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夕陽之下,章臺宮外，就見扶蘇與李斯二人並肩跪著，也不知是嫌這罰跪的日頭太過無聊, 還是覺得同這李斯跪在一起，心裏總是覺得憋屈的很，畢竟人家跪的那叫一個中規中矩, 目光低垂一派畢恭畢敬之樣，整一個“好學生”之樣, 相比起他來，這心中有事再加身邊碰上還有這麽讓他覺得膈應的人，同時還伴有著對嬴政的一丟丟小懼意, 讓他這眉頭是越發皺的厲害, 雙手更是指節發白的緊緊抓住身前的衣袍，倒顯得有幾分心不在焉。

這讓李斯也不免側頭多看了這般隱忍的扶蘇, 心中不由便是嘆了口氣, 明顯他是感受到了扶蘇的小緊張, 畢竟以他對嬴政的認知，這番操作必然是不滿到了極致, 不然他也不會讓自己這個寶貝公子,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面對這來往的朝臣跪著, 但是呢, 他亦是從側面感受到了嬴政這負責的心態，那就是既舍不得自己的公子委屈，又想要讓他長長記性，方才會拉著自己在這裏陪跪, 當然還選了這般太陽下山之際, 不至於讓這日頭這般毒的時候苦了他家公子。

只不過這些感悟呢, 李斯原本是沒有打算讓扶蘇知曉的，畢竟他也覺得扶蘇確實有些欠揍，尤其是在這一而再，再而三無理挑釁自己的時候，可當他側眼看見這般沐浴在日光之下，卻是顯得臉色有些微微蒼白，緊抿著嘴唇不肯松氣的少年，卻是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是啊，他也曾經是個少年人啊，少年本就是心比天高，自覺世間萬物都已掌握自己手中，自覺自己可以改變這個天下的……只不過他的少年生涯，都是自己一手拼出來的，才有的時至今日的地位，而相比較於扶蘇而言，他生來便是貴子，是被寄予厚望的大秦繼承人，是這天下未來的主人，他又有何理由不狂呢，更何況他的父親有那般足夠強大的能力為他遮風擋雨，他又憑何不狂呢？這般想來，扶蘇好似也沒有什麽太大的錯……

只不過他楞神的片刻，扶蘇似是感受到了被人緊盯的毛毛感，不由便是順著這道目光回望了回去，結果就是看見李斯這覆雜的目光，讓他不由便是開口嗆到，“我倒是沒想到大人這般厲害，瞧我那弟弟，往日裏這般目中無人，不過是廷尉府走了一遭，瞅那嚇得樣子，就快似沒嚇的尿了褲子……”可見這少年人的脾氣是半點也不見收斂，楞是讓李斯那本欲張開口安慰他的話都是硬生生的給憋了回去，又是恢覆了正色盯著那流光溢彩的“章臺宮”三個字緩緩的道，“也不是什麽手段，無非就是大王將人送來的時候，已經是受到了重錘，左右我不過是讓想讓胡亥公子這傷好得快一點，自然這公子應當知道，越好的藥，烈性也是越強，臣不過是在大王的基礎上，錦上添花罷了……”他淡淡一笑，說得如此之平靜，眼中更是沒有起半點波瀾之意，倒是讓扶蘇又是有些羞紅了臉，他自然知道那般滋味是何種滋味，上藥堪比上刑的痛苦，也難怪於胡亥會如此懼怕，更何況瞧他那身後的傷，想必李斯用的藥必是烈性極強，但是好的極慢，過程又頗為難捱的，偏偏於情於理，他又沒有半點做錯的地方，讓人想是攻擊他，也找不到點，畢竟傷是嬴政造成的，他做的只是好心替人上藥，那是既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更是全了自己的名聲，同樣又是讓扶蘇吃了好一個暗虧。

當下就見扶蘇亦是當仁不讓的懟道，“如大人這般既是善用刑又懂法，還可將計就計，落得個好名聲，自是旁人比不得……”卻見李斯依舊是平靜無瀾之樣，“臣並沒有用刑，臣不過是替胡亥公子上藥的同時，讓胡亥公子不慎觀瞻到了其餘犯人被用刑的景象罷了……”李斯講得是不卑不亢，卻是讓扶蘇差點沒噴他一臉血，他算是知道了，那胡亥會怕成這樣的點在那裏，但凡你想想，自己身後這方寸之地已然是痛不欲生，還被關到這陰冷潮濕之地，耳邊日日都是回蕩著受刑不住犯人的痛苦哀嚎，還有一天三次被人打著用藥之名□□身後的方寸之地，眼前望著的則是血淋淋的受刑之人慘樣，這般身心雙重的折磨，扶蘇單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但見李斯覆又道， “公子，若是有興趣，自是可下次來廷尉府看看……”

“大可不必……”扶蘇想都沒有想便是拒絕道，這般惡寒的場面，他想著都覺得可怕的要緊，要讓他去看，扶蘇表示自己才不上當，但見李斯忽而笑道，“公子瞧不上這般手段自是正常，畢竟挖人祖墳，嗯，臣自愧不如……”

這看似滿心敬佩的眼神，卻是讓扶蘇更為慪的慌，很顯然這一波嘴炮，他這又是落了下風的場景，他自認為自己明明也不算太笨，怎麽回回碰傷李斯這張嘴，自己就是幹不過，卻偏偏又總是愛去招惹他，再想到那嗷嗷痛哭的胡亥和當場斃命的趙高，他又覺得有些劫後餘生的煩意，方才身處那地方，他是沒有太大感覺，如今平靜了下來，他的腦海之中不由又是回憶起了那些畫面，方才趙高那刀但凡再往前那麽幾步，那麽自己估計也得挨上那麽一刀，雖然他劈過來的力道已然是小了不少，就連胡亥也只是被他傷到了那張臉，想想胡亥那一臉的血，這一刀下去可謂是讓他容顏盡毀，若是劈到自己臉上，扶蘇不由便是覺得後面又開始兩股戰戰，他很肯定此事必然是瞞不過嬴政的，這般想來，他又覺得心裏有些許的發慌，更是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那份趙高的口供，“有帕子嗎？”扶蘇忽而開口的輕問道，反而是讓李斯有些意外，不過在看到他那一臉血的樣子，李斯也是有些許的明白，方才嬴政喚得急，扶蘇根本沒來得及把自己身上這濺起了點點血漬的白衣給換了，至於臉上濺到的那些血漬，更是因為時間有些久，好似幹涸在他的臉上，顯得倒是頗有幾分嚇人的架勢，若是當真以這幅容顏見駕，怕是他們二人都得遭殃，畢竟嬴政最為討厭的便是扶蘇以身試險，李斯現今只要一想到方才那畫面，他亦是覺得驚懼不已，但凡那刀偏了三寸，趙高的目標一開始就是扶蘇，哪怕扶蘇只是受了點皮外之傷，怕是自己這一整個廷尉府都得給這位公子賠命，可見嬴政的脾氣如今是越發的自大了，當真眼裏是一點沙子都容不得了。

就見李斯下意識的便是開始在自己懷裏上下掏著，可見他也意識到還是得替這位長公子善個後，只不過這老半天也沒掏出個什麽東西，讓扶蘇看著是頭疼的緊，“你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啊……”

李斯本欲是不想搭理他，結果見扶蘇催促的他都有些煩躁了起來，硬是冷著一張臉回道，“公子稍等……”

結果這在來往的人看來，就是二人好似在耍猴戲一般的互相折騰的，饒是從內殿出來的王鹵看見這二人的樣子也不由被嚇了一大跳，那是又將目光放到了扶蘇身上，他這心裏更是不停的在嘆氣，這位小祖宗真是跪著也不消停啊，一想到今早嬴政那鐵青的臉，一看就是沒有睡好的架勢，直接也就導致了自家大王今天的脾氣是格外的不好，裏外裏已然是發落了好一批人，可見嬴政這脾氣的暴躁，偏生這位小祖宗一點也不讓人省心，他也本以為被這嬴政這般教訓了一通，這位小祖宗必然是能消停個幾個月，結果這傷一好，人就是跑個沒影了，饒是今早嬴政問起來的時候，他還是信誓旦旦的說這位小祖宗必是待在鹹陽殿的，結果轉過頭，這小子大早上就是跑出去，可是讓他一通好找，當時這嬴政臉黑的，讓他都差點沒歇在裏面出不來，可想而知嬴政當時臉黑的那個場景。

就這般光景了，這位小祖宗還能這般在這裏打嘴炮，可見當真是個不怕嬴政的主，當下便見王鹵急忙的走了過來，“公子，章臺宮外不可喧嘩……”他本意是想提醒這位小祖宗聽話些，不要再惹事了，卻見扶蘇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又帶著些許的小委屈的道，“我又沒有喧嘩，我不過是讓給我找條帕子，我倒是不知道廷尉大人何時這般小氣了，一條帕子都舍不得借我……”這神奇般的腦回路著實讓王鹵想要找個地縫躲一下，只好耐著性子的在心裏嘆了口氣對著扶蘇道，“公子……”再看李斯這家夥那也是被扶蘇這一舉動給驚到了，這小子不是純純的在黑他嗎，他哪裏是不給他，他這不是沒找到，結果扶蘇就要拿他的衣服擦臉，這種事他那裏肯，這不是就成了他們二人拉扯了嗎。

眼瞅李斯這臉都快給憋成豬肝色，王鹵那是急忙對著那群站著的人低吼道，“都楞著幹什麽，還不給公子打水……”可見對於扶蘇這一身的狼狽之相，他也著實覺得不妥，亦是更覺得這群人沒有眼力見，讓扶蘇在這殿外鬧了這般久，再想到嬴政那深不可測的怒顏，不由便是提醒了扶蘇一句“公子，大王昨夜裏沒歇息好？”

可見扶蘇也沒想到還有這一出，正欲開口詢問，卻見內殿已然傳出了一聲冰冷的怒意，“混賬東西，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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