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說你, 怎麽不早點不告訴我……”急切的扶蘇恰似有些手忙腳亂的碎碎念著，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般的他到似是有些像極了明義，“我的衣服呢, 快給我拿衣服啊……”本想著再躺下去睡一覺的扶蘇，不得不感嘆自己就是一個勞碌命，休息什麽的果然是不適合他。

再看那依舊有些呆楞在那裏的明義, 不由就是輕踹了他一腳，“這人要是等不及跑了, 回頭我就不理你了……”聽得扶蘇這好似小孩子耍脾氣的明義反應過來，亦是有些急了，“公子, 這邊, 這邊……”

他這話剛講完，扶蘇卻是有種箭在弦上, 馬上就要出發的架勢, 那是嗖的一下便是往外躥去,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是急的要去會佳人呢，“公子, 鞋, 鞋……”看著他家公子飛奔的身影, 慢了一拍的明義只好提著鞋跟在他的身後極力的呼喚著。

他著實是不明白這區區一個亡國之臣之子居然能這般深得他家公子之心, 方才那架勢往日裏他家公子見大王也不曾有過，又是正裝，又是重新洗漱，那般鄭重的架勢, 都讓他有些看不下去了, 這不連鞋都忘記穿了, 嗯，明義這心裏是堅決不承認他是吃味了，只不過那酸溜溜的眼神卻是被扶蘇一覽無餘，借著他的肩膀，那是迅速便是把鞋給穿上，還不忘理理自己的發髻，方才問了一句明義，“本公子這，可還行？”

“嗯……”心裏有些不痛快的明義直覺得他這是有種被他家公子給“拋棄”了一般的感覺，扶蘇好笑的看著他，“本公子怎麽好像聞到了一股子醋味？”

“那呢？”沒有反應過來都明義是當真伸長了鼻子在四周嗅著，只不過等他回頭的時候，他家公子顯然已經進去了，人生難得一知己或許便是如此。

“子房……”扶蘇一聲笑意的呼喚，是讓在書房之中等候多時的張良放下了書卷而回過頭急忙欲是行禮，卻是被扶蘇趕忙給扶了起來，“這黑了，也瘦了……”扶蘇細細的將人打量了一番而後感慨道，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人出去才不過月餘居然又回來了，還是在如今這般風口浪尖之下，要知道他當初可是告訴自己要花上這一年半載的時間去好好看看這大秦治理的天下，他走的時候並未給他任何承諾，知他心意的扶蘇亦是不曾多留，只是讓人打點好了一切，便是予他方便，只不過走的時候，扶蘇卻是讓他帶上了“呂懷安，”他說的是想要讓呂懷安跟著他出去歷練一番，也替昔日的相邦呂不韋去看看如今的大秦盛世。

可那背後焉知不是存了看視之心，他的才華與能力，斷然是無愧於韓非所言“當世第一謀臣”的，這麽一塊璞玉，扶蘇又如何能見得他落入他人之手，日後與大秦為敵，亦或是予他為敵，所幸的是扶蘇看出了他眼中的動搖，方才“放手，”同樣亦是因為他的性情，讓扶蘇看透就算他可為自己所用，卻焉知不是下一個“韓非，”畢竟這大秦的天下如今是嬴政說了算，而嬴政身邊站著的是李斯，以李斯的心態，當真可以容得下有人越過他，他可以保下一個“韓非，”可這明刀易躲，暗箭難防，既是韓非所舉薦之人，勢必李斯是知曉他的存在，更何況這“五世相韓”的出身並不見得是他的“福氣，”既是如此，不妨出去躲躲亦是一件好事，顯然扶蘇沒有料到的是他會回來的如此之快，且還如此之急。

“公子，是我失態了……”方才久等不見扶蘇的張良，便是在扶蘇這書架上隨意挑了一卷書卷靜靜的觀看了起來，一時間誤了時辰他亦是不知，如今見扶蘇這滿眼的關懷之意，卻無絲毫的責備之心，又如何能令他不動容呢。

“這不是見外了嗎……”扶蘇甚是不在意的道，“你若是喜歡這裏的書隨意觀看便是了，你我之間無需見外……”他眼中的真誠可見一般，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短短不過月餘，他走的地方不算多，見過的人卻是不少，這天下他幾乎沒能再碰見如扶蘇這般禮賢下士，胸有溝壑萬千的公子，他的心中是真的有黎民百姓，亦是真的想要這天下一統而歸心的，能在這依舊有些動蕩的時局任由自己不問歸期的行遍天下，亦能在自己歸來之時以禮相待，單是這一聲“子房”就好似他們之前所有的隔閡全部煙消雲散，而他只是一個等待自己歸來的摯交好友，這般真心相負自是不負他的此番歸來。

只不過那濃重的鼻音以及略微有些蒼白的臉色可見扶蘇的狀態並不是很好，這讓張良下意識的便是出口道，“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扶蘇倒是沒有想過除了他家父王，明義之外，還會有人如此留意自己這細微的變化，卻見張良覆又道，“公子，莫要擔憂，我回來了……”他似是不會說那些漂亮的場面話，這千言萬語匯成一句，張良只是重重的握著扶蘇的手臂，難以表露的關懷，他只是想告訴扶蘇，自己回來了，他不是孤立無援的，這天下流言紛紛之下，亦是有人在他身後的。

初見他時眼中的驚喜，再到如今這人不露痕跡的表露，他們從來都是不善言之人，扶蘇既是，張良亦是，他們的心意都只會在舉動中，扶蘇見他如此關懷之意，亦是知曉他的性情，更是開門見山的直道，“子房這出去不過月餘，怎如此突然便回來了，可是出了何事？”扶蘇這話中的擔憂全是顧及張良之意，讓張良亦是有些詫異，只不過在細細一思索他到覺得這也正常，畢竟這位公子“仁善”天下皆知，這一路上他不是沒有戒備之意，他想過扶蘇會責難於他，而這呂懷安他也想過是扶蘇的監視之意，可實際上呂懷安更多的守在他的身邊，偶有幾句也是懷念這昔日的呂不韋，以及蒙毅，似乎對扶蘇並無太多的交集，而這一路上有著扶蘇的符令，可謂是暢通無阻，再看如今扶蘇的拳拳關懷之意，更是顯得他的內心愧疚不已。

當下其亦是不再隱瞞而道，“那般流言如今已經是傳遍天下，這於公子並不利……”

“所以你是怕我出事才回來的嗎？”扶蘇盯著他而問詢道，他似是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這大秦的天下我已看明白了，故公子既是不相負，我亦是永不相負。”張良抿著嘴良久才道，縱然他來之前已然做了許久的心裏準備，可當真說出那一番話的時候，平心而論他的內心還是有一絲淡淡的失落，許是為了那已經歸於歷史塵埃的韓國，許是為了他那以身殉國的父親，那般骨子裏存有的愧疚之意終非是一兩日所能消散的，只不過無論是扶蘇的舉動，還是這端端月餘行走下來的觀感，都不得不令他承認，天下真的不一樣了，而這不一樣之處，是在於這天下的百姓如今是過得越發好了，所以他又有什麽理由去顛覆這天下，將這萬民在置於這戰亂不堪的水深火熱嗎？

他所看到所感受到的無不是在告訴他，過往的一切他該放下了，他應當向前走了，正如呂懷安所言那般“阿耶想看的天下，我替他看到了，他會安息的……”他一直不太明白，照道理呂懷安應當同自己一樣是“恨”的，這大秦今日的盛況，縱然所有人都有默契的掩過“呂不韋”那一章，可這天下人都心知肚明這一切有著“呂不韋”的功勞，而將贏異人乃至嬴政送上王位的呂不韋卻終究只是落了個“自盡而亡”的下場，是涼薄，更是一種無情吧。

可呂懷安卻是能這般釋懷，甚至於在出鹹陽他只對張良說，“去洛陽吧……”這天下從來談不上誰負了負，唯有的便是誰更合適坐擁這天下，誰能給百姓以更安穩的生活，讓天下一統，百姓安樂，夜不閉戶，不受外族侵犯，不被戰亂所擾，是他在洛陽那茅屋之下看到的呂不韋的心聲，也是在那刻他似是放下了，他似是在呂不韋身上看到了自己父親的影子，他們都是在為了自己的信仰而燃盡了一生，本就無畏負於不負之說，不同的是呂不韋將這種信仰全數給了扶蘇，他深信於扶蘇能實現這一切，而自己的父親，卻是終究信了不該信之人，或許那個時候他的父親也已然沒有了選擇，“五世相韓”是榮譽可卻又何嘗不是一種包袱，難以放下的包袱，只不過如今的他，已然沒有了包袱了，正如呂懷安一般，他們的先人都替他們脫下了這層包袱，不同的是，只看他們如何選擇……

那一刻的他看到的是青史之上，呂不韋的名載史冊，是一個濃重筆墨的一筆，而自己的父親，乃至整個張家，只留下青史之上那一筆輕描淡寫的“五世相韓，”亦是在那一刻，他極度清醒了過來，他要的是什麽，這也是他在聽得漫天的流言而趕回的目的，“扶蘇不能出事……”

見他依舊是眉頭緊縮之樣，扶蘇亦是輕喚了他一句，“不知子房可有計策？”對於此事他本就不是太過擔憂，他煩惱的始終是“李斯”這是似敵非友，卻又似友非敵的人，他在嬴政身邊的地位是自己所難以撼動的，可這麽一個不定時的“雷”時不時的還要坑上自己一把，著實讓他難受的緊，如今見張良這般千裏迢迢的歸來，他亦是隨意問了一句，終究他是不能寒了這小子的心不是嗎。

只不過對於那些舊事扶蘇似是無意再同張良講下一番，見扶蘇似是有些疲憊的揉著自己的額頭，張良剛欲開口，卻見明義已然進來瞪了張良一眼，對著扶蘇耳邊輕道了句，可見這家夥還是念念不忘這張良往日揍了扶蘇那一拳，縱然這家夥可是將他那填補進去的金子都給掙了回來，可明義還是覺得不能解氣，甚至可以說是忘得一幹二凈。

“今日裏這刮的是什麽鋒，本公子這鹹陽殿可當真是熱鬧啊……”卻見扶蘇忽而便是笑了起來對著明義道，“讓人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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