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章臺宮, 總是有一種肅穆的威嚴感，讓人不敢在此放肆，故而踏著輕緩步伐的扶蘇亦似怕驚動了殿內的人, 而選擇悄悄的走進去，只不過這恰好便是撞上欲往殿內送膳食的王鹵，一個噓聲的動作, 讓張大了嘴的王鹵瞬間便是閉上了嘴輕點了點頭，便是湊到扶蘇身邊輕聲問道, “公子……”

“這是什麽東西？”扶蘇望了那食盒一樣問道，還不忘用力的用鼻子嗅上一嗅，王鹵見狀亦是賠笑著道, “大王, 忙了大半天了，還未用過膳……”

“哦……”扶蘇拉長了聲音點了點頭, 便是欲伸手拿過那食盒, “給我吧, 剛好本公子也要進去……”

“這……”王鹵這顯然是想拒絕又不敢拒絕之意，也不知是在怕扶蘇擾了嬴政呢, 還是怕這膳食到了扶蘇手裏會出什麽問題, 總之他這欲語還休而不撒手的架勢, 顯然覺得不穩妥。

見他半天不撒手, 扶蘇也是有了幾分不耐煩的望著他，“難不成這裏面的東西是有什麽？”扶蘇這話音未落，可是把王鹵給嚇得臉色蒼白，“沒有, 沒有……”

“瞧你嚇得這樣子……”上一秒扶蘇還是一副調戲他的樣子, 下一秒見他還是緊緊攥著那食盒不由便是提高了幾分音量, “那你還不撒手……”

這“莫須有”的大帽子一扣下來可是嚇得王鹵瞬間撒開了手，畢竟這明明沒什麽事，若是因為自己的一時謹慎而鬧出什麽事，怕是他的腦袋都難以抱住，再看扶蘇又是恢覆了一副無害的樣子，正欲安撫他兩句，就見內殿已然傳來了似是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出了什麽事了？”

不怒自威的聲音跟著一扇簾子穿透而來，饒是燒著地龍的宮殿都是讓王鹵平白嚇出了一身冷汗，再看扶蘇已然打算往裏走去，緩了神的王鹵對著扶蘇輕道了句，“大王，心情不佳。”

只是那麽一句，扶蘇就是明白了王鹵這嚇破膽的原因在於何處，畢竟這嬴政喜怒不定之下，身邊人是極易遭殃的，尤其是在“荊軻刺秦”一事之後，嬴政的警惕之心明顯高了不少，就連就寢之時，這劍都是掛在一旁，一個不慎那是很容易就被誤傷。可自今早起，這糟心的事似是一樁接一樁，這一波接一波的三公九卿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這嬴政緊皺的眉間就沒舒展過，肉眼可見的是嬴政迅速黑下的臉，這如今都快比得上一塊黑炭了，饒是貼身伺候了他那麽多年的王鹵，也覺得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自然而然對於扶蘇這種舉動，他是下意識便是拒絕了，可扶蘇對此卻是有些不以為然，對著王鹵輕點了點頭，便是緩步走了進去，嬴政見來人是扶蘇，亦是沒有再多言什麽，只是朝他揮了揮手，讓扶蘇走到自己的身邊，方才放下手中的奏章，“這又是跑那裏野去了？”見他睫毛之上還帶著雨滴，嬴政下意識便是拿過一旁的帕子替他擦了擦。

他極力想要給扶蘇一個笑容，卻發覺自己這坐久了，還真是有些疲憊不堪了，“父王，我都及冠了……”被嬴政還拿小孩子看待的扶蘇，嘟著嘴似是在撒嬌道。

“這嘴翹的都快可以掛上油壺了……”嬴政說著便是下意識刮了下他的鼻子，惹得扶蘇是躲閃不已，“父王……”還不忘正色的對著嬴政嚴肅道。

“混小子……”嬴政似是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父王，快些吃吧，王鹵都說您大半天沒吃過東西了……”扶蘇見嬴政恢覆了常色，掀開那食盒中的東西，端出來輕吹了吹，方才遞給了嬴政，方才他並未仔細詢問王鹵這拿的跟寶似的是什麽東西，如今再一看，亦是令他有些詫異，照常理而言，他家父王的膳食怎麽也不應該只有這一碗，且是如此普通一碗餛飩，這讓他不免有些好奇，他家父王什麽時候居然喜歡上吃餛飩了嗎？只不過看著小蔥飄浮在上面，散發熱氣騰騰的香味，不得不說他也有些食指大開，畢竟這早上起來到現在，他也才只喝了一碗粥。

是以，嬴政只感受到了一道很是耀眼的目光一直都是直楞楞的在盯著他，哦，不，應該是他手裏的這碗餛飩，餘光瞥去便是見那眼巴巴直咽口水的扶蘇像只可愛又可憐的小狗，尤其是在他要將那餛飩一口吞下時，明顯這扶蘇也是隨著他的舉動在咽著什麽，這讓嬴政疲態的心情似是被一掃而空，瞬間便是起了逗弄他的小心思，眼見他這勺子只要一舀起來，扶蘇的大眼睛便是跟隨著直溜溜的轉著，他這一放下他亦是一聲不吭的玩弄著手指，饒是反反覆覆幾次，扶蘇似是也發覺他家父王在逗弄他，忽而便是板起了臉，輕搶過嬴政的碗，自己放在嘴邊吹了吹，方才遞到嬴政的嘴邊，那輕皺的眉頭明顯就是寫滿了一件事，“張嘴，快吃……”且還是不容拒絕的那種的，當然他這心裏還是碎碎念著，回頭就去那“夜市”裏，他要吃上一大碗的那種。

這般小強勢的扶蘇倒是讓嬴政第一次見，只是覺得吾家有兒初長成的自豪之餘，還多了一絲的欣慰，眼看這崽再逗下去就要生氣了，嬴政亦是笑著推開了扶蘇的手，“寡人還不餓，蘇兒這都跑了一早上了，你且先吃吧。”

卻見扶蘇有些狐疑的看著嬴政，“父王真的不餓嗎？”他似是有些不相信，再看他這堆得跟座小山的奏章，可見嬴政已然辛苦了一個上午了，亦是賭氣一般的放下了手中的碗，“我也不餓……”

當然嬴政這還沒張口，扶蘇的肚子倒是很沒有出息的出賣他了，惹得嬴政又是想笑卻是不好意思笑，他是越發覺得他家崽長大了也是分外的可愛，當然還是扶蘇這種毫無距離的對他信任，讓他更是覺得舒適不少，“好了，寡人知道蘇兒不餓，是它餓了……”

這看嬴政一直瞅著自己小肚子的樣子，讓扶蘇是一下子便是臉紅了起來，再看嬴政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秉持著不吃白不吃的心理，幹脆便是一屁股坐了下來，毫不客氣的就是自己吃了起來，眼看這小子一副吃得賊香的樣子，甚至連湯都喝的那叫一個幹凈，讓本是沒什麽胃口的嬴政瞬間也是有種食指大開的感覺，只不過再看那空空的食盒，這讓他的心裏不免又是咒罵了一道王鹵這小子的不懂事，都不知道多備上一碗，可見的是那門外侯著的王鹵是直打噴嚏，順道還不忘念叨了一句，“今日這天氣真是不好……”

“可是吃飽了……”嬴政好笑的又是拿起了一旁的帕子替他擦著嘴，這般嫻熟的樣子，一看就是照顧出心得了，而扶蘇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同，只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著他家父王的“厚愛，”方才滿意的輕點了點頭。

所以明明是他來找嬴政想要關心下嬴政的身體，結果倒是他把嬴政的膳食都給吃了，結果還讓嬴政伺候了他大半天，這天下之大當真是無奇不有，偏偏嬴政還是一副樂在其中之樣。

“父王，這是在忙什麽……”緩過神來的扶蘇，見嬴政一直輕揉著自己的脖間，那是很有眼力見的便是轉到了他的身後，替他輕揉起了肩膀，渾身放松下來的嬴政倒是對扶蘇並未有任何隱瞞，只是輕敲著眼前的桌案，指了指著奏章道，“熊啟反了……”

嬴政明顯可感受到扶蘇微不可察的僵了一會兒，然而嬴政這看似輕松的語氣卻是讓扶蘇感受到有一絲覆雜，他不得不感嘆他家父王這挑人的眼光有時候真的是一言難盡，這爹不疼娘不愛就算了，然後這年少摯友還想殺他，再看這大秦朝堂的肱股之臣，前有樊於期叛他，後又要這一朝相邦熊啟又來叛他，他都覺得他家父王甚是可憐，這傳出去那個不是丟死人的事，也就如今的大秦強盛，放眼天下已經沒人敢來嘲笑了，這若是放在昔日的六國鼎立之下，大秦還不得被各國笑死，當然這只是他內心的想法，嬴政見他半天不曾回應，還以為他也是在為熊啟之事而想不開，畢竟扶蘇的骨子裏亦是有著一半楚人的血，他的覆雜或許便是在於扶蘇那已逝的母親和眼前這個少年。

正如李斯所料，他之所以讓他提前及冠，且是在自己正當壯年之時，為的就是此事，只不過他的未雨綢繆卻並不是扶蘇應當“懦弱”的理由，他一直都是極力讓扶蘇明白他是大秦的王，他是一舉一動都應以大秦為先，一個熊啟斷不可亂起心志，因而他的語氣亦是多了幾分冷意“這是在想什麽呢？”

“父王好可憐……”剛拿起這眼前的茶打算抿上一口壓一壓自己的心緒，卻見走神的扶蘇是脫口而出之言，讓嬴政差點沒將這茶水給噴出來，回身看著扶蘇之時，卻見這崽是一片清明之意，還一派無辜之樣，讓他亦是有火也難發，而扶蘇反應過來亦是尷尬的咳嗽了兩聲急忙道，“我倒是覺得這未嘗不是個機會，既是可以以此將那些昔日六國之中不服大秦之人一舉殲滅，且應當讓如今在大秦為宮之人看看，叛秦的後果。”

他此刻流露出的果決的殺意到叫嬴政有些意外，“蘇兒，當真如此之想……”嬴政出口的詢問更多的卻是帶有欣慰之意，他家的崽是真的長大了也懂事了，但亦是有著淺淺試探之意，畢竟熊啟亦算得上是“故人，”他從來都是無懼於那些流言，但他懼的恰恰便是心底的那一絲愧疚，對扶蘇，亦是對扶蘇的母親。

卻見扶蘇毫不在意而道，“我是母親的兒子，亦是父王的兒子，但更是大秦的長公子……”那般自信篤定之意卻是讓嬴政終是放下了心，他一直怕的便是扶蘇的心軟。

當然這極有默契的父子二人只在閑談之間，便似是將熊啟的命運給定下了，這已然不是單單他這一死以謝天下即可，這父子二人要的如何“殺雞儆猴”以立天下之威，只不過不同的是嬴政一直擔憂的是如何極力想要減少此事對扶蘇的影響。

只不過在看到他家崽依舊是一副乖乖崽，啥都不關心的樣子，終還是讓他忍住了心中的萬千思緒，只不過這不合時宜忽而的一聲輕響，倒是讓扶蘇從他的身後探到了身前，還不忘用自己的手指戳一戳嬴政的肚子，“父王，餓了？”

那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饒是嬴政也是覺得倍感丟人，“去……”沒有好氣的嬴政一掌便是拍開了人的手，顯然這一代天之驕子的嬴政覺得甚是丟人，這耳根都是有些微微發紅，扶蘇見狀亦是不知道嘀咕了幾句什麽，一拍自己的額頭似是想起了什麽，這才從自己的懷裏掏出了一個梨子，還不忘擦上一擦，“父王，可甜了……”

只不過嬴政這危險的目光忽而投了過來，“爬樹去了？”

“額……”慢慢往後退的扶蘇，一個溜煙就是起身跑走了，“我去給父王傳膳。”

“臭小子……”嬴政似是無奈的看著來去猶如一陣風的扶蘇，看著這塞到自己手裏的梨子，那是狠狠一口便是咬了下去，“還挺甜……”

“大王……”急急而來的王鹵，看著嬴政啃著一個梨子自己在那裏發呆，不由便是輕喚了一句。

“滾……”

“諾，諾，諾……”嚇得王鹵那叫一個屁股尿流。

“去給寡人弄碗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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