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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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從未想過嬴政當真會對他動手, 那捂著自己半邊臉的樣子似極了一頭受傷的小羔羊躲在角落獨自舔傷口,再看那頭頂噴火的嬴政獨自一旁清冷著一張臉卻是一言不發的樣子,總是讓人止不住的後背冒冷汗, 只不過這尷尬的處境還未持續過一刻鐘,便見扶蘇弱弱的蹭了過去,拉著他的袖子, 低垂個腦袋糯糯的喚著他,“父王……”

那般委委屈屈的樣子總讓嬴政是多了幾分不舍, 更何況當他下手的時候,看見自家崽子那肉眼可見迅速紅腫起來的半邊臉,他的內心已然是寫滿了“後悔”二字, 只是那十餘年的為王生涯, 讓他怎麽也低不下這個頭來,心裏既是惱怒於自己的下手沒分寸又不知應當如何去哄他, 只好冷著一張臉, 好在扶蘇是個聰明的, 倒沒有因為這一巴掌而負氣發散自己的倔脾氣,反而是主動湊了過來, 這讓嬴政還是頗為受用的, 一時間那愧疚之心更是蹭蹭的往上冒, 摸了一把扶蘇那紅腫的地方, 那眉頭是皺的更緊,倒是沒有多言些什麽,只是從一旁的架子上拿出了那上好的“碧玉膏,”輕柔的往他臉上擦去。

那手指輕觸感明顯可見扶蘇強壓的恐懼, 那下意識的往後一縮, 眼中流露的害怕, 終究沒有瞞過嬴政的眼,“若是不想請太醫令,就聽話些……”

嬴政很明顯就是拿捏住了扶蘇這愛面子的心理,一番話說的是輕描淡寫卻是讓扶蘇難以拒絕,盡管那雙手撫在膝蓋上,已然是骨節發白。

“寡人同你說了多少次,不許咬嘴唇……”見扶蘇的嘴角微微滲出了一絲血跡,嬴政便是意識到這家夥又是如此不聽話了,那語氣不免又是嚴厲了幾分,再看扶蘇眼中的害怕又委屈的樣子,讓嬴政不免又是嘆了口氣,“寡人真不知應當拿你如何是好了……”

“父王……”那眼中蓄滿的淚瞬間就是緩落了下來,撲倒在嬴政懷裏,這般似極了一頭受傷的小獅子在他家父王懷裏撒嬌又不甘的樣子,是徹底讓嬴政沒有了半點脾氣,輕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是父王下手重了……”

嬴政這別扭的“抱歉”之語,卻似是讓扶蘇更加委屈,那眼淚更似是決堤的江河,噴湧而下,惹得嬴政是分外無奈,他就不該惹這頭小獅子,“寡人知道蘇兒心裏委屈,也知文信侯這般舉動令蘇兒難以接受……可是也不是,早已無關緊要,最為重要的是,蘇兒不可辜負文信侯,他對蘇兒由來都是寄予厚望,比起寡人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嬴政有一搭沒一搭輕拍著扶蘇的背,這般猶如幼時的輕哄,卻是給足了扶蘇安全感,那不可避免就是湧上來的睡意,卻見扶蘇那透著迷離的目光問道,“父王,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他由來都是知道呂不韋對他的期望,從第一次見面到送他離開,他永遠都記得,呂不韋對他說的那些話,“公子是個大秦的希望……臣走遍天涯海角都不會忘了公子……臣會在洛陽等著公子……”這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天一般,那白胡子老頭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嗎?再也不會抱著他談抱負,談這天下局勢了嗎?

扶蘇忽而滑下眼角的淚滴,讓嬴政亦是有些恍惚,只是替他輕輕拭去那滴淚水,覆又道,“有父王在呢?”

“可他明明答應過我,等我長大了,他還要和我一起喝酒呢,和這天底下最好喝的酒,要不醉不歸呢,他怎麽可以騙我呢?”扶蘇似是有些許的不甘心,忽而便是清醒了過來,直直的望著嬴政,盡管他知道這已經是無法更改的事實,可他的內心總是不願去承認的,他不願相信那個人就這麽走了,甚至於一句話都沒有留給自己,可自己卻是在這遠離他幾千裏的地方思念了他許久許久。

他的委屈他的仿徨他的無助,嬴政全都知道,可他有的亦只能是一句“無能為力,”他救不下他,甚至於連攔都不曾攔下他,或許裏本質裏他亦是不曾想去攔過他這一舉動吧,因他很清楚,只有呂不韋徹底消散於這人世間,那麽各國對於他的覬覦便會隨風飄逝,他亦不會有著如芒在背的感覺,許是驚於他的能力,許是嘆於他的功高震主,嬴政越是想要證明什麽,卻越是在證明著呂不韋的能力,那從他出鹹陽之後,絡繹不絕上門的說客,從沒有一天是減少過,萬一他若是當真動了別樣心思,這無異於是他就是心中的一根刺,拔之肉疼,觸之難受。

因而在等到他離世的時候,嬴政是覆雜的,再見扶蘇對於他的依戀,嬴政的內心更是多了幾分惆悵,尤其是在扶蘇沒有從他的嘴裏得到任何一句答案的時候,只是呢喃的問了他一句,“父王,想過救文信侯對不對?”他的希冀他的渴望,他對嬴政的乳慕,卻無不是在說著他渴望從嬴政這裏等到一份答案,他的父王從來不是那般冷血無情之人。

嬴政從來不曾想過要騙他家的崽子,哪怕一刻都不曾有,就算有些許善意的謊言,他亦是會換個角度讓扶蘇明白他此舉的意義在那裏,培養一個後繼之君本就非易事,他所一直慶幸的,就是扶蘇對於他無條件的信任與依賴,這讓他對扶蘇總是有別於其他孩子,可當有那麽一天,他家崽子真的這般問他的時候,嬴政卻發現自己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知道自己是有機會可以救他,尤其是對於呂不韋這種身份特殊之人,他的身邊必是有嬴政之人,而他最終為何會選擇“自盡,”這當中當真沒有嬴政的任何授意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而這一點扶蘇亦是深知,呂不韋身邊從來都有嬴政的人,而那人的作用或許更多的就是為了“監視,”而呂不韋在傳言喧囂塵上之時,特意將自己的嫡孫送這鹹陽城裏,若非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決心,他斷不至於如此。故,哪怕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還是想從嬴政口中聽到一個安心的理由,或許是為了那“呂懷安,”亦或許是為求自己“心安。”

對於扶蘇那緊盯著自己的目光,嬴政最終亦只能是輕點了點頭,縱然他明白,其實他是存了想要解決呂不韋之心的,尤其是在洛陽絡繹不絕有人上門的時候,而他亦只是稍稍流露了這麽一點念頭,便是會有人將這動靜傳到呂不韋的耳朵裏了,而聰明如呂不韋又怎會看不穿這一切呢,只不過他選擇了成全罷了,成全於嬴政的安心,亦成全於扶蘇的名聲,他以一死證天下,他呂不韋的問心無愧,而嬴政只不過是選擇了成全於他的成全,他知道了他的選擇,可他並沒有去阻攔於他,反而是靜靜的望著這一切,或許他有愧,但他絕對是無悔的。

而嬴政的話顯然是讓緊張的扶蘇松了口氣,那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卻只能嬴政覺得心裏倍感發酸,因為扶蘇只是依靠在他的懷裏輕聲的道了句,“父王,對不起……”他似是為那些舉動在他認錯,且並不在意那一巴掌的舉動,只是更好的激起了嬴政的歉疚心裏,嬴政聞言亦只是再拂過他那紅腫臉頰,“蘇兒,為何要同父王說對不起……”

對於嬴政如此刨根問底,扶蘇在心裏止不住就翻了個白眼,他同嬴政一般都是不願低頭之人,只不過年歲漸長,他亦是深知過剛亦折的道理,若是方才自己在嬴政氣頭上,比之嬴政更硬,這想必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他,尤其是在胡亥日益崛起的情況下,而他若是適當的低低頭,這效果顯然就是杠杠的,臂如嬴政如今見他嘟著嘴便是哄著他,“左右不過一點名聲,寡人從來是不在乎這些的,反而寡人很高興蘇兒如今學會借勢壓人了……”

扶蘇一聽他家父王壓根就沒有責怪他的意思,那他這一巴掌的意義?扶蘇肉眼可見的寫著,“本公子生氣了”這張臉,讓嬴政是覺得好笑不已,亦是急忙解釋,“只不過這手段還是幼稚了點,若是在……”卻見嬴政在扶蘇耳邊又不知說了些什麽,惹得這家夥是臊的不行,直直的便是起身想要走,嬴政見狀亦是一把將人拉住,“寡人這是養了個小哭包不成,這如今又成了生氣包了……”

嬴政的調侃只是讓扶蘇覺得自己更加蠢了,更是不依不饒的鬧得厲害,讓嬴政是頗為無力的哄著,“胡亥既是自己喜歡跳出來,那麽寡人便如他意又如何……寡人想的是蘇兒及冠之後,若是多讓他平攤去一下本不該屬於蘇兒的煩惱,亦是未嘗不可……”嬴政若有所思的道,他由來想的就是這人心暗黑,不是每個人都是會如他這般無條件的對著扶蘇好,畢竟他們的父子天性是與生俱來,可其他人總歸是想著從扶蘇身上獲得些什麽,他本就不願給扶蘇這般壓力,亦是防的這些有心之人帶壞他的崽子,因而他想的是胡亥既是不同於其他公子這般願意安穩度日,那麽他便是如他所意,嬴政一直都認為路是自己走的,他作為一個父親,在最初的時候,便是給了他們一條安穩的路,既然胡亥不願走這條路,那麽他亦是不會阻攔,至於這路能走多遠,那就全憑本事,對於扶蘇他亦是如此,既然扶蘇不喜他鋪開的路,那麽他亦是會放手讓他去闖,只是唯一不同的是,他會樂意去替扶蘇善後,且扶蘇與他們最大不同便是,他可以隨著自己心意而走下去,因為嬴政就是他最大的後盾。

嬴政只是感嘆於他家崽子還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意,而扶蘇只是在片刻之後輕皺著眉頭道了句,“他是個靶子嗎?”

那種了然卻又有些不解之意,亦是只贏得了嬴政淡然的一句,“父王不可能陪著蘇兒一輩子的,父王會……”他的話音未落,卻見扶蘇已然跪坐了起來雙手交疊放在他的嘴上,滿眼寫著拒絕,他似乎並不想聽到那半句的話,縱然他知道嬴政這一起的有意為之,皆是為了他在鋪路,甚至於在縱容著他的一切,讓他甚至於都難以否認嬴政真的是一個好父親。

嬴政笑著拿下了他家崽子的手,在他的掌心不知是在比劃著什麽,片刻又擡眼望著他,“蘇兒,這下可是不生氣了?”

扶蘇哼的一聲便是在他的懷裏躺了下來,似是在假寐,卻見嬴政在他不曾察覺的時候只是盯著他跳動的眼皮輕聲呢喃著,“傻小子……”而眼角那滴不自覺滑落的眼淚,終究是無聲的被他拭去,看著這般天真且無保留信任他的扶蘇,讓他亦是想起了那個雨夜,他同他說過的,“臣必是永不相負……臣定會陪著大王收覆這天下……”可於這天下而言,到底是誰負了誰呢,或許他們彼此都不曾相負過。

只不過嬴政的感慨似是還不過幾秒,這裝睡的扶蘇忽而便是睜開了眼望著他,見嬴政急忙擦了擦自己那紅了的眼眶,正欲解釋什麽,卻見扶蘇覆又道了句,“我睡著了……”那般自導自演替嬴政掩去尷尬的行為,卻是讓嬴政郁悶的心情亦是好了不少,而扶蘇亦只是在半睡半夢間似是在輕聲的問著,“趙高會怎麽樣?”

而嬴政卻並未回答他,只是輕哄著他,似是哼起了那久遠的歌謠,“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

作者有話說:

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出自宋朝的張玉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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