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心在秦, 百姓之心在秦，父王容得這天下之心，我自是如此, 故其之心若不在，但無害於天下百姓，這世上自是會有他一片清地……”扶蘇亦是嚴肅且認真的對著眼前的人答道。

但見他的眼中皆是桀驁之意, 當然那稍稍流露出的恨意更是未能逃過扶蘇的眼，饒是這“殺父之仇”、“滅國之恨”若是常人怕是早已瘋癲, 縱然這所有的一切，起因不在大秦，可這結果卻是實實在在大秦所收下了, 這或許便是“我不殺伯仁, 伯仁卻因我而死”之理吧，這張平選擇了在韓國滅亡之際, 以身殉國, 可見其一身忠義, 可韓王那般的昏庸當真值得他如此？這顯然是說不清的，於讀聖賢書之人而言, “忠君愛國”始終是刻在骨子裏的第一堂課, 扶蘇無意於去打破, 更無意於當著韓非的面去探討這些對錯, 畢竟這對誰而言都是不公平的，尤其是在當下這個景象，畢竟這韓王再不濟也是韓非之父，“子不言父之過”亦是聖賢之理。

再見眼前的人一身白衣從容有度, 盡管心中有恨, 卻面上不顯半分, 可見其涵養，這讓扶蘇對他的好感又是增加了不少，畢竟他很少見到有人會以如此目光來看待於他，這讓扶蘇激起了想要征服他的欲望，無關於此人的才學、謀略在於何方，而是他遇到了他自認為的“對手，”他似乎有些明白為何嬴政無時無刻想要在呂不韋面前證明自己，因為他有了和嬴政一樣的感覺，那種強烈的征服欲，他想要讓這些不服氣於他們的人看看，這天下，到底會在他的手底下，成為一個盛世。

他的所言既是他的真心，可在這張良眼裏看來卻是如此的空洞，不論是家仇國恨，還是這鐵騎之下的生靈塗炭，都讓他覺得胸腔裏面彌漫著一股強烈的恨意，出言亦是多了幾絲不屑，“這所謂的天下之心在秦，便是韓趙燕如今皆為秦之土地，其下之民因國所亡而不得不歸附於秦，這便是你等所謂的天下之心在秦嗎？這豈不是當世最大的笑話。”

這穿透天際的笑聲，似是在嘲笑著扶蘇的“自欺欺人，”而蒙毅正欲上前理論上幾句，卻見扶蘇已然伸出手攔住了他，覆又道，“天下一統與天下分分合合之利與弊，你等自小便是熟讀史書，亦是無需本公子多言，若是這一戰可使天下徹底安穩，而非是今日一小戰，明日一大戰，致使百姓不得安穩……你覺得百姓是在想求一個片刻安穩，還是這終身的安穩，你若是有心，亦可在看看這大秦土地之下如今之況，秦軍所到之處，皆不傷害百姓一分，無論是韓趙魏之民，如今皆為大秦之子民，大秦子民可享用的一切，他們亦是有。”

扶蘇的字字珠璣之下卻是血淋淋的事實，那就是卻是如今的大秦讓這些百姓擁有了安定的生活，見他的目光之中多了幾分柔和，扶蘇卻是忽而指著他凜冽道，“你父之死，從來不在秦，若是韓國亦是有著如我父王這般心懷天下之心，焉能知今日收覆這天下不會是韓，而站在你面前亦或許便是亡國的本公子，只不過若是真有那日，換位思考，本公子亦是不知你是否覺得今日大秦所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己私欲，從而無視這百姓臉上的笑容。”

而張良似是被扶蘇的話給激到了，那目光之中燃其的熊熊怒火似是無處發洩而被克制著，他又如何不知這韓國的弊端在於何處，他又焉能不知他父之舉是“愚忠，”可當真有人當著的他面話裏話外都在指責之意，這於他而言顯然就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哪怕這一切都是真的，但見扶蘇覆又道，“萬方有罪，止在臣工。若是你的父親當真有如此之見，難道不是應該勸阻韓王如何覆興，讓百姓安居樂業，可這韓國朝堂之上又是何等之相？”

“公子……”韓非似是有些聽不進去想要勸住扶蘇，卻見扶蘇似是連一眼都不曾回頭望他，而尉繚似是明白扶蘇之意，只是對著韓非輕搖了搖頭，顯然他是很讚同扶蘇之舉，畢竟從張良的舉動，可見此人之傲氣，而他至今不能走出來，怕是就是缺少這麽一個人將他喚醒，這國仇家恨這麽多年，若非這股子恨意，他很難想象眼前的這個少年是如何走下來的，顯然他比扶蘇也就大了幾歲罷了，可那周身的氣度，維持他的或許便是那麽一個信念，“報仇……”

若是不能讓他明白這“仇”的源頭在於何處，怕終究是難為所用，而張良緊握的雙拳，眼中閃爍的淚光，可見他的悲憤，其實他都是明白的，只不過他不願接受吧，而扶蘇更是往前一步刺激道，“若你父親當真有本事，他該走的路，應當是如何讓韓王成為如我父親一般的人，可事實是你的父王，這韓國的輔相，他沒有做到這一點，所以這韓國亡國，你的父親是不是也應當占有責任呢？再有，亡國之際，你的父親選擇自我了斷，看似成全自己的仁義，可實際上這不就是一種懦弱，你我皆是心知肚明，這難道不是他覺得韓國已然是無望了，方才會如此決絕嗎？”

“你胡說……”在扶蘇揚起那般似是嘲笑一般的笑容之時，他腦子最後一絲理智似是也被沖散，那一拳猝不及防便是朝著扶蘇砸了過來，顯然毫無準備的扶蘇那是瞬間便是他砸到在地，他倒是沒想到這人會對自己動手，亦是沒想到這家夥下手會這般重，在場的眾人亦是被這般景象給嚇到了，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就見韓非已然是沖到了張良面前，將人護在了身後，這讓扶蘇不可避免還是有些心酸的，顯然對於韓非重視張良對於重視自己有些傷懷的，雖然他知道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本來就是韓國的一塊瑰寶，如今卻是要將他送給自己，這無疑也是在提示韓非，這韓國是有多麽的不堪。

再看蒙毅顯然也是被他的舉動給氣到了，扶起扶蘇下意識便是要上前興師問罪，眼中的那絲憐憫似是在他那拳砸向扶蘇的時候便是消失殆盡，這下扶蘇顯然是沒有去攔，就見蒙毅一把就是推開了韓非，拎起了張良的衣領怒道，“說說吧，你想怎麽死？”

“額……”扶蘇顯然不知道蒙毅會如此嚇他，只不過還不等他攔道，就見韓非已然是朝著他跪了下來，“公子……”那眼中的哀求之意似是分外明顯，“千錯萬錯都是老夫的錯，公子，您放，放過他吧……”此刻的韓非心中已是後悔萬分，卻見扶蘇只是輕嘆口氣道，“先生快快起來吧，方才亦是扶蘇的不是，當著先生之意，指責韓王，亦是我的失態……”

他這話顯然是讓韓非有些承受不起，順著扶蘇的手臂站了起來的他，再度覆雜的看了一眼那眼中依舊是不服氣的張良，上前便是拍了拍蒙毅的手，顯然是有話想對張良言，而扶蘇亦只是在看了眼尉繚之後便是輕點了點頭，便見蒙毅退到了扶蘇身後，就見韓非忽而朝著張良重重的跪了下去，“公子說的沒錯，是我韓國對不起於你，對不起這韓國的百姓，而非大秦……你應該尋的仇人，是我的父親，是那擒王樓裏的韓王，而非這天下所向的秦王……”昔日驕傲如一頭鳳凰從不肯低頭的韓非，此刻卻好似一瞬間便是蒼老了下來，他一直都是不願意承認這一切，而扶蘇亦是盡力在維護著他那少有的自尊，他從來不在自己面前提及任何有關於韓國的過往，似是怕會傷到他，其實“自欺欺人”的何嘗不是他自己，看著大秦學堂之中，昔日的韓國子民，一個個在這裏不僅有書讀，有飯吃，他們臉上的笑容終究是做不得假的，在他們的心中或許韓國就是一個古老的傳說了吧，能如張良這般記得的，或許也只有他們這些昔日的韓國王公貴族了吧，不，擒王樓裏的一切告訴他，其實他們也都記不得了，或許連他的父親也記不得了吧。

那行緩緩落下的清淚顯得是如此的無奈與清醒，而張良見狀亦是急忙跪了下來扶起他， “公子……”

“子房……放下吧，我已非昔日公子，如今不過是當世的一個教書先生……”韓非重重的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很顯然韓非之意便是要他去找扶蘇，見張良依舊不動，韓非的語氣亦是有些嚴厲，“子房，不要辜負了你父親的期許……”

望著這一切的扶蘇亦是不知在想些什麽，卻是輕步的走了上去，在張良身邊蹲了下來，“五世相韓是你家族的榮耀，我可理解，但於這天下而言，你或許應當想想，想做一個怎樣的人……”扶蘇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是對著韓非道，“先生，今日是扶蘇失禮了……”

“公子……”韓非覆雜的喚了他一聲，“我對先生的話一直有效，若是真心待我，我亦是不負……”扶蘇看了一眼張良，又對著韓非而道，說完便是笑著起身，似是欲離去。

蒙毅似是有些不太服氣跟了上來，“公子，這就算了？”而尉繚聽聞只是踹了他一腳，“這等小事，公子豈會放在心上。”

“嘿，尉繚，你小子踹我……”蒙毅一下子就是追了下去，似是欲踹回來，而扶蘇亦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回身望了一眼那依舊跪在那裏的二人，似是不小心就扯到了嘴角，“下手還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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