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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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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餘暉離人意, 青草萋萋送君去……”扶蘇已然記不清在這生他養他的鹹陽城裏,他送走了多少昔日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但無一例外的是, 他們走了之後就再也不曾歸來過,此後經年的故人都只會,也只能殘留在他的記憶裏, 或許有朝一日連那些記憶都會開始慢慢淡化,就如他已然開始快記不清當年記憶裏的相邦了。

許是風沙迷了眼, 又許是那離別的愁緒再度湧上他的心頭,等到尉繚看到他的時候,只會是覺得這夕陽之下的他的背影顯得是格外的落寞, 他一直以為鹹陽是困住他的, 可真的直到自己要離開的時候,他才發覺其實自己也是有著萬般不舍的, 舍不下這裏的一草一木, 亦是舍不下自己一手參與的天下, 更許是舍不下這裏的點點滴滴與這眼前的人。昔年的他,曾經無數次期盼自己可以展翅高飛, 翺翔於這天際之中, 可當真的那一天來臨的時候, 他亦是真的明白當年呂不韋的話, “我在這裏的時間比之任何地方都長,甚至於我的故鄉都不如這裏伴我來得久……”那般看似灑脫的笑意,其實應當是蘊含了無數的不舍之意,此刻再想到他當日的種種, 哪怕是遠離鹹陽卻也是時刻關註著這裏的一點一滴, 縱然不問不說, 可那時常的對著遠方眺望的方向,何嘗不是這久盼而不能歸的鹹陽呢。

此間滋味亦或是到了此刻,尉繚方才理解,許是笑自己的無奈,亦或許是笑自己當年的無知,但見他深嘆了口氣,便是緩步走到了扶蘇的身後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

但不見那少年回頭望他,卻只是見他背對著他,那細微的吸鼻子之聲以及微微顫動的肩膀,無不是在告訴尉繚,少年長大了,有自己的情緒與自己的想法,但依舊是見不得任何的離別,正如當年他送別呂不韋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少年還只是個不及他大腿的孩童,他會哭,會抱著呂不韋的大腿哀求著他不要走,甚至於還會天真的讓呂不韋帶他一起走,恍然如昨日的點滴記憶,與之眼前這克制的少年融合在一起的時候,但見他的目光之中似是也有了淚花,不同或許是,當年呂不韋走的時候,少年回頭的時候,還有他這個故人可以陪著他,而如今,他本以為他真的可以放下對他的擔憂,可事實卻似乎並非如此。

當千言萬語都似是哽在喉間難以言喻之時,尉繚亦只是朝著扶蘇重重的施了一禮,“公子萬安,勿念……”他也曾想過要與扶蘇好好的長談一番天地,可到頭來也不知是時光太過不等人,還是這歲月屬實不饒人,原來那個只會依偎在他懷裏和自己鬥嘴的孩子何時已然長到了他的肩膀了,終究亦只是能喚出這唯一的祈願,無關那些天下,亦是無關那些理想抱負,那只是一個長輩對幼輩最大的期許,只要他平安的,好好的,便是足夠了。

但見他那身影欲是被夕陽拉得格外之長,欲是要消失在這城墻之上時,卻見扶蘇已然是回頭拉住了他的手臂,抿著嘴的他那格外覆雜的眼神,似是很想探究一個“為什麽?”為什麽他明知這般的結局,卻還是要這般做,更是想問他,為什麽要把他一個人拋離在這鹹陽城裏,難道做到這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就註定要孤家寡人嗎?這顯然不是他想要的,雖然嬴政一直想要將扶蘇刻畫成另一個他,可扶蘇始終不是他,斷情絕愛是嬴政這半輩子走過來的路,他經歷了太多的背叛,上至父母兄弟,下至摯交好友,無一例外,他的手上沾滿了這些親人故人的血,也就造就了嬴政對一切的看得開,也放得下。

可扶蘇不是,他生來就是在萬千期待下的,他的父王給了這世上所有最好的一切,縱然他是沒有母親伴著長大的,可他的父王何嘗不是在時時刻刻的告訴他,他的母親是如何如何的愛他念他,而他的父王更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將他視為這大秦繼承人,從不會讓任何的人威脅到他,以致於至今這堂堂天下之主,連個王後都不曾立過,再至如尉繚、蒙恬、蒙毅、韓非這般的能臣謀將,他們都是在以真心相托於他,視他為自家的子侄一般的疼寵著,待至他長成,還有如張良這般的亦師亦友,他的世界一直都是黑白分外,縱然夾雜著些許的灰色,可往往還不等他觸及,擋在他前面的一座座高山就已然是替他解決了,這也就導致了他的情感一直都是豐富的,尤其是對待這身邊之人。

因而他縱然知道這此中的答案是為何,可大抵這內心之中還是想要欺騙自己而不願接受的,至少在尉繚看來便是這般,少年眼前充斥著希冀的渴望之色,讓他甚至於想要探出手去好生揉一把他的腦袋,一如當初的呂不韋一般,亦是在此刻他明白了,呂不韋那是何種的感情,對於這般情感豐富又天資聰穎的少年,誰人又會不喜歡,不心疼呢,但那君臣界限依舊是讓他克制住了,只是笑著拍了拍扶蘇的手,“公子,長大了,可不能像小時候這般哭鼻子了,到時候可是沒有人再送您回宮了……”

他笑得燦爛,說得調侃之話倒是沖散了不少了這離別愁緒,卻見扶蘇那雙明亮的眸子明顯多了一絲惱羞之意,但那手卻始終是抓住他的手腕不放,讓尉繚是深感好笑又充滿著憐惜,“以後臣不在公子身邊了,公子凡事要多聽多看,莫要再與李斯那家夥起沖突,大王畢竟不是以前的大王,如今李斯貴為新貴,圍繞他身邊的人不再少數,這世上說是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但實際上君子行事不必小人好到那裏去,同樣他們一旦這起了歹心,怕是防不勝防……公子始終不是大王唯一的兒子,大王許是沒有這般想法,可這年覆一年,日覆一日,若是見天有人給公子使絆子,難免大王會有疏漏之時,這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公子應當明白的。”

尉繚的細細囑托之下,可見他已然是看到這重重的陰暗之事,扶蘇日漸長成,嬴政不斷為他樹立威望,這是一件好事,可也是一件隱患之事,歷來帝王之家為了這個位置,爭的身首異處不再少數,就連嬴政的上位史也不見得是來得多為輕松,而扶蘇的個性又太過分明,這讓尉繚還是不可避免的有著對他的放心不下,只不過這些話他一直不曾講過,他本以為自己也是有著足夠的時間可以陪著這位少年長大的,可事實卻遠非如此的,故而他能做的也便只有是稍稍提醒一句,左右他還是將希望寄托在張良身上的,但願那個少年是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許是這些話扶蘇早就聽過千百萬回,也許是在夢中有過那麽一遭經歷,是以對於這些擔憂他早已不似年少時的那般沖動,反之更多的是多了一絲坦然,反而是拉著尉繚頗似有些委屈的抱怨道,“你都這般放心不下我,那你為什麽還要用這種方式離開……”

可見扶蘇對於自己與甘羅之間,尉繚選擇了甘羅這件事是格外的放不下的,這讓尉繚頗似有些無奈,也不知眼前的人到底是真的長大了呢,還是沒長大呢,自己同他講的那些事關己身之事,他倒是半點不在意,反而是將目光停留在那不遠處賞夕陽作畫的甘羅身上,這讓他不免就是輕嘆了口氣,覆又正色道,“公子你我都知,臣這個位置早晚都是要讓出來的,大王已然設立了左右丞相,如今這王翦又回來了,若是臣這個大良造國尉還把控著軍政一體,顯然是有悖於大王集權的,更何況臣若不走,於公子而言並非一件好事,臣掌軍政,天下皆知臣心向公子,若是被有心之人一番利用,難免會令大王心生疑竇,公子也知鹹陽酒肆一事已然是瞞不住,臣能全身而退,已然是大王仁慈……”尉繚的一番解釋可見他對這大局看得透徹,由來都是狡兔死走狗烹,如今這天下一統,他若是還把持這這番權利不放,對於嬴政而言就是一種威脅,而這種威脅更是會禍及扶蘇,如今嬴政肯放他離開,於他而言自然是最好的結局了。

扶蘇倒是沒有想到尉繚會這般想,不免又是想到了嬴政當初的話裏有話,“這鹹陽酒肆父王似是早就知道了,他都沒說什麽,可見……”

“公子,您若是這般想便是千錯萬錯,大王不提不代表其不在乎……”尉繚急切而道,似是想要扶蘇明白君心難測這件事,但見這少年眉頭緊皺,尉繚還是收回了餘下那番話,他始終是不願讓扶蘇明白太多,傷了那份父子之情,但見尉繚覆又寬慰道,“如今這般也好,這鹹陽酒肆的符令我都已經給了張良,也讓他算是有個營生,公子回去之後同大王如實稟告即可,大王亦會是欣喜公子掌握了這門營生的……”顯然尉繚是通過犧牲自己將“鹹陽酒肆”洗白,讓它可以完全立於光明之下,這讓扶蘇不免有些又被賣了的感覺,那瞪大的雙眼直溜溜的盯著尉繚,“你早就知道了……”

那明顯生氣的樣子讓尉繚笑了起來,“臣也是從公子來府那一刻才知道,不過這應對之法亦是從公子看見那幅畫開始的……”尉繚的確是從扶蘇拿出那一道陳情表的時候方才知道此事露餡了,只不過他很聰明的是,知道如何將此事化小,大抵是讓犧牲了甘羅讓他還是有那麽一絲絲愧疚的。

“又是我自作多情了……”扶蘇回過神來也看出了這看似是嬴政贏了的局,卻何嘗不是尉繚一手對弈之下的勝利,只不過讓他還是有些感嘆於自己的後知後覺,“公子切莫妄自菲薄,臣離開是大勢所趨,公子斷然要記得父子之情才是您安身立命的前提……”尉繚依舊是耐心的囑咐道,卻見扶蘇只是輕點了點頭,“也不知父王為何會對甘羅這般在乎?”但見那人一心醉於山水之間,似是對那般危險毫不在意,讓扶蘇都不免生出了幾分羨慕之情。

“英雄相斥互相便是如此吧……”撫摸了一把自己胡子不免也是有些惋惜道,終究對於甘羅他也是有愧的,若非當年盛名之下,他沒有攔下他,今日的朝堂之上,何嘗能說沒有他的一席之地呢,何至於要同自己隱姓埋名,到頭來自己還是擺了他一道。

“就他那性子,想必也不見得適合朝堂吧……”扶蘇嘟囔著道,可見他也是看明白了甘羅之性格所缺,太過無畏太過至情,能活著已然是他家父王最大的仁慈了吧。

“到底是公子看得通透……”尉繚輕點了點頭,“通不通透也不過如此,我自是羨慕尉師的,天下之大,此後便是任您飛翔,哪像是一輩子許是都要被困在這裏了……”扶蘇感嘆著語氣之中卻滿是羨慕之情,“公子,臣會在洛陽等著的……”一如當初呂不韋走時說的話,如今的尉繚也同他說起了這般話,這讓扶蘇不免覺得更是感傷,但終究是不曾說出那些話來,反而是輕嘆了口而道,“我今日看到了一道奏章,說起了“人葬”之事,便是想著若是那時候您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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