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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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腹黑狡猾的狐貍崽子, 偏要裝什麽面無波瀾的溫潤公子,這就是當下看見久違的扶蘇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張良的感覺……只不過見他行動自如, 一看也是傷好得差不多,亦是帶著笑意朝他作揖道,“見過公子……”

許是還糾結那桃子的事, 扶蘇的臉上總是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紅暈,只不過他還是記得自己有正事的, 上前亦是開門見山直道,“今日來,是想子房陪我去趟廷尉府中的……”緩緩的語氣之中張良明顯感覺了他的不安之色。

“公子, 請……”不同的是, 他始終沒有多問一句,只是了然的點了點頭便是恭敬的答應了下來, 這讓扶蘇雖是有些詫異, 但也不曾多問, 只是了然的笑了笑,或許這便是張子房於他的意義, 無需多問, 只用一個眼神。

“公子, 還是不放心?”漫步而行的兩人, 有默契的揮退了所有跟著的人,只是並肩走在這鹹陽喧嚷的街頭上,但見扶蘇輕點了點頭,“到非不放心, 只是子房先前的話提醒了我, 這人是會變的, 如今這天下一統,父王已非昔日的大秦之王,他是這天下之王,治著大秦一家,自是與治這天下不同,若是這頭開得不好,我怕……”扶蘇的隱憂亦是來自於此,他此前只是想著徐徐圖之這一切,從最底層的民聲鋪開,再附議懷柔之策,讓那些六國的殘留下來的不甘之士不至於掀起太過的波動,以致於民怨的爆發,同時也是不想嬴政的集權之策走的太過急切,給李斯大舉屠刀的機會。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王是有著雄才偉略的,他的君王之才放眼此前百年都是無人可與之比擬的,乃至於後世,他都不覺得會有人可以超過他,縱然是他,也是不可能的……因而他的父王凡事都是追求極致,他總想著自己既然做出了盤古開天地以來都沒人做到的事,自然也是想要做得更好更強,這就導致了或許需要幾代人乃至於十幾代人才能完成的事,他總想著在他的手裏一勞永逸,這無可厚非就會給予百姓重大的負擔,可恰恰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那致命的弱點,扶蘇很清楚在天下動蕩之際,他父王承襲的歷代秦王的志願,是無數秦人的希望,所以大家都會勒緊褲腰子不要命的往前沖往前拼,可這天下安穩之後呢,自家父王的這般極端追求,無疑就會成為了他們的負擔,可他是王,沒有人能反駁於他,與之相對應,只會是不斷燃起的民怨之聲。

這顯然不是扶蘇想要看見的,所以他希望嬴政的步伐可以走的慢一點,再緩一點,給百姓以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才能更好的執行嬴政大一統的之策,他本以為這一切在早前的徐徐圖之之下是可以實現的,至少如今民智開了,各國的王也都活在鹹陽,無論是煽動民意,還是借著報仇之說反秦,都是不太可能會發生的,可他大抵是忽略了,這些六國殘餘人士的執念,也給了趙高的可乘之機,讓他將這些人聚攏在一起,給了嬴政可以發洩怒火的機會。

可如今看來,他家父王的之執念始終是難以令人撼動的,一旦在鹹陽開啟這股子清正之風,這人心惶惶終究是不可避免,這強權之下可以壓過一波,可難道還能壓過第二波的,焉知在外的那些六國之人,看到鹹陽燃其的烽火,不會發起更為厲害的反撲,他本以為他家父王或許會考慮那些聲音,可當嬴政言猶在耳的警告他“不許插手”的時候,他很清楚,他家父王的心中是有了決斷了,甚至於可以說,嬴政根本不在乎那些聲音,且他還巴不得這些聲音來得更為猛烈一些,給他以機會一舉殲滅,畢竟這外戰收關了,這內戰打的就是嘴皮子,他不信殺了這些人,還有人再敢反抗,若是有,他便是繼續殺,縱然是殺之不盡,嬴政必然也是會一條道走到黑的,可見這也是扶蘇心懷隱憂之處,他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局外人,張良著實看得比他通透,甚至於張良於他的意見,亦是避其鋒芒,韜光養晦,來日方長……可扶蘇覺得他還是等不了,亦是見不得這一切的發生。

而他眼中的猶豫自然而然也沒能逃過張良,或許從扶蘇來找他的那一刻,他便是知道,這位公子還是放不下,他大抵是不知道明明這天下只要扶蘇乖乖聽話,順著嬴政意思走下去,他便是可以高枕無憂的等著繼位即可,畢竟縱觀史書,他再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比扶蘇這繼承人做的還穩的,哪怕他沒有太子的頭銜,可從他出生那一刻,秦王嬴政“昭告天下,鹹使知聞……”那個時候哪怕他還小,也不止一次聽說,秦王嬴政對公子扶蘇的寵愛,為此那些當年尚存的六國,可是沒少備上賀禮,恭賀這位公子的誕生,為此據說嬴政還對那些送禮表示滿意的國家,給了好一段時日的好臉色,結果就當全天下都以為嬴政是個好父親之後,甚至於那些送禮沒送上嬴政心坎的國家,都變著法等著嬴政生出第二個兒子再行祝賀,結果這件事好像就此停擺了,此後再無任何詔令……

由此可見,扶蘇的地位,可偏偏就是這麽一個生來被寄予厚望的公子,張良表示有時候他還真有些看不透這般的扶蘇,明明前方坦途他不走,偏是要忍去一身剮,走那荊棘之路,縱然他覺得扶蘇的理念是對的,可明顯對於這樣一個躊躇滿志的君王,他這種做法不是且等著找死嗎,難道這就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嗎?張良表示自己不明白,誰讓他早早就沒了爹呢,再看扶蘇這猶豫之色,可見他也知道自己這麽做,必是在老虎頭上拔毛,明明這心裏慌得厲害,偏是一派不怕之樣,讓張良不由便是輕搖了搖頭,“公子,這傷可是大好了,若是大王……”

張良有意緩解這尷尬的氣氛,不由多了幾分打趣的意味,當然他的潛意識裏也是擔心扶蘇的處境,畢竟從嬴政的態度可見早前的他是真的怒極了,只不過被張良這麽一說,扶蘇這下意識的又是泛起了紅暈,畢竟這麽大了,被他家父王給揍了,還鬧得人盡皆知,這讓他著實覺得有些太過丟人了,尤其他覺得自己是個要面子的,“去去去……”

“公子,當真要進去嗎?”繞了大半個鹹陽城,眼瞅著廷尉府三個字流金溢彩的出現在二人的頭頂上,張良還是下意識的拉住了扶蘇的袖子輕問道,可見對於扶蘇的舉動,他還是不放心的,畢竟嬴政已然警告他不許插手此事了。

“子房,我只想問你一句,若是有朝一日,我辜負了你們所有人的期望,沒能成為這大秦的王,成為你們心目中的王,你會棄……”扶蘇的話還未講完,卻見張良已然率先朝前走去,回身卻是迎著朝陽對他露出了頗為自信的一笑,“走吧,公子……”他是在以自己的行動告訴這位年輕的公子,他們是朋友,無關君臣。

“子房……”扶蘇亦只是輕喚了他一聲,但在扶蘇與他並肩時,卻見張良只是壓著嗓子道,“士為知己者死,天下蒼生於我而言本就是太過籠統之事,我不似先生,有著想要桃李滿天下之心,看似不計較卻實則執拗的想要與廷尉一較高下,於我而言,五世相韓已是過往,唯一執念便是報國仇家恨,公子是唯一能解我國仇家恨之人,若這天下安穩,我亦是無謂……既是無謂,又有何求,但若是公子棄了這天下,焉知我不會重燃起這國仇家恨,覆了這天下……”他說的張揚同樣也是笑的明媚,可扶蘇知道張良並不是在開玩笑,那一句細微的,“我只信你……”便是他最後的倔強與態度。

但見扶蘇覆雜的眼神之下,寫滿了悲情之色,或許於此刻而言,扶蘇大抵是有些後悔了,他一生都在執著於自己的父王,哪怕那夢中的場景如此之淒厲,可這些年來,他一直想要改變的或許並不是自己的結局,而是他家父王的結局,畢竟如他們所有人所認知的一般,只要他聽話,不和嬴政對著來,他的結局一定會是最好的,可那樣的大秦,無疑就是在消耗他父王一生的心血,他大抵還是不願看見這樣的景象出現,所以哪怕是違背嬴政之意,他都是執意的要去做,縱然他覺得這是在改變他自己的結局,可實際上,他的所作所為,一直想要守護的是自己父王的心血,可這一切他確實如此的不自知,只不過不同的是,如今的嬴政一直都在包容著他,且是將這種包容毫不掩飾的流露了出來。

或許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子不知父,父不知子,有的只是父子二人對彼此太過清晰的認知,故而都選擇了“沈默……”他們都認為會是“心照不宣”的結局,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結局會是來的這般淒厲 ,甚至於淒厲到扶蘇多想一會,都會覺得痛苦不堪,乃至於他都忽略了這些一味對他好的人,甚至於將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人,可見此刻的扶蘇臉色明顯沈澱著一絲後悔之色,卻見張良只是微不可察的後退了一步,這讓扶蘇倍感有些奇怪,正欲開口,但見張良只是在他耳邊笑著輕聲而道,“公子大可放手去做……子房,永遠都在公子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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