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昨日杖責了一番長公子, 想來若是沒有半個月定是不得動彈了，說說吧，你覺得寡人應當如此處置於你？”上首的嬴政手執筆墨不知是在寫些什麽東西, 甚至於一個眼神都不願多給這底下跪著瑟瑟發抖的胡亥。

但見這胡亥的腦門子已全部是被汗水給覆蓋住，那額頭緊貼著地面的他，亦是不敢擡頭去多看一眼他這個素來狠戾的父親, 作為嬴政的幼子，他自小未曾得到過嬴政多少的疼愛, 或許關於他年少時最大的記憶，便是待他稍稍長成之後，這後宮之中那些微不可察的流言, 訴說著他的母親是如何的風華絕代, 昔日是多麽深得王寵，他也曾是除扶蘇之後, 嬴政多看了一眼的孩子, 可那段繈褓中的記憶予他而言是多麽遙遠的事情, 乃至於他的記憶中全是北宮之中的寒冷冰霜，還有那父親冷漠的眼神, 他曾經也以為自己與眾兄弟都是一樣的, 不得歡喜亦是從來不止於他一個, 可當他知道那些榮寵過後的過往, 他是嫉妒且憤恨的，尤其那些流言之下都在指著一件事，那就是他的阿母離去和他的失寵，不過是因為長公子的一句“不喜……”

那些刻入骨髓的寂寞帶著寒意的歲月, 他又如何能不恨呢？縱有他有奪位之心, 那又如何呢？他也是嬴政的孩子, 這王位廝殺的過程中，又何來的父子兄弟親情，就當他那抖的厲害的身軀下，流出那滿是恨意與殺意的眼神，讓他甚是想要鼓起勇氣同嬴政對峙一番，他很想問問他，他難道就不是嬴政的兒子了嗎？亦或是他就不配為嬴政的兒子了嗎？為什麽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全是冷漠的君臣之意，全無半點父子親情，可那骨子裏的懼意終究是在輕瞥了一眼之後，瞬間便是癱軟了下來，他可是這統一天下的王，是這天下唯一的王，但是那壓迫的眼神，就足以讓他慫下來了，尤其是在這殿中同樣放著杖具，他很相信但凡他敢開口一句，自己怕是就不能活著這殿中，他從來就不是嬴政的偏愛，甚至於扶蘇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更何況就連嬴政的偏愛，那位大秦長公子，不過只是打了個旗號，甚至於連那扇門都還沒踏進去，都足夠被嬴政打得半個月下不來塌，更何況是他，幹出那般多的荒唐事，再看嬴政已然是放下了筆，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的望著他，甚至於連一句話似是都不願同他講，只是將一卷奏章輕輕的從手中拋到了他的面前，“這是鹹陽令今早送到寡人的面前……”

嬴政淡漠的一句話，依舊是連一個眼神都不願給他，而當他聽見“鹹陽令”三個字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更是慌的厲害，他很清楚自己那些荒唐事，都是趙高從鹹陽令那裏壓下來的，可見他連攤開的勇氣都沒有，只是下意識的便是跪伏在地抱住了嬴政的腳踝慌張道，“父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都是趙高，都是唆使我的，和我沒有任何關系，都是他，父王，您相信我，我真的沒，沒有……”

不似於扶蘇抱住的他的時候，嬴政有著滿腔的父愛柔情，對於胡亥抱住他哭嚎的時候，嬴政一閃而過的厭惡之情下明顯更是夾雜著一絲失望，“你就當真沒有肖想過寡人身後這把位置？”嬴政的這句冷漠之意卻是明顯讓胡亥慌了神，他的父王到底知道了多少東西，直到此刻他下意識的便是想要去趙高，那種完全喪失了自己思考能力的行為，只是得到了嬴政冷漠的一眼，那種深入骨子裏的冷漠一眼，讓胡亥的心不由就是有種窒息感，“堂堂一個公子，被一個閹人所拿捏，若是當真將這天下交予你，你自認為除了聲色犬馬四字，你能予這天下百姓什麽東西？以全天下之力哄你一人開心，又致我大秦歷代秦王於何地？這大秦的天下是贏還是姓趙？”大抵是發自骨子裏對於他的失望，同樣是自己的兒子，這差距為何是如此這般大，明明小時候這胡亥的身上還有幾分扶蘇的可愛影子，可這越長大越是荒唐的行為，甚至於被一個閹人拿捏的死死的，讓嬴政都不得不承認自己這瞎了怎樣的眼，才會擁有這樣的兒子？

而嬴政淡漠的質問之下，卻是讓胡亥感受到了一絲更加的絕望，那就是他的父王似是真的放棄了他，以致於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除了冷漠還是冷漠，“父王，我再也不敢，真的不敢了……”

“不敢？你若是當真敢，寡人還覺得你這身上有幾分寡人的骨血，如此之懦弱，如此之無用，敢做不敢認，你自認為你那點比得上扶蘇，寡人看你甚至於連將閭都比不上？”嬴政依舊是淡漠的神情，好似眼前的人更似是一種動物，並非一個人，更不是他的兒子。

“無用……”這句話無疑是深深的擊中了胡亥的心，他貪圖享樂，可他根本不想死，他還這般的年輕，明明他只要安安穩穩的做公子，嬴政必是不會少他吃少他穿，可他卻是偏偏要去肖想自己那不該想的位置，而嬴政的冷漠之意下，他更是覺得恐懼，那種源於骨子裏的對於王權的恐懼，“父王，我是您的兒子，您不能，不能……”那渙散的目光下，明顯流露著一種對生的渴望，是絕對的渴望，這讓嬴政無疑是更加於失望，鐵血大秦，錚錚血骨，上至君王，下至百姓，那個大秦人骨子裏不是有著嗜血的坦蕩，就連自己那昔日的弟弟，在絕對失敗面前，都有赴然絕死一戰的勇氣，可在看他眼前這個一把鼻涕一把淚，緊緊抱住著急腳踝不撒手的人，堂堂一個大秦公子，他嬴政的兒子，面對自己這個君父，都已然是這般懦弱，當真是到了大秦的生死一刻，他無法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場景，只是闔上眼他都能看到那百姓眼中燃燒的怒火，還有那山河焚燒不盡的烈火，一步步的蠶食著大秦的國土。

“給寡人一個留你的理由？”嬴政壓低了聲音道，那胸腔之下他明顯壓抑了一股子的怒火，“我，兒，父王，兒臣是您的兒子啊……”胡亥眼中那燃起的希望，更是想要用父子親情留住於嬴政，卻見嬴政忽而發出了一絲冷笑，“寡人但問你一句，若是你在那位置上，可否會留你的兄弟姊妹一條命呢？”嬴政的腦子裏總是不斷的回閃著成蟜的畫面，讓他不由便是問出了那麽一句，顯然楞了神的胡亥也沒想到嬴政會問這些話，他都沒有登上過那個位置，又何來會去想那些東西，一時間的恍神，卻是讓嬴政更是淡漠了幾分，“你不會……因為你根本不會有這個機會去坐上那個位置，寡人的屬意之人從來就不是你，這天下屬意之意人亦從來不是人，而但凡你坐上位置，必是你的得位不正……得位不正之人，又豈會容忍你的那些兄弟姊妹存在呢？”

可見嬴政的話是刷新了胡亥的認知，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可嬴政的話但凡他仔細一想卻是無可反駁的，是啊，這天下之人都知道嬴政屬意之人是誰？那是自出生那一刻就被默認為大秦的繼承人，乃至於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扶蘇除了占一個長，更是占了從小便有嬴政為他鋪下的民心，他除了一個沒有“太子”的名號，幾乎就是以太子的待遇游走在天下之間的，試問他若是登山那個位置的那一天，當真是會留他一命，答案必然是不可能的，所以無論他是如何回答，這個答案都不可能會令嬴政滿意的。

“都給寡人楞著幹什麽？”顯然嬴政覺得自己的怒氣有些要到達頂端了，只是怒吼著對那些侍衛而道，“父王，不要，不要……”相較於對扶蘇的忐忑，這些人明顯看出了嬴政對於胡亥的淡漠，甚至於連一句“公子得罪”都不曾有，便是將人摁在了那刑凳之上，那毫不留情的揮舞板子之下，是胡亥痛苦不已的掙紮，但聽他的嚎叫之聲，嬴政只覺得煩躁不堪，只是撿起來那奏章，往他面前一展，方才散發著冷氣道，“你若是但凡有點勇氣打開看上那麽一眼，也不至於認得這般快……”就見那攤開的奏章裏只是一片空白之色，“你若是再有點腦子，就該想想，就趙高這等閹人，這般放任你為的又是那般……你總認為寡人不曾管過你，那麽幾日你也長公子一般，好好嘗下寡人的管教之意……”

“父，父王……”胡亥亦是沒有料到嬴政會以這般舉動連詐他，只不過他壓根來不及再多想什麽，那身後不斷襲來的痛意，無不是在告訴他，嬴政的滔天怒意，他是真的怕被活活打死在這兒殿中，“堵了他的嘴，杖五十，交由廷尉好生看管……”嬴政不耐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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