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要，疼，疼……”攥住被角的扶蘇是怎麽都不肯讓嬴政給他上藥, 只是一味的嚷著疼，見他那小臉慘白慘白的樣子，嬴政也是意識到這小子可能是真的疼的緊, 可若是慣著他不上藥吧，這顯然不會是嬴政的風格, 尤其是自覺自己這心口的那堵氣還是沒有散掉，“寡人給你兩個選擇，要麽再挨上一頓上藥, 要麽自己過來乖乖上藥……”

“嗚, 嗚，嗚……”扶蘇也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家父王可以這般臉黑手黑, 一時間更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回話了, 可見嬴政也是不慣著他, 一巴掌便是狠狠的揮在那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的方寸之地，惹得扶蘇那是不妥協都不行, “我, 我聽話, 聽話……”

果然還是揍的少了, 嬴政深以為然的這般覺得，只不過在看到這褪下褲子之後，那方寸之間皆是黑紫之色，可見嬴政當時氣頭上下手的那股狠辣, 當下也是皺著眉頭微微有些不忍了, 再看扶蘇一直咬著被衾瑟瑟發抖, 不敢言的樣子，他大抵也是不想這小子當真懼了自己，對著太醫令也不由放緩了口氣，“輕點，輕點……”惹得這太醫令也是頗為膽戰心驚加之無語，這人嬴政揍的吧，這會子心疼的也是他吧。

“嗚……”這藥粉倒上去的瞬間，這蜇人的痛感襲來，這般三重受罪的痛苦，讓他更是難以抑制的揚起了頭，“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蘇兒不怕，不怕……”嬴政只好輕拍著他的背哄著，“還請大王摁住公子，這般傷若是不將淤血揉搓掉，怕是公子夜裏會起高熱……”

一聽太醫令這話，嬴政還沒發話呢，這小子已經是扭動著自己的身體往裏躲了，好嗎方才已經被嬴政不留情的狠狠揍了一頓，還罰坐了至少半個時辰，這會子還要給他摁傷，這不是要他命嗎，誰都知道這種藥酒上來處置的疼痛，絕不亞於一輪新的責罰，早知道他家父王這般手黑，他是說什麽也不會拿自己的去“以身試法”的，這明顯的躲意自然是沒能逃過嬴政的眼睛，說不心疼那斷然是不可能的，只是他這稍稍一擡眼，太醫令微搖了搖頭，他便是知道，除了此法許是並無其他辦法。

“我，我不要，我可以慢慢躺著養的……”他這滿是抗拒的意味，嬴政自然是不會由著他的，當下便是一個大手將扶蘇撈在了自己的懷裏，便是朝著太醫令示意“動手……”

瞬間傳來的猶如“殺豬般”的哭嚎聲，可是在外面守候的人都是不由嚇的抖了三抖。

“大王，公子靜養一些時日，再輔以一些內服之藥，不日便可無礙了……”看著早已近乎脫了力的扶蘇，連發絲都已被汗水打濕黏在額角，映襯著那哭的脫力都幹涸的淚痕，太醫令亦是松了口氣，畢竟扶蘇此刻看來雖然虛弱，但人已是無事，總是這可以平安出這座宮殿，“下去吧……”嬴政亦是波瀾不驚的將人轟走了。

再看這哭的已然是喉嚨嘶啞，眼睛紅腫的崽兒，只好輕輕的將人放下，替他蓋好被衾，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定沒有燒起來，方才松了口氣道，“記住教訓，下次若是再敢胡鬧，必是不會這次輕……”這滿滿警告意味的話，讓扶蘇更是有種欲哭無淚的樣子，他家父王這意思不就是這是“家常便飯”的事，滿腦子都是後面灼熱痛意襲來的他，只是輕聲呢喃著，“我及冠了……”

這般小兒無賴的樣子，反倒是讓嬴政輕笑了起來，終究他家崽兒是沒記仇，不由就是拿過了放在一旁的蜂蜜水，輕吹了吹，一勺又一勺的餵著他，“都及冠的人了，還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被自家爹爹摁著揍，蘇兒說這人是不是自己討的？”

嬴政這明顯打趣他的樣子，可是臊的他又是把臉轉了過去，說什麽都不願搭理他，惹得嬴政是無奈的直搖頭，“若是不想明日說不出話來，快些喝了，潤潤嗓子……”對於扶蘇這耍賴的樣子，嬴政總是沒有任何辦法的，更何況這人還是自己揍的，可不是還得自己寵著。

咽了咽自己喉嚨，方才還覺得猶如被刀割了一般的痛意，別說，這幾口蜂蜜水下來確實是好了不少，只不過扶蘇表示自己也是要面子的，被他家父王揍的這般沒面子，還被太醫令給看光了，結果他家父王還要如此折騰自己，更是傲嬌的不願去搭理，見他還是這般小任性，嬴政亦是起了逗弄之心，“蘇兒，莫不是還想再哭上一會兒……”說著便是用自己的手戳了搓扶蘇那方寸之地，惹得扶蘇是如臨大敵的又轉過了腦袋，淚汪汪的看著嬴政，那眼眸之中亦是寫滿了委屈之色；“還喝嗎？”嬴政輕問道，卻見扶蘇如小雞啄米般直點著頭。

“我沒有胡鬧……”直到這一碗蜂蜜水都是被扶蘇喝完了，他才低垂著眼瞼，不敢太過掙紮，帶著那並不明顯的抽氣聲弱弱的對著嬴政道，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在胡鬧，他這般做的原因，確實是為了想要留那些無關人員一命，然更多的是也是因為，當他真的知曉了李斯的所思所想之後，他真的有深思熟慮了很久，他很清楚，縱然歷史再重來一遍，他亦然是無法接受李斯這般一味的只講強硬治國，縱然他明白韓非與張良言下的勸意，不可否認在當下大秦初定天下之時，李斯之策或許可以最快方式穩定政權，平息那些不平之聲，可這日後呢？他當真能看著歷代秦王嘔心瀝血打下的天下，日夜處在動蕩之中，或許一味的講仁義並不可取，可越是強硬的政權之下便是會有不屈之心所崛起，想來若非自己因緣際會救下了韓非，又恰是張良視韓非為父為師，以其“五世相韓”的家中背景，加之其父的憤而殉國，他必是日後的刺向大秦的一把利劍，這六國之人是殺不盡的，這天下之口是堵不盡，如張良這般的六國之中能人異士又豈在少數，當真是殺的盡，屠的完嗎？

扶蘇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而他亦是很清晰的看見了，若是這把屠刀一旦砍下，那麽那些人就會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或許他們的存在可以很好的踐行李斯的抱負理想，可於剛結束戰亂的百姓而言，這必然不是他們想要的，扶蘇閉上眼似是都能看到那萬裏河山燃不盡的煙火之下，那一張張痛苦的臉，怒斥著“天下苦暴秦已久；”或許他可以聽從韓非與張良的言外之意，認下李斯的主張，待到日後徐徐圖之，可他等的，這天下的萬千百姓可曾等的，那些將身家性命賭在他身上的人可等的，他終究不是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的，如他的父王從小對他所講一般，“行事之前，想想身後的人……”他不能忘記呂不韋對他的殷殷期盼，更不能忘記那遠在長城之外的蒙恬對他的重重寄托，還有這鹹陽城裏的尉繚、韓非、張良、呂懷安等人，他們的希冀全在他的肩上，他一直都知道的，他在青史之上的每一筆都代表著他們這一雙雙目光之下對他濃重的期盼，所以這是一個開端，亦是一個態度，他斷然是不能坐實這在這般強權之下，地方勢力不斷的崛起沖突，進而消耗整個大秦的國力，讓天下黎明陷入無休止的苦難之中，使整個天下陷入無休止的“內耗”之中，所以他必須壓制住李斯的“法理”之治，他不能給他亦一個機會，撕開這個口子。

當然他的內心深處亦是有著別樣的心思，他希望他家父王的詔令在通達山河的時候，是萬民的讚頌之聲，是青史之下，後人的誇讚之意，他的父王是結束了紛爭，一統天下的千古君王，而非是在青史之上留下那殘虐的一筆。

扶蘇的這般小心思或許就連最懂他的張良亦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畢竟張良也是想不到，扶蘇會是這般傻到放著大好的局面穩穩當當的長公子之位不做，非去摻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當然扶蘇若是知道他家父王會對他當真下這般狠手，估計他當時也是適當收斂些。

見自家的崽兒只敢規規矩矩的趴著，一點都不敢多做掙紮，唯有那本是攥著被角的手忽而松了開來，緊緊的拉住自己的衣角，在那裏拼命的絞著，嬴政大抵是無奈的摸了一把他的腦袋，“寡人自是知道你並非在胡鬧，那地方既是涉及到六國餘孽，又是涉及到丹藥術士，還涉及到逆書之言，且流連之人均是在朝的功勳、宗室子弟，你怕以李斯的不近人情的冷血，定是會大興刑獄，在天下海捕這些人士，更是怕他此舉會寒了這些功勳、宗室之心，令天下認為寡人是個過河拆橋，薄情寡義之人……可若是不加以處理，這種事態將會無休止在各地上演，而這些宗室、功勳之地，亦會仗著家世更加胡作非為，所以蘇兒想要將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於無形，端了此處，再以這樓為契機，建上一座戲樓，以口口相傳之意，收下這天下百姓之心，斷絕那些餘孽之心，至於那些功勳、宗室之子，寡人猜你並未想好如何處置？”

但見嬴政這款款而談，甚是篤定之意，言語之中更是有著運籌帷幄之意，讓扶蘇既是驚嘆更是訝異，他倒是不知他將父王能將他的所言所行看得如此之透，一時間他都不知道該是覺得自己委屈，還是覺得蠢笨了，嬴政這些話就好像是將他赤裸裸的扒開於他的面前，但顯然嬴政有一點還是看錯了他，只見扶蘇望著他道，“此等禍國殃民之人，於國無益，於民有害，我亦是想要殺了他們的……”就見他支棱起來一拳便是砸在了塌上，目光之中更是狠戾之色，對於這些人，他從未想過放過，甚至於他更是想要除之而後快的。

嬴政大抵是沒有想到他家崽兒還有這般狠戾之時，不過這樣的崽兒才像他，是他嬴政的兒子，仁義有之，但並不是一味的講仁義，不由便是又戳了下他身後的方寸之地，“蘇兒，這是不疼了？”

惹得扶蘇是咬牙切齒的又趴了下來，歪著腦袋看著嬴政，“父王是覺得我做錯了嗎？”既是嬴政明知他的心思，卻還這般責難於他，這讓扶蘇的心裏更是有些不好受了，“自非如此，寡人的蘇兒有勇有謀，且還知道孝順父王，寡人自然欣慰不已的……”嬴政亦是輕撫著他的背溫和著道。

“那父王還這般揍我……”扶蘇更是有些不解的蹭了蹭嬴政的手臂，似是想要將所有的委屈都擦在他的身上，“你覺得你不該揍嗎？寡人倒是覺得還是打的輕了……”嬴政不懷好意的盯著他那依舊散發著灼熱痛意的方寸之地而道，“你既是知道這杏花樓為何地，亦是明白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卻是自甘墮落跑去那種煙火之地，且不說這傳出去像什麽樣子，若是當時有那麽一個女子跳出來說你是那裏的常客，亦是將那丹藥藏於你身上，你可想過你後面追隨的那些百姓便是痛批你的第一人，再則有之，誰允許你不帶任何侍衛便是出去打馬游街，還自爆身份，若是當街有人刺殺又當何論？再來之，這幫百姓如此圍著你轉，你焉知，這朝堂之上不會有人彈劾你這長公子蠱惑民心？再有，那女子湊上來之際，你若是當真一腳將人踹死了，那是一條人命，這往後幾十年就是你身上的汙點？”

嬴政看似輕描淡寫的話語，可見字字都是流露著對他個人安危的在乎，這般想來倒是更顯得他的幼稚了，且見扶蘇有些喪氣，卻見嬴政續又道，“你敢在這鹹陽城裏大興此事，無非就是仗著有寡人寵你，疼你……可你這邊仗著寡人疼你、寵你鬧事，那邊卻又是一意孤行，不肯將任何事與寡人商量，蘇兒是覺得寡人這個做王的不夠合格，看不清這局勢，還是說蘇兒認為寡人這個做父親的，不會在乎兒子的生死呢？”嬴政看似問的隨意可言語之中的滿是正色的責備意味，顯然他是有些失望的，為王數十載，他難道不明白看不透這些，亦或是不明白這些事情應當如此處理嗎？可扶蘇寧願委屈自己也不願同自己相商，終究是他這個做父王的不值得被信任嗎？

但見嬴政起身欲是離去，楞神的扶蘇那是下意識的便是抓住了他的衣袍，甚為可憐的仰著腦袋看著嬴政，“我就是，就是擔心，擔心父王，又要認那李斯做，做兒子……”

這般蹩腳的理由在嬴政看來，這小子還是打的少，回回都是這般糊弄自己，明明就是覺得他這個做父王的過於信任、偏袒李斯才不願告訴自己，卻偏是要搞得這般迂回的指責自己，讓嬴政很是惱怒的又是一掌重重的拍在了他的後面，“你若是下次再敢亂來，寡人向你保證，與此次而言，只會重不會輕……”

“父王，疼……”硬生生又將他掉眼淚給逼了出來，“蘇兒在乎寡人，焉知寡人不在乎蘇兒呢？”嬴政捏幹了帕子替他輕拭著眼淚，見他那兩股顫顫的樣子，也是心疼的不行，他是著實見不得這個崽兒的眼淚，縱然是氣惱於他的不信任與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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