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今日當真是俊俏……”雙手張開的扶蘇嘴角帶著微微的笑容, 看著這底下的忙來忙去的，而這明義臉上更是笑容不斷的盛讚著他，闔宮上下今日的忙碌亦只是為了眼前這位少年的及冠之禮。

“就你會說話。”心情盛佳的扶蘇亦是回笑著道, 只是看著這從小陪著自己的明義，低垂著身子替自己理衣裳之時，那發間多出的幾許白絲讓他亦是有些恍惚, 下意識的便是開口道，“傷可是大好了？”

那言語之間的關系讓明義亦是有一絲錯覺, 他不甚明白扶蘇怎會在今日這種盛事之下關心其自己的小傷了，只不過無論是什麽，他此刻心裏的喜悅是溢於言表的, 不僅僅是因為今日的扶蘇及冠了, 更是因為在這等大事下，他家公子居然還如此關心之下, 這又如何令他能不感動呢, “公子, 放心，無礙的, 無礙的……”那強壓住的哽咽卻是讓扶蘇不由發笑了起來, “我就是怕你這傷不好, 到時候在宴會之上丟人了, 那本公子的顏面可就無存了……”

饒是關心之意，卻是句句嘴硬，他家公子偏是如此“嘴硬”之人，明義亦是了然對此也是笑著替扶蘇披上最後一件外袍, “公子, 時辰不早了, 莫讓大王和縱宗室們久等了……”

“嗯……”大步流星朝外踏去的扶蘇，只是覺得陽光甚是耀眼，甚至於讓他有些恍惚的想要掐上自己一把，因為這一切讓他總是有些如夢如幻的不真實感；哪怕這鐘聲已在他耳邊響起，廟堂之上高坐的是從小將他寵在掌心的父王，正滿是希冀的看著他，“蘇兒……”

亦是這一聲輕喚，讓扶蘇晃過了神，上前便是朝嬴政行了重大的三跪九叩之禮，而嬴政亦只是一臉正色的盯著扶蘇，看著與往常一並無太大區別的嬴政，可是扶蘇卻是嬴政替自己加冠之時，明顯感受到了他手心的顫抖，顯然此刻的嬴政是比扶蘇還要緊張，伴隨著那一聲“君臣親，父子親，長幼而後禮義立。”

嬴政為他加緇布冠，這意味著他從此刻其便是正式成人，從今以後他亦是可正式參與政事了，而之後再伴隨著一聲“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嬴政再為扶蘇授以皮弁，這便意味著，從此刻起，他將要肩負起家國天下這層責任，對於扶蘇鄭重的跪拜禮，嬴政亦是欣慰的點了點頭，那眉目之中盡是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驕傲與自豪，再之後，隨著一聲“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便見嬴政為扶蘇帶上“素冠”，這便意味著他從今日起，便是可以參與所有的宗室祭祀，而接過宗正遞過來醴酒，扶蘇先是跪著將酒撒些在地上以作祭酒，敬天地，再之後便是欲將這宗正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卻是被嬴政接過了那杯酒親自遞給了他，在他耳邊輕聲嘀咕了一句，“淺嘗即止……”

顯然嬴政深知自家這崽子沾酒必醉的德性，亦是不願他在此等盛況下出什麽紕漏，卻見扶蘇在微不可察的關註下，朝著嬴政吐了吐舌頭，依舊是如同此前一般的頑皮，卻不知為何總是讓嬴政有種放松下來的感覺。

再之後便是見嬴政將扶蘇扶了起來，握著他的手臂，站在著高高的廟堂之上，俯視著底下的山呼海嘯般的恭賀之聲，讓他覺得是如此的不真實卻又如此的覆雜，他直覺得胸腔之內壓抑的那股子熱氣似是想要奔騰而出，而嬴政卻是不知何時已然退到了他的身邊，在他的耳邊道，“周文文十二而冠，成王則是十五而冠，而寡人十三為王，卻因未能及冠而處處受制於人，蘇兒如今業亦十三，自是到了為寡人分憂的年齡，若是寡人有天不在……”

“父王……”嬴政正欲在言，卻見扶蘇已然是皺著眉頭嚴正的打斷了他，他似乎能感受到嬴政想要自己走他的路，他十三為王，故他想要自己的兒子十三而冠，而他更是期許他的兒子能如周文一般年少有為，是天命所選，他要這天下都認識到這位大秦長公子的不同尋常，可扶蘇卻同樣也是隱隱有種感受到，嬴政在為他謀劃一個光明的前程鋪路之時，亦是像是一種布置後路，這總讓總有種不安且不舒服的感覺，顯然他並想要的並不是這樣的。

而嬴政自然也感受到扶蘇忽而散發出來的戾氣，再看這底下的眾人似是格外不解這二人忽而散發出來的冷氣，卻是靜若寒蟬不敢言語，還是嬴政輕拍了拍鬧起小別扭的扶蘇的手，方才對著眾人道，“今日乃寡人長公子之冠禮，眾卿務必盡興，詔令天下，各地減賦三年，自此三日鹹陽不設宵禁，與民同樂。”

嬴政的話顯然是眾人吃驚不已，這已然是破格為扶蘇及冠本就是引得眾人議論紛紛，如今嬴政為了這張稚子居然還減賦，一時間更是再度刷新了眾人的認知。當然此舉更是令近來喧囂塵上的“胡亥公子是善人……”之言而顯得不攻而破。

自然這有人歡喜有人的憂的局面，扶蘇明顯能感受到一道刺骨的目光陰冷的在盯著自己，只不過還不待他去追尋這道目光，便見嬴政已然拉著他走了，今日的嬴政甚是有幾分歡喜亦是有幾分悲涼，至少在扶蘇眼裏看來是這樣的，這觥籌交錯不乏有的是人要想扶蘇敬酒，而這日的他，對於飲酒已然名正言順之事，只不過還未二兩下去，他便是覺得有些許頭疼，顯然這酒還是不適合於他，而嬴政亦是大手一揮便是將人護在了身後，對於他家父王這種冰山臉難得一見的今日這般開懷，扶蘇亦只是囑咐了幾句王鹵好生看著他，便是提了壺酒自顧自的自己去尋了個清雅之地，似是想要醒醒酒，只不過坐在這高聳的假山之上，居高臨下的望著廟堂之內眾人的歡聲笑語，讓他不由就是輕搖了搖頭，看似是因他而歡喜的一場盛宴，實則他這個當事人卻是跟個事外人一般。

饒是這聲輕冷的呼喚，“公子……”這才讓眼神有些渙散的扶蘇回過了神，“你也是來賀本公子的嗎？”

“公子，醉了……”來人只是輕搖了搖頭，便是將搖搖欲墜的扶蘇給扶住了，“臣送您回去吧。”

“不，我才沒醉……”依舊半點倔強不由人的扶蘇那是說什麽也不肯借著來人的力下來，反而是怒目圓睜的盯著他，“我是該叫您一聲相邦，還是廷尉啊……”微醺的臉紅之下，也不知扶蘇是真醉呢，還是借酒撒瘋呢，只不過這一切在李斯看來似是都有些不重要，畢竟他有種被人戳中了心裏的些許尷尬，卻是對於這個相邦的位置，他一直都是覬覦已久，且一直都是視為自己的目標而定，那麽多年了，曾經這相邦之位離自己就是一步之遙，可偏偏是被幼年的扶蘇給生生的折斷了，時至今日他還依舊是在廷尉這個位置上多年了，如今這昌平君熊啟高居秦國相邦之位，卻是因秦楚一觸即發的大戰而被嬴政派遣去安撫楚民，這中間總是讓李斯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而事實卻是如此，根據密探所報，這楚國的大夫貴族如今正是極力說服熊啟反秦，欲擁立其為楚王，這可是讓李斯深覺機會來了，可他自認為這一切的小心思都隱藏的極為隱秘，卻被這似醉未醉的扶蘇給赤裸裸的捅破開來，總讓他是有幾分說不出的小心思。

而這場提前而至的“及冠之禮”看似是嬴政想要讓扶蘇子承父業，擔起一國之責，可在李斯看來，這恰恰是嬴政對扶蘇的一種變相保護，或許歷史是容易讓人遺忘，可扶蘇血脈留著始終是有楚國的血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如今嬴政的公子們均為長大成人，看似除了胡亥之外皆是人畜無害之樣，可這背地裏如何並無人知曉，王位的誘惑總是被任何東西都能引起父子相殘，兄弟鬩墻，這燕王可為自保怒殺燕太子，趙悼襄王醉臥美人膝而廢太子，這歷歷在目的六國血腥，從來都是不停歇的在上演，就算如今的胡亥又何嘗不是嬴政一夜之間的寵幸之物，這一旦熊啟真的叛秦，以扶蘇如今的身份就算嬴政能護住，但難免這等流言蜚語不會如星星之火一般燃燒不盡，而這贏氏宗族怕才是扶蘇最大的阻礙，而如今嬴政迫不及待的讓扶蘇及冠，在他看來，就是嬴政想要扶蘇在朝堂之上有屬於自己的一己之力，可以自立於朝堂，且最少還能自保。

李斯在經過多方思索之後，他得出的結論就算嬴政是要開始培養扶蘇的勢力，才會有此之舉，只不過方才這二人忽而低沈下來的氣息讓他覺得這其中必是出了什麽事情，這讓李斯的目光一直就停留在扶蘇之上，再看到他一個人偷偷溜了出來之後，他亦是選擇跟了出來。

“大丈夫立於世，有所求，有所不求，臣之所求，無愧於心……”借著夜光他的認真之意在這刻盡顯無遺。

“那你為什麽要對不起我……”扶蘇的發紅的眼眶直直的望著他，似是有著滿腔的怒氣，“為什麽，為什麽……”他一下又一下的捶著李斯。

“臣，不知公子是何意……”李斯抿著嘴半晌才道，“但若是臣真的對不起公子，那定是因為臣之所求，公子而……”

“所以你就因此而，負我嗎……”扶蘇的眼中似是充滿了發狂的血色，直直盯著他，似是要將他一整個吞沒。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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