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大呼終究是晚了一步, 只見這荊軻在仰天大吼之後，便是一個挺身，直直的朝著那些對著他的刀撲了過去, 由著那些刀劍穿透他的身體，滴下一滴滴的似是怎麽也流不盡的鮮血，嬴政見狀, 只是將自家崽子的護在了自己身後，他知道此刻再多說什麽也是無用, 那凜冽的目光掃視了一番眾人，不知在蒙毅耳邊說了些什麽，便是帶著扶蘇離開了。

“不, 不要……”噩夢連連的扶蘇一陣驚醒之後, 毫無意外便是看見守在自己身邊的嬴政，亦是一副疲憊之樣, 那依舊有些淩亂的衣服, 可見嬴政似是在此守了他一陣, 扶蘇依稀只記得嬴政帶他回來之後，還問等他開口說些什麽, 就見他家父王不知給了他一碗什麽東西硬是哄著他喝了下去, 再之後他便已然是記不清發生了什麽, 他只記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的他只看見嬴政就那麽倒在自己的面前，無論自己如何喚他，都不見他有半點反應。

那眼中依舊未曾消散的驚懼，亦是驚動了那半寐著的嬴政, 嬴政亦是上去輕撫著自家崽子的背, 同時遞給了他一杯水, “可是好些了……”那燦爛如星辰的眼眸望向扶蘇的時候，只見扶蘇反手就是緊緊抱住了嬴政的腰，如此親昵的行為可是打了嬴政一個措手不及，他家崽子越發長大之後，這種黏著他的舉動是少了不少，反而動不動就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似極了一個“小老夫子，”是以嬴政驚詫的目光中顯然是多了一絲受寵若驚，這種被自家崽子需要的感覺讓他這顆越發冰冷的心似是又有些回溫了，輕撫著扶蘇的背，嬴政的語氣亦是多了幾絲溫柔，“有父王在，不怕，不怕……”

明明出事的是嬴政，如今這似是反過來的角色，若是在外人看來嬴政這哄兒子的舉動已然是連半點底線都沒有，總是會讓人不住的懷疑，這當真是那個殺伐果斷的秦王嬴政……卻見扶蘇在他的懷裏蹭了許久許久，唯有在聽著他那此起彼伏的心跳聲中方才緩緩了過來，擡頭望向嬴政那依舊自信滿滿的目光，總是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呢喃的喚了一句，“父王……”

嬴政方才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摸了一把扶蘇的小腦袋，“父王在呢……”那般親和的語氣總是想給扶蘇一個安心的理由，你若說他不生氣，那是萬般不可能的，這種猶如再被枕邊之人刺上一刀的背叛，又如何能令他不惱的，只是被人背叛多了他的心中或多或少已然麻木了，上至自己的母親，下至自己的弟弟，都能時不時的給他刺上一刀，更何況是一個十餘年不曾相見的發小，他們的立場本就已然不同了，只不過他更生氣且失望的或許是，那般自幼過命的交情，他居然想要殺他，那種憤怒之下讓他當場便是想要踏平燕國，然後在看到扶蘇那眼中不可掩藏的擔憂之時，嬴政還是克制了，他當下想的便是讓自家崽子遠離那個地方，這種自己見慣了血腥，卻見不得自己身邊人沾上血腥，可見嬴政矛盾的心理。

“父王……”依偎在嬴政懷裏的扶蘇，只是在觸碰著嬴政那被腰間被劃破的衣服輕皺了皺眉頭，若是沒有金珰那玩意，又或是嬴政正值壯年，身手敏捷，怕是這受傷是避不可免的，再想到那令人頭疼的胡亥，他的眉頭是皺得越發緊了，且不安的情緒更是不斷在蔓延，他總覺得自己遺落了什麽，卻又不得其法。

嬴政見這崽子一直盯著自己腰間，一下便是用自己的大手蓋住了他的小手，用力撫摸了一把他的腦袋，“父王這好好的，蘇兒不要擔心了……”他總是對著這可可愛愛又故作堅強的崽子說不出什麽重話。

“父王，是不是早就知道燕國此次入秦目的不純……”扶蘇似有所思的道，他終歸不願相信一切都是如此之巧，但他似乎又不願相信他家父王會將自己置於險處，但那種跳動不安的感覺讓他亦是迫不及待想要追尋一個答案，這種如此之雞肋的刺殺舉動，可謂失敗的概率大大高於成功的概率，可偏偏燕國舉滅國之危來做此等幼稚之事，這讓扶蘇似是怎麽也有些想不通，眼見如此大秦軍馬兵臨城下，燕國不思如何退敵，反而行如此勝算不高之事，他總是想不到這其中的理由在那裏，那麽他唯一能想到便是這難道又是他家父王的“計策……”

“蘇兒，在懷疑寡人？”嬴政聽著扶蘇的話，緩了好一會兒才道，只不過那附在自家崽子上的手顯然是有些僵住了，他似乎沒有想到扶蘇會如此問他，那股不自覺便是散發出來的上位者氣息，明顯帶著一絲壓迫和疏離，而扶蘇亦只是擡頭望著他卻又覆雜的搖了搖頭，絞著手指老半天才道了句，“我就是擔心父王……”

那般委委屈屈又可可憐憐的樣子，卻是讓嬴政的心裏松了好大一口氣，不知為何，在他意識到自家的崽子居然有懷疑他的跡象的時候，嬴政承認那刻的他心裏就好像是多了一根刺一般，卻見扶蘇將腦袋低的更為低下覆又道，“我不明白，那燕國太子明明與父王是少時摯交，就算今日的秦燕兩國各自為戰，可他，他也不能做出如此舉動，如今有違聖賢之道，亦是有負年少之情……”

扶蘇緊皺的眉頭緩緩不安卻又滿滿替著他家父王打抱不平的語氣，卻是讓嬴政放下了所有的戒備，只是輕拍了拍他的背方才道，“從寡人成為秦王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已然是不同了……”

“父王……”扶蘇喚他的目光之中似是帶了一絲憐憫之色，他是真的越發覺得他家父王是真的可憐，就算一統天下，成為這世間的第一人，哪有如何呢？他幼時不得父愛，初長為王，見爾虞我詐，弟弟負他，母親叛他，再稍長心愛之人離他而去，如今心腹大將叛他而去，摯交好友欲要他命；這一路看下來，除了“王”這個字，他的世界裏似乎都是一片黑暗的，只不過他一路披荊斬棘的在殺出一條光明。

“傻小子，父王有蘇兒，就算世人叛我又如何，這天下如今是寡人的，將來亦會是蘇兒，這綿延不絕的萬裏江山，這片土地上的主人，只會是寡人的後世子孫，一世二世永生不朽的傳承下去，寡人並無任何不幸……”似乎感知到了他家崽子的想法，嬴政長袖一揮，那萬裏豪情似乎只在一瞬便又回來了，更重要的是他亦是想要將這萬裏豪情傳承給他的最看重亦是最心愛的兒子。

“於青史之上，你我父子二人之名必將千秋萬代的流傳下去，這與寡人而言便是足夠了……”嬴政覆又拍了拍扶蘇的肩膀用力道，他的滿腔抱負需要一個人傳承，那麽這個人也只能是他家的崽子—扶蘇，“可是父王……”扶蘇正欲開口，卻被嬴政搖了搖頭方才笑著道，“寡人知道蘇兒疑在何處，可寡人只告訴蘇兒一次，此等下作之事，寡人不屑亦是不會做，就算太子丹負寡人，可寡人並無任何負他之意，寡人卻知其入秦此次目的不純，所謂年少故交之情，於這天下而言，他不會在乎，寡人亦是……”嬴政只是停頓了片刻覆又道， “寡人亦是不會在乎，只不過在這場博弈之間，寡人從未想過欲以性命相博，更不曾想過，他，他會對寡人起此等殺機……”嬴政的閉上又睜開的雙眸，可見其所言非虛，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殺他，哪怕知他此趟是有所謀求，可他還是顧念著年少的一絲情誼，只不過，物是人非。

“寡人的蘇兒還未長成這參天大樹，這天下還未一統，寡人斷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開這等玩笑……”嬴政似是有意緩解這沈重的氣氛，那半開著玩笑刮了刮扶蘇的鼻子道，“可寡人很是高興，寡人的蘇兒如今學會看事了……”

扶蘇有些不解的望著嬴政，他有些不明白他家父王何出此言，“蘇兒，方才疑的不就是此等拙劣的刺殺戲碼，明明不可能成功，可這太子丹居然還興師動眾去行此事，這不能說其腦子有問題，那便只能是寡人設局，框其入套，欲給天下一個正當的興兵燕國的理由……”

嬴政的篤定讓扶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他確實是如此想的，因為他是在想不出這燕國做這般吃力不討好之事的意義在那裏，那麽反向推理便只可能是他家父王故意為之，以身為餌，誘其上當，從而達到師出有名的目的，畢竟沒有一個理由比刺殺秦王更能惹得舉國憤怒，更能堵其餘各國之口，畢竟大秦的鐵騎從來就不是虛的。

他那頗似沒有底氣的樣子，惹得嬴政很是無奈的搖了搖頭，“蘇兒既是能看出此等拙劣的戲碼，寡人又豈會看不明白……”

“父王，可有眉目……”扶蘇聽聞他家父王已然起了疑心，亦是一下子便是湊了上來，“寡人今日賞了胡亥一堆好物，亦許了他自由出入宮禁……”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家崽子就是有些氣餒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去，一聲輕輕的，“我知道了……”顯得是格外沒有精神，“蘇兒可是吃醋了……”嬴政見狀還偏是要上前撒了一把鹽，卻見扶蘇盡管是心中不得勁面上還是應付道，“他救駕有功，本就是應當的……”

“那蘇兒……寡人豈不是更要好生想一想如何獎賞一番……”嬴政見他家崽子那就似乎不掩飾將“我不爽”三個字寫在臉上，亦是不枉逗弄他的心，惹得扶蘇越發沒有好氣，“父王，很閑嗎，不去處理這檔子事嗎？”

只不過這話一出，他便是有些後悔的狀似無意瞥了一眼嬴政，“當真是個傻小子……”見自家崽子這般經不起逗，嬴政有時候亦是不知道是該高興呢還是失落呢，他家崽子的意氣用事。

“父王，我錯了……”他那認栽的速度亦是趕得上著八百裏快馬加鞭，上一秒還口不擇言，下一秒已然是低頭認錯，“左右還有一個秦舞陽活著……”嬴政若有所思的道，對於胡亥的處置，他亦是無意再去同他家那個吃醋的崽子解釋什麽，畢竟有些事還是需要他自己去看懂的。

“秦舞陽？”扶蘇思索了一番，方才想起當時進殿的是兩人，只不過是以荊軻為主導，因而眾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而落後他一個身位的不正是燕國的另一個使臣，扶蘇記得當時他手上拿的是地輿圖，扶蘇瞬間便是恍如大悟道，“是燕國的……”

嬴政笑著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淩亂不堪，眼瞅自家的崽子已經緩過來，沒什麽事，嬴政亦是松了口氣，打算去處理那攤子事，“好了，蘇兒無事寡人便是放心了，城中危險，這幾日便不要出宮了……”

“父王……”扶蘇自然是不願如此，可嬴政那滿臉寫著不容拒絕的架勢，還真就讓他難以再開口，“聽話……”嬴政還是不忘再捏一把他家崽子的包子臉 。

只不過再走了幾步之後，還不忘回頭再警告他一番，“不許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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