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一處去的二人, 亦是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就見扶蘇拉著尉繚在耳邊輕聲問道，“尉師, 可有證據？”

然尉繚只是搖了搖頭，“我只知當日裏傳的紛紛揚揚蒙毅以趙高有謀逆之心，將其拿下, 隨後便是李斯出面將其帶到了廷尉，再之便是蒙毅消失去了燕趙之境, 我起初只當大王識透了趙高這個細作，欲拿下對其開刀，然遲遲不見大王後續之舉, 再之便是蒙毅回來, 坊間便是開始傳出公子與大臣相謀，我本以為這是大王欲歷練公子, 然從這之後來看, 想必這一切是早有預謀, 只是不知是大王算計了人，還是別人算計了大王……”尉繚輕嘆著道, “這局中局的迷霧, 似是越發的剪不斷理還亂了……”

扶蘇聞言亦是緊皺著眉頭輕點了點頭, 似是又想到了什麽, 忽而便是瞪大了眼睛盯著尉繚，“所以，尉師也知道那一切都是父王框我的……”他似是有些氣憤的看著尉繚，敢情這是全天下人都在看著他和蒙毅這兩個二傻子唱戲呢, 眼見自家公子這方向又開始跑偏了, 這讓尉繚上一秒還覺得這公子長大了出息了, 下一秒又是出現了如嬴政這般老父無奈的心，尷尬的咳嗽了兩聲的尉繚急忙轉換話題道，“公子，又是如何懷疑到趙高身上去的？”

“也談不上懷疑吧，那日裏我去見過他，他最後同我說要送我一份大禮，別忘了我與他的約定……還特意是當著蒙大夫的面說的，當時我便覺得奇怪的緊，而後便是父王設宴欲請燕國太子，那日裏明明胡亥的位置不該如此靠前，可他偏偏是坐在了離父王最為貼近的位置，我本就覺得有疑惑，再至荊軻行刺，他視乎是料到了那個位置最能凸顯他的身影，我便覺得其更加可疑……”扶蘇細細思索道，這是他這幾日來一直在徘徊的事，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趙高這種“以死入局”的目的難道僅僅只是為了拉下自己，若說拉下自己，他可保榮華富貴，倒是未嘗不可，然而這種明顯自爆的舉動，僅僅是為了拖自己下去，那麽趙高又可得到什麽呢，想來嬴政也是不會放過他的。

他的疑惑一直在心中縈繞，只不過是苦於無人於他探討，如今來了個尉繚，他自然是毫無保留的將自己的疑慮講了出來，或許兩個人的力量總是好過一個人的力量，尉繚聞言亦只是輕點了點頭，他倒是不知道扶蘇與趙高還有這一出，只不過經過扶蘇這一提點，他倒是有些了然，為何蒙毅會忽而跑去了“學堂”那裏一門心思去教書，居然連鹹陽城都不肯踏入，怕是嬴政的有意為之；“公子，可曾想過趙高之舉，為的便是今日之局面，若是成了，此事一揭開，趙高若是在跳出來，直至此事是公子與蒙毅透過相邦密謀朝換位，而在外的將士聞的宮廷政變，必是會軍心動搖，此舉便可解燕國之難，若是敗了，單憑趙高當初之言，必是會有心之人大做文章，加之胡亥公子的作為，那麽這一切便會使公子失去大王的信任，從而其可力保胡亥公子上位，若是胡亥公子一旦頂了公子的位置，必是會有一幫人圍繞在他身邊，縱使其不能影響朝堂，但他日焉能說不會影響大局……”尉繚若有所思的道，見他來回踱步著，忽而又是皺起了眉頭，“只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燕國到底同他做了何等交易，必是不會如此之簡單……”

這也是尉繚所不能明白的，他實在有點無法理解，這件事的危險系數如此之高，顯然是失敗概率大於成功，那麽為何燕太子會同意，這其中必然還有一個很關鍵的交易，足以令他拿整個燕國去賭，“或許是病急亂投醫……”扶蘇忽而道了那麽一句。

然而尉繚卻還是搖了搖頭，他緊皺的眉頭預示他此刻的煩憂，而扶蘇亦只是輕嘆了口氣，“多想無用，不是尉師，左右這事都不曾影響父王，亦是不曾影響大局……”

“可它影響到了公子，公子難道沒有看到，這事無論成與敗，這最後的目的就是如今日這般，將矛頭對準公子，一旦懷疑的種子埋下，公子焉知日後大王不會記起今日之事，不會想起今日之難，這滿朝堂之上的攻訐之言，他都是沖著公子而來的……”尉繚似是有些急切的道，他從未想過會將眼前的陌上顏如玉的少年置於這般險地中，他是當初存了想要看好戲的之心，他想要證明自己的相人之術沒有錯，可他的相人之術沒錯，那麽錯的便是扶蘇的將來，這又令他如何能忍心呢。

扶蘇自問從未見過這般狂躁且急切的尉繚，他從年幼第一次見到他，這人身上便是帶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之樣他，他的眼中總是帶著一絲清高的冷漠，盡管他從未流露出過，可扶蘇亦是能看透那骨子裏的疏離感，可偏是這般倨傲之人，如今卻是為了自己急切成這般，倒讓扶蘇有些許感慨，他不能說尉繚說的沒有道理，一旦懷疑的種子種下，那便是一種如鯁在喉的刺疼感總會橫在他與嬴政之間，而眼前的事實無不是在告訴他，迷霧漸漸散開，他家父王似是好像真的不是他家父王了，臂如這外面冷冰冰帶著殺氣的護兵，再比如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明義了，亦或是蒙毅，與他息息相關的人，好似一夜之間都消失，那種久違的無助感一下子便是湧了上來，可他還是想不明白，趙高將所有的未來賭在一個並不受嬴政歡喜的公子身上這是為何，同樣他亦是不明白，難道他家父王此前對他的好都是假象嗎？他真的只是一個王，而不是他的父親嗎？

當腦子裏劃過那些亂七八糟的時候，扶蘇只覺得有些許痛苦，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很勇敢的人，相反他是個“膽小”的人，就如他小時候害怕離別，長大了亦是害怕會辜負了這些人的信任，尤其是在看到尉繚希冀的目光，他真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只見扶蘇亦只是尋了個位置坐了下去，方才道，“尉師若是想走，我必不會阻攔……”尉繚詫異於扶蘇的言論，自己只是稍稍動過想要離去的念頭，卻似是一切都被這個小鬼頭給看透了，這讓他可是驚訝的不行不行，只不過嘴上依舊是死倔著道，“公子，何出此言……”

那般被看透卻又不承認，結果臉卻是紅透了的感覺，終究是讓扶蘇忍不住，噗呲一下子便是笑了出來，“也不知有沒有人告訴尉師，你若是一緊張，這便會臉紅且不自主的摩擦自己的手指……”

尉繚聞言，急忙將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後，“公子，胡說……”他只是以為扶蘇誤解了於他，認為他是想要臨陣脫逃，是以他亦是有些著急的道。

“我知尉師放心不下相邦，亦是放心不下我，左右我如今待在此處那裏也去不了，必是無憂，我知尉師對相邦之情誼，若非是我，尉師必是早早掛靴離去，說到底是我誤了尉師……”扶蘇忽而朝著尉繚重重的行禮道，見他如此大禮，尉繚亦是反應過來急忙扶起了他，“公子，萬萬不可……”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扶蘇並不是疑他，而只是想要放他自由，那刻的他承認自己是動容了，只不過正如他所言，他放不下呂不韋，可又何嘗能放下他，尤其是在這般情況下，他想自己若是當真這般離去，怕是呂不韋見到自己也會閉門不見，說到底當初是自己答應了相邦，會護他長大的，而在扶蘇拒絕了用呂不韋給他的東西走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離不開這個地方了，無論是為了扶蘇，還是呂不韋，他都知道自己走不了，直到那刻他忽而有些明白，為何嬴政特意讓他來此處看看扶蘇，卻是什麽都不曾交代於他，怕是他已然知道自己袖中藏的那份請求歸隱的奏表，思及此處，尉繚不由便是在心中暗嘆了口氣，便是將袖中的那份奏章又狠狠的塞了回去。

“不過區區一個趙高，他自然是動不得我，更何況區區一個胡亥，他若是想要博我的位置，亦是得看看他在父王心中幾斤幾兩……”似是為了讓尉繚安心，扶蘇露出了那般自信的笑容，可那背在身後的手，亦是顯示了他其實根本就沒有很足夠的底氣，只不過他很明白此刻的他不能虛，至少氣勢上不能輸，“公子有何計策？”尉繚似是決定了什麽，便見他重重的道。

“天欲使其滅亡，必使其瘋狂……父王這人最厭欺騙，若是被他知道胡亥的母親曾經是……”扶蘇亦是輕笑著在尉繚耳邊嘀咕了幾句，這或許便是他的不得已而為之，他從來都不屑於用這種東西去傷害別人，然而當真有人觸到他的逆鱗，扶蘇發現其實自己似是沒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

“公子，這合適嗎？”尉繚似是有些不安的道，顯然他也意識到這種舉動並不符合扶蘇的個性。

“沒什麽合適不合適，他既然想賭本公子的名聲，來往不我非禮也，本公子若是不送他點什麽東西，豈能對得起他這番謀劃……”扶蘇淡定的道。

“也許老夫真的是老了吧……”尉繚撫摸了一把自己這稍長的胡子輕笑道，或許這般的公子，才擔當得起大秦帝國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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