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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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上太醫院那裏去拿點藥……”恢覆了寂靜的殿內, 一本正經的嬴政只是對著又是嚇出了滿腦門子汗的王鹵輕道了句。唉,他這父王當得可真是不容易,那是見天的跟在自家崽兒身後擦屁股, 但是王鹵怎麽看怎麽覺得他家大王這好像是一副安之如怡的感覺,那明明是惱意的臉色之下明顯是帶著一絲笑意的,不過這對他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家大王對他的體貼, 讓他更是有些想要淚流滿面,當然嬴政的下一句又是讓他有些錯愕,“這宮裏也許久沒進人, 找幾個年輕的小黃門跟著蘇兒……”

嬴政這話顯然是讓王鹵有種從天堂到地獄的失落感, 難不成他家大王是嫌棄自己這老胳膊老腿,再看扶蘇那跑得比兔子還快的速度, 讓他更是有種欲哭無淚的挫敗感, 這不就在他想著是不是應該練練自己的體力, 卻見嬴政又道,“再去內庫挑幾幅書畫送到廷尉去……”顯然他這是起了安撫之意, 畢竟這李斯是把能手, 他可是不能寒了那家夥的心, 最重要的是, 他家崽兒雖然沒說,但是他確實明白,此事斷然沒有那麽簡單,如果只是一樁區區的小糾紛, 斷然不值得鬧到這殿上來, 怕是這其中涉及到更多隱秘的事, 而李斯居然破天荒的沒同自己溝通,反而是拉著扶蘇一起,這讓嬴政或多或少是有些欣慰,這意味著李斯這家夥總算是看到自家崽兒的優秀,也意味李斯會放下那些扶蘇對他的成見,這對他而言就是一件好事,自然他也要投桃報李一下,畢竟人家這可是剛剛又與相邦的位置“失之交臂,”更何況要知道在王琯提出分封制的時候,他曾與李斯探討過,他亦是知道這家夥心裏還有有著一張名為“郡縣”制的底牌,可李斯居然沒有亮出來,相反還能如此沈得住氣,這讓嬴政還是很滿意的。

“還楞著幹什麽……去把尉繚給寡人喚來……”見王鹵還傻乎乎的站在一旁神游天外,嬴政硬是低吼了他一句,再看看自己這案上被掃蕩的盡是渣渣的小食,嬴政那叫一個無奈扶額。而那邊跑得飛快的扶蘇,那是看了看著詭異的天氣,轉頭走到了鹹陽殿外,朝著那忙碌的明義勾了勾手指,又一個轉身朝著宮外走去了,也不知道這家夥又是要搞些什麽東西,只不過這氣喘籲籲的明義也是不敢問的,畢竟他家公子要是一個心情不好又把他踹了,這可就不好了。

許是這幾日未曾出宮,這讓扶蘇覺得這外面的空氣是格外的清新,這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就見他繞過這熱鬧的鹹陽街市,一頭便是紮進了這城外,明晃晃的“大秦第一學堂”讓他的嘴角不自覺就是上揚了起來,這周遭的一草一木,鼎沸的人聲,無一不是在講著他這些年的與有榮焉,亦是在提醒著他眼前這一切的真實,以致於他可以壓下午夜夢回那些噩夢連連的一切,“公子,我去通稟一聲。”明義很是識相的在扶蘇身邊輕道了句,卻見扶蘇只是輕揮了揮手,“不必了,這會估計先生在講課,莫要打擾他們了。”

“子房,子房……”扶蘇這到是目標明確直往這書院後院而去,方才那一波與嬴政的交流,他已然清楚了他家父王的底線是在何處,只不過他不明白的是,李斯此舉的意義是何在?當真是這般為了天下,或許他有這份心,但在扶蘇看來,對於李斯這種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這份公心,有但應當是不多,往日裏似是最怕與自己為伍,引來嬴政猜忌,如今卻又是大張旗鼓的拉著他一起,這門玲瓏心思扶蘇反而覺得有些看不透了,而從他家父王的態度中,他亦是明白了一件事,對於這件事李斯應當是沒有告訴過他家父王的,所以他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這是扶蘇迫切想要知道的,這不便是來尋他這個好“盟友”了,畢竟這王琯這攤子事之後,扶蘇亦是有意的在減少自己與蒙恬、尉繚二人的接觸,他可不想在這個時候,成為眾人的焦點,亦是不想讓嬴政多想,這一統大業只差這齊國最後一塊版圖便是完成了,如今正是人心浮躁之時,而騰出手的嬴政,難免不會因為王琯之事來個大清洗。

只不過他這一路喚下來都似是沒有見到他想見到的人,這讓扶蘇很是疑惑,往日裏張良這小子只喜歡呆在這韓非身邊,和他探討學問,順道教教學生,好幾次他都想陪他去逛逛這鹹陽城裏,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那小子給拒絕了,這種不喜熱鬧的性子,總讓扶蘇覺得這小子不是個少年人,反而是一副老氣橫秋的老學究,故而這轉變了大半個學院都沒有見到張良,總是讓他覺得很是疑惑,這心裏亦是擔憂他會不會出什麽事。

直到他看見了這破天荒似是在打理花草的韓非,見扶蘇這般猶如瞎貓在亂轉的急切樣子,不由便是喚住了他,“公子,這是怎麽了?”他這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身邊還放著一盞小壺,再看他這紅光滿面的樣子,這小日子過的似乎有點舒適啊,他這也就是有段時間沒見到韓非,到底是誰改變了他這執拗的性格,這讓扶蘇心裏更是驚嘆不已,“先生,今日這般好興致啊……”

恭敬之下的打趣意味,卻是讓韓非連連擺手,“如今這天下的戰事也快平定了,不論是百姓還是這些學子們,都有盼頭了,人活一世,不過一具皮囊,子房同我說,人活一世,能看到這河清海晏的一天,應當知足的……”

扶蘇是詫異於韓非這心態的改變,但是能促使他這般改變斷然不會是張良的幾句話,所以這中間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不問人知之事呢?就見韓非這手往自己身上擦了擦,便是倒了一杯茶遞給了扶蘇,如此的不在乎這士大夫的禮節,這讓扶蘇驚得更是差點下巴都沒掉下來,但見他道,“這是新茶,通古送來的,還算不錯……”

不對不對,這韓非什麽時候和李斯的關系又這般好?居然都開始喚李斯“通古”了,他這是忘記了昔日李斯姚殺他這件事了嗎?扶蘇這心裏打著小九九,心不在焉的品著這手中的茶,還時不時的偷瞄著韓非,就見他依舊是一副笑意漣漣的樣子,“人啊這年紀大了,也沒什麽放不下的,通古這小子就是氣度小了點,心眼小了點,人啊也算是個好人……”

扶蘇只覺得自己這是“活見鬼”了,這韓非今日裏是吃錯什麽藥了,還是說這鹹陽天氣多變,給這家夥的腦子裏也洗了一通,就見韓非似是自言自語的續道,“通古這人啊,自小便是過得困苦,這小子打小便是有目標想要做到這人上人,他這性子就是不服人,誰他都不服,尤其是我,師傅每誇我一次,這小子必是要不吃飯不睡覺,閉門造車……”韓非似是想到了舊日的往事,嘴角不由便是上揚了,“如今看來啊,到底是他做到了……這些年,他沒少往這送東西,也沒少著人關照這裏,我知道他這是覺得對我有‘愧疚……’當年他想殺我,是私欲亦是為大秦,這小子打小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家世好,才學好,名聲好,加之我與他本就立場不同,他想殺我,如今想來也是正常……現在我與他一般,甚至於還不如他,但是他這每日裏忙死忙活的,我這每日裏有吃有喝,還學生遍天下,將來這青史之上,不都得記上一筆,誰誰誰,韓非之弟子……公子,你看我這還是比他強啊,我可得活得好好的,氣死那老小子……”韓非忽而便是大笑了起來,那種笑聲之中全是對往事的坦蕩,經年已過,許是他這心裏也跟明鏡似的,當年如果李斯極力要保他,那麽這朝堂之上,師出同門的二人難免不會成為嬴政的心腹大患,也就是說,他們二人只能有一人可以立於這大秦的朝堂之上,而這種機會李斯自然不可能拱手於人,而相比較無所依靠的李斯,嬴政同樣也不會去選擇一個有依仗的韓國公子。

同樣以韓非這種執拗的性格,加之他的身份,還有他那名揚天下的文章,於當時的秦王嬴政而言,既是不可為他所用,或許想殺他的,從來不是李斯,而是他的父王,只不過李斯願意擔下這千古的罵名罷了,這也是後來他同尉繚一次閑談之中,無意之中發現的,若是當時的李斯致力於要保韓非,那麽在嬴政面前,他終將失去自己的信任,可他若是與嬴政保持一致,甚至於願成為那把嬴政手中的屠刀,他失去的不過是一時的名聲,可毫無疑問他將會贏得嬴政的進一步青睞。

而對於韓非而言,他的死既然是無可避免的,那番盤算之下,李斯自然而然便是會選擇於自己最優的方式,那就是力薦殺韓非,替嬴政做他難為之事,更或許李斯從未說出口的便是,

他深知他那師兄的脾氣,與其讓他看到家破國亡這種痛徹心扉的局面,還不如讓他先走一步,全了他的體面……只不過誰也沒料到的是,有了扶蘇這種意外,才有了韓非的這條小命,而或許韓非的沒死,也曾是讓李斯松了一口氣,畢竟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對於自己這位又愛又恨的師兄,他始終是覆雜的,這才在嬴政歇了殺心之後,時不時的在背地裏相助他一番,或許是為了那份歉疚,亦或許是為了那青史之上,這等罵名可以被洗去,尤其是在韓非完全對他構不成威脅的情況下,他更是不吝於去幫助他。

不同的是,一直放不下的始終是韓非,而如今這老家夥居然想的如此透通,且還指揮這從李斯府中要來的人道,“小樹不修不直溜,那邊那邊,給它剪剪……”如今的他更像是想要享受當下,活在當下的狀態,終究是讓扶蘇有些許羨慕的,“這人老了,話也多了……公子,今日是來找子房的?”韓非搖著頭道。

“這將閭公子日夜纏著他寫什麽戲本子,估計這會子又被拉走了,公子去戲房那邊找找……”韓非似是想到了什麽一拍自己的大腿道。

“先生,這裏若是還缺什麽……”雖然不知這韓非轉性的原因何在,不過對於他如今能這般安之如怡,扶蘇還是有一種心安在裏面,畢竟他改變了韓非的解決,這意味著他的結局也會不一樣的,那嘴角上揚的喜悅亦是一覽無餘,“我那阿娘出來了……”韓非忽而在他耳邊輕道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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