著，一重又一重的燭焰在簾幕之下泛著昏暗的色澤, 整個鹹陽殿都顯得是格外的安謐至極，忽地一陣刺骨的寒風呼嘯而入，燃起的檀香似是感知到了“呼喚”之意, 仿佛在磅礴的夜風之中呼啦出了翅膀，竄起層層的煙霧, 而那塌上的少年，亦似是被一場噩夢給驚醒了過來，眼眸之中渙散的瞳孔似是顯得格外的驚懼, 那雙手附在身後撐住身體的樣子, 似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那大口喘著粗氣的樣子一看就是被這場噩夢給襲擾的不輕, 尤其是等他從那驚魂未定之中緩過來, 只覺得似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身上游走著, 惹得他是躁動不安，且不斷是朝著他的心口匯聚, 幾乎壓得他是難以呼吸, 只能無措的拼命掙紮著。

許是這般動作過於驚人, 亦或許是這夜風襲窗的動靜太過駭人, 就見明義匆匆的領著宮人小步細碎的踏了進來，急吼吼的壓低聲響，比著手勢讓人趕緊去關窗，似是很怕驚醒了這塌上的少年, 但見扶蘇只是微皺著眉頭, 對著明義啞著嗓子喊了句, “水……”

亦是這聲輕呼讓明義是急忙忙的跑到了扶蘇身邊，看見扶蘇這周身被汗浸透，好似一副從河裏被打撈上來的樣子，亦是有些被嚇得不輕，“公子，這是？”這話到半句，便見扶蘇似是格外難受的揉著自己的額頭，聰明如他亦是歇了那番詢問的心思，畢竟跟了扶蘇這些年，只要他一個輕微的舉動，他便是很清楚自家的公子，是想要什麽？

他那明顯一副不願多言的樣子，往往都是做了一場噩夢的後遺癥，是以便見明義只是續了杯熱茶看著扶蘇慢慢飲下去，又去拿了套幹爽的衣服伺候他換下，方才在他的腳踏邊坐了下來，“我一直守在這裏呢……”那平靜的語氣卻似是有種祥和的魔力讓扶蘇慢慢的平覆下來，這種難得的默契，由來便是如此，他自小便是怕驚雷亦是怕噩夢驚醒時的獨處，那種深入骨髓猶如千萬只螞蟻在他身上撕咬的極致痛苦感，沒有一個人會理解，他也從來不曾與人訴說過。

雖然嬴政時常會陪著他，可他終究是個君王，這般陪伴的時光總是有限的，尤其是在他稍稍長成之後，便更是少之又少，直到明義的到來，他從來不會多問扶蘇為何會如此，也從來不會自作主張去喚什麽太醫令，更不會告訴嬴政，反而只是會在他出現這種境況的時候，往往就是尋一個他能看見的角落就那麽默默的陪著他一夜，直到天光乍現，這種陪伴感伴隨了扶蘇很多很多年，直到後來，他慢慢習慣了，也漸漸不再會做那樣的噩夢，明義方才會守在殿外，可大抵這麽多年的默契還是一直在的，只是同樣是令他心安的人，令他心安的話，可今日裏他卻是有種輾轉反側的難眠之感，也不知是那噩夢太過駭人，還是尉繚的事惹得他太過心憂不已，這翻來覆去的不適感，終究還是讓明義開了口，“公子，可是睡不著？”

但見扶蘇只是望著這床簾眨巴眨巴著自己的大眼睛，輕聲的“嗯”了一聲，卻是讓明義“噗嗤”一聲便是笑了出來，“我還記得公子小時候也是這般好動，那個時候大王又忙得厲害，回回陪著公子就寢，公子便是這般翻來覆去的動彈，惹得大王是又氣又惱，想要教訓公子，又覺得公子還小，每每只能忍著脾氣的圈住公子……”他似是想起了過往的舊事，只在黑夜之中淡淡的訴說著往事，卻見扶蘇顯得很沒有底氣翻了個身，背對著明義輕聲呢喃著，“父王居然沒有揍我？”可見這越發長大他對嬴政的記憶也越發的趨向於“嚴父，”特別是他那種動不動就是一副老子管兒子的天經地義，總是讓他不斷的受著捶楚。

“大王可一直都是個慈父呢，公子自小可是沒少欺負大王，您想想您小時候挑食，動不動積食，大王為此可是沒少操碎了心，還有您怕打雷，大王那回不是提前都要只會欽天監觀星象，為此那個時候欽天監可是沒少在那私下覺得自己被大材小用了……還有還有小時候您還老喜歡往外跑，大王為此可沒少花心思如何護著您，當然了還有就您那上門打秋風，大王私底下可是沒少賠銀子給那些大臣……”明義這回憶之中似是滿滿都是嬴政對扶蘇的愛意，確實站在他的角度，嬴政對扶蘇不可謂不好，但凡眼前的少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斷然是不會摘月亮的那種，可偏偏是眼前的少年總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他不曾享受過何為父母親情，從他有記憶開始，便已經是個寺人了，只不過比之那些辛辛苦苦活在底層的寺人，他一直都覺得自己算是幸運且幸福的。

他一直都是待在嬴政身邊的人，他從一開始就是嬴政精心培養留給扶蘇，陪著扶蘇長大的人，所以他從小收到的教育也是一等一的，加之嬴政與扶蘇從來不曾苛待於他，自然而然他的心也便是向著他們父子二人的，雖然偶有覺得嬴政還是過分了點，可大抵嬴政的過分都是因為扶蘇太能惹事了，是以他的語氣之中亦是深帶著對嬴政的孺慕之情的。

這讓扶蘇頗似有些聽不下去的“哼”了一聲，“果然是父王的人，一心就會向著他……”這明顯是“吃醋”的話語若是讓別人聽了去，保不齊要出什麽亂子，但在明義看來，自家公子定然是又做了什麽惹嬴政不高興的事，這會子正在心虛才會睡不好，當下便見他有了主意，“公子，您這怕不是又做了什麽惹大王不高興的事了吧。”

這絲毫不留情的戳穿，差點讓扶蘇是咳的背過了氣，沒緩過來，但見明義是趕忙上前替他輕撫著背，一臉的擔憂望著他，顯然扶蘇的表情告訴他，他這斷然是沒有猜錯的，自己這不過是養了幾天的傷，這位小祖宗八成是又捅簍子，只是不知道能讓他這般睡不安穩的簍子得是有多大，這麽一會兒就見明義嘆息著道，“大王這都要是稱帝了，公子也是要成親的人了……”

他那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著實是讓扶蘇心虛的更為厲害，頗似有些試探的委屈道，“我看起來像是這麽不靠譜的人嗎？”但見明義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惹得扶蘇拿過一旁的枕頭便是想要砸過去，這些人著實是氣人，但是他這不安也確實是有原因的，雖然他沒有問過尉繚要如何阻止這般事情發生，但是正如尉繚所言，無論是為人臣還為人子，他插手這般事情明顯是不妥的，上次尉繚與甘羅的事，明顯已經讓他感知到他家父王是對他失去了耐性了，就那般嚴厲的態度，著實是讓他難受了好長一段時間，這種天天活在嬴政眼皮子底下，被他盯著的痛苦太過難捱了，若是讓嬴政知道，自己還參與了這種事，他都能想到他家父王臉黑的樣子，加之將閭這個算不得多靠譜的兄弟，這一夜都是讓他陷入那噩夢之中難以自拔，如今就連明義都一副信誓旦旦的他幹了壞事的樣子，這讓他更是糟心的不行不行，眼瞅著明義躲得快，扶蘇頗似有些郁悶的又倒了下來，一把便是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也不知是在和誰較勁，饒是明義見了都不得不吐槽他，“公子，也不怕悶壞了自己……”

“悶死我算了，省的你們一個個都見天的欺負我……”扶蘇沒有好氣的又將被子給掀了開來，可見這躲在的被窩的滋味還是不好受的。

“誰這又是欺負公子，我替公子出氣去……”明義耐著性子的哄著這位小祖宗，但見扶蘇是越來起了精神，“父王……”扶蘇別過腦袋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大有你到是去啊的樣子，那是實打實把明義整了個無語，“難怪公子這睡得不安穩，怕是您不欺負大王，這太陽都得打西邊出來了吧……”

“滾滾滾滾……”扶蘇咬牙切齒的望著明義，一副恨不得將他生吃的樣子，惹得明義是好笑不已，“公子，該歇息了，一會兒若是議政的時候睡著了，大王定是不會饒您的……”

他的好心提醒卻是讓扶蘇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明天他還得打住了精神去應對他家父王，這讓他著實煩的厲害，再見明義一副憋著笑的樣子，似是讓他想到了什麽，朝著明義便是勾了勾手指，將他喚了過來在他耳邊輕道了幾句，但見明義這臉色突變，一副見鬼了的樣子看著扶蘇，“公，公子，您，您這膽，膽子也太，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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