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心中那淡淡的酸澀感在見到韓非極力向其引薦之人之後亦是消散了幾分, 只不過對於韓非如此誇讚這不遠處似是在對樹作畫之人，總讓他多了那麽幾分違和感，再看韓非那眼中是少有的幾分亮色, 讓他亦是開口直道，“這世上還有比先生更為擅謀之人……”

只是不知他這話到底有幾分調侃又有幾分真心之意，饒是讓在場的幾人都是笑了起來, 而韓非亦是難得的惱怒了起來，“公子, 可看不起在下，但萬萬不可看不起此人。”他似是有些急切又似是有些不滿，那額間都冒出了幾許冷汗。

“老夫一直認為公子是仁善有才之輩, 萬不可輕易對一人下判斷……”韓非那語氣之中的幾許的失落之色顯得是分外明顯, 在他眼中扶蘇一直都是個禮賢下士之人，特別是在對待他上面, 既是將其救出牢獄, 又令自己不負這般才華, 甚至於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他的心大似乎大到什麽都能容下, 那般不拘小節求人才讓他很是欣賞, 這是他的父親, 乃至他的整個韓國都無法做到的事, 可扶蘇卻是做到了，甚至於在自己不願融入這大秦朝堂之上，他更是願意為了給自己尋另外一條路，讓自己這身抱負不至於淹沒於這俗世間, 他的眼光之深遠, 亦是令他讚嘆不已, “桃李滿天下，讓自己的理想抱負主張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既是成全了他放不下舊國之心，又是讓他可以著眼天下而做事，這又如何令他不敬服呢，而眼前的少年卻僅僅只是要到了及冠之年。

他的未來應當是不可限量，可這不可限量之中亦是有著唯一的變量，那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秦王，韓非從來不懷疑嬴政收覆天下的決心和眼光，以及能力，而他所懷疑的或許僅僅便是這一層身份地位帶來的不安定因素。彼時的少年年少，可與這秦王父子兩相融，可如今這幼虎初長成，而這老虎卻正當年，且放眼天下已無對手，那麽這兩虎是否還能如此前一般兩不相疑，沒有人會知道，只不過生長於宮廷之中的韓非，雖然不愔於那些手段，但這其中的門道他又如何能不知曉呢，而恰恰是扶蘇這份無畏的付出，讓他覺得一直想要做些什麽回報於他。

而他知道，自己這一生都是難於真正融入這個地方，他始終有著自己的傲骨，自己的驕傲，他永遠都不能忘卻自己是韓國公子這件事，他的家鄉，他的祖輩……可這天下之大，扶蘇越發長成，他應該有著自己的謀士了，而不是像如今這般如溫室的花朵漫無邊際自己成長，他應該學會收斂了，他雖未許久未入鹹陽，可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會傳入他的耳朵，如今扶蘇的日子，在他看來，並非如此好過的。

只不過，他不能，或許亦是不願成為他的謀士，因他知道嬴政不會容許這件事，而他亦是放不下心中的那份執著，滅國之根雖在他的父親，可卻是亡於大秦之手，至少在他的心中，他永遠無法真正的為秦王所效力，他能做的或許便是將這一切都交給那些學生，讓那些學生去替自己輔佐扶蘇，可他亦是明白，這樣美好的藍圖，至少在當下已然是等不得了。

他一直糾結且猶豫的便是是不是應該將此人推薦給扶蘇，扶蘇的脾氣看似和善，其實骨子裏的倔強和決然比起嬴政那是絲毫不落半分的，而那人的脾氣又是那麽的直硬，加之有著那般的過往，他會不會同自己一樣也放不下呢？這是韓非一直下不了決心的地方，可他又似乎不太願意見那人如此沈淪下去，空負一身才華，唯有天知道他到底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欲將此人送到扶蘇面前。

只不過那內心的覆雜一直都是在的，他亦是日後他的存在會成為一個禍根，更怕他會誤了扶蘇大事，從而害了這天下，可見此人的運用，若是用的好，必是扶蘇之大利，若是用的不好，怕是天下又得生靈塗炭。如今再見到扶蘇，以及眾人的態度，這讓他似是又有些後悔了起來，那緊皺的眉頭寫滿了他的糾結之色，還是尉繚見狀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而道，“既來之，則安之，是福是禍，自有天數而定。”

他從來都知道韓非這人思慮在於何處，可他更知的是，這當世之才中，韓非若是甘認第二，難有人可為第一，無論是他的君主集權制，還是他的主張，看似嚴苛刑法，實際上那核心本質卻是主張減輕百姓的徭役和賦稅的，於這天下而言，他才是那集天下所學於一身之人，而這也是李斯對於又愛又恨之所在吧，亦或許生不逢世才是世人對他最大的誤解，因而能得韓非青睞，甚至於自詡還不如他的人，尉繚相信此人絕非是平庸之輩，韓非從來就是一個君子，而他令他最為不解的或是便是韓非對於這不遠處之人的態度。

直到韓非那緊皺的眉頭始終是未曾松開，一句“五世相韓……”言猶未盡之意卻是讓尉繚瞬間大悟，“這是張平的後人？”

而韓非亦只是輕點了點頭，扶蘇卻是不解的望著他們二人，又看了看蒙毅，直到蒙毅的臉上亦是出現了一絲覆雜之意，讓他對眼前的人更是多了幾分好奇，上前亦是想韓非施了一禮而道，“是我唐突了，讓先生擔憂，然我所言，亦是真心之意，放眼當世，我亦敬佩先生之才……”

“公子……”韓非急忙上前扶住了扶蘇的雙臂方才嘆了口氣道，“此子名叫張良，是為張平之子，若非韓國已亡，其定是韓國的下一任相國……”韓非語氣之中的遺憾之意是分外明顯，“一代名臣，飲恨而終，是韓之幸，但為天下所不幸……”蒙毅亦是補充道，見扶蘇眼中還是不解之意，尉繚亦是繼續道，“若說韓國能有昔日之盛況，這張平一家亦是功不可沒，想當初，其先祖張孟談為晉國大夫趙襄子家臣，若非其在晉陽之戰中，孤身入韓、魏以“唇亡齒寒”之意游說二國施以援手，同時又在退守晉陽之際，以殿柱與楛（hù）木制成箭弩對抗智伯，才打贏了這場立國之戰，令周天子亦是無法，這不得不承認這韓、趙、魏三家鼎立之局，想必亦無今日韓國的立國。”

蒙毅聽聞尉繚之言亦是續道，“隨著韓、趙、魏這勢力越發擴大，張孟談長子張抑朔曾為韓大夫，而張抑朔之子張開地後又任至韓司徒，再至張開地之子張平，便是韓惠王的輔相，在韓國滅亡之際，亦是選擇了以身殉國。”蒙毅語氣之中的敬佩之情可見一般，只是夾雜了那些許的遺憾，以張家的才學，從韓國立國至韓國滅亡，足足屹立了這麽多代，其家傳的謀略極眼光可見一般。

是以，聽得不遠處那人是張平之子，蒙毅的眼中亦是帶著一絲亮光，只不過片刻之後的消散亦是如韓非那般的覆雜，便是他們都知道，以張家五世相韓的經歷，其父又斷然選擇殉國，其子當真會效率於大秦，盡心效忠於扶蘇，顯然這個問題，誰也打不得包票。

而到了此刻，扶蘇亦是知道了這些人的隱憂在於何處，他從來都是相信這些人的眼光，能讓他們同時露出這等神情，可見此人的本事，思及此處，再看韓非依舊是那副覆雜之色盯著那人，不由便是朝著韓非道，“還請先生指教。”

他相信韓非既是將人送到他面前，必是有著說服他的方式，而對於扶蘇的舉動，韓非顯然是不曾料到，亦只是輕問道了句，“公子，可願相信於我，亦是相信於他……”說出此話的時候，他顯然是忐忑的，畢竟將張良送到扶蘇這裏，他亦是覆雜的，這意味著他是將韓國最後一縷的希望徹底的掐斷了，因為張良來找他時，便是只有那麽一句，“我但聽先生之意……”那眼中的希冀，韓非知道他是想要報仇的，可韓非的心裏亦是想過，可他從未想過付諸於行動，因為他知道他不是這天下想要的君王，他不夠狠戾，亦不夠決斷，他從不來就不會是一個合格的王，而嬴政是，扶蘇更是。

可張良他是會付諸於行動的報仇，他不願那種仇恨伴隨張良這一生，他應當是如一張幹凈的白紙，以天下為己任的，可他還是來找自己，願意陪自己覆國，哪怕他知道這件事是希望渺茫的，可見張良此人之忠，因而他知道，只要他一句話，他便是會去跟著扶蘇，可這日後，他是當真不知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日後無論如何，先生這片情誼，扶蘇當銘記於心，若非志同道合之士，我願放他離去，亦或是如同先生這般……”他眼中是那般的真切，而他的話更像是一種保證，向韓非的保證，自己會善待於他，縱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他亦是會放他一條生路。

“公子，若其之心……”韓非似是還是有些不放心，畢竟這張平已為韓國之殉國，自己若是再無法保住他的兒子，甚至將其推入火坑，那麽韓非怕是一生難安。

“其心若是在百姓，在天下，五世相韓的續寫亦非不可在秦所實現……”扶蘇的話語更是一種強有力的篤定。

“我若心不在此，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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