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欲言又止的蒙毅眼看著扶蘇將人親自送到了韓非這裏, 又眼見他一派和煦的同韓非似是相聊甚歡，那一幅似是什麽都不曾發生過的樣子，倒是越發顯得他的焦慮有那麽些許都會好笑。

“毅叔若是想說什麽, 直說便是……”扶蘇從那青草地上拔起了一根狗尾巴草似是漫無目的的走著。

蒙毅見他這般狀若無事的樣子，還是止不住心中的擔憂問道，“大王那裏……”他終究是沒有把話講的十分之直白, 都活到這把歲數，坐到了這個位置上, 誰還沒幾百個心眼子呢，若是他把話直接挑明了，一個不慎, 再從私交過甚, 其心不正，演變成媚上讒言, 挑撥之意, 那般後果可非他所能承受, 如今的他越發覺得如履薄冰，似是一個腳步落得不對, 前方便是萬丈懸崖等著他。

自然蒙毅那般忐忑也沒能躲過扶蘇的眼, 他又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只是已然是這般情景, 若是他再流露出慌亂之情，那麽那些將身家性命倚靠在他身上的人又該怎麽辦呢？淡漠的看著蒙毅，扶蘇只是笑著道，“毅叔, 覺得父王會不要我嗎？”

蒙毅聽得扶蘇的話, 只覺大驚一場, 急忙便是上前了兩步，警惕的了看了眼四周，方才用他那巨大的身影將扶蘇緊緊的包裹住，繼而蹲了下來，緊盯著扶蘇道，“公子，萬萬不可這般想，大王對公子自是與旁人不同的……”他的急切恰恰證明了他對嬴政的忠誠，盡管他是那麽的關愛於扶蘇，但他首當其沖效忠的還是嬴政；至少在扶蘇看來便是如此，一時間他亦不知道是好笑還是心酸，只是扶蘇的笑容在蒙毅看來卻是如此的慘敗，在那下一秒，就見蒙毅正色道，“公子還小，若是有罪，皆是臣下之罪……公子切莫因此於大王離心，給那些奸佞之人可乘之機，公子莫要擔憂，一切皆有臣在。”他那刻流露的決絕不知為何，總是讓扶蘇覺得他似是一種赴死之意，那種不安的感覺讓扶蘇既是不安又是詫異，蒙毅的話無疑是在告訴他，若是當真嬴政有責怪之意，他定是會以這條命卻證扶蘇的清白，他不可能讓扶蘇身上有半點汙點，亦不會讓任何人會有傷害嬴政與扶蘇父子之情的機會。

他望著扶蘇的眼神是那般的堅定且決然，這讓扶蘇的腦子裏似是劃過了千萬種不安的場景，拼命的搖晃著腦袋，扶蘇似是想讓自己更加清醒一點，“公子，公子……”這是引得蒙毅更加的緊張，“臣送公子回去吧……”看出扶蘇的不適，蒙毅下意識便是想將人扛起來送回去。

卻見扶蘇擺了擺手，緩慢的退了兩步靠在樹上對著他道，“既讓毅叔都覺得父王不會不要我，那麽又何至會發生這些事情呢？”那挑釁的目光中充斥著滿滿的自信之感，那般自負的樣子讓蒙毅一瞬間便是想到了高坐王座之上的嬴政，如此相像的眼神，如此自負的神情，還真如出一轍。

“公子，等等我……”眼見扶蘇已然走遠，蒙毅急忙起身跟了上去，“公子，不覺此事怪異嗎？”

“嗯……”扶蘇輕點了點頭，忽而又是停下了腳步盯著蒙毅道，“毅叔，既然覺得懷安這小子不錯，那就好好培養他，保不齊這又是下一個相邦也未嘗不可能啊……”

“公子，不覺得其可……”蒙毅微皺著眉頭道，對於呂懷安他是愛才的，此子身上之天賦比之他強過不少，若非呂不韋這層身份限制，以他的天賦，文能治國安邦，武能平定天下，他本就沒有自家阿兄那般排斥呂不韋，相較於他阿兄，他甚至於覺得呂不韋確實是個世出之人；只不過這種人才，若是養的好自然是大秦一大立柱，若是養的不好，蒙毅思及此處便是覺得有些許的心驚，他沒有辦法去消除自己心中的懷疑，因而在這般不可控的情況下，他覺得留一個隱患下來，還不如將人送回去，至少遠離鹹陽，在呂不韋昔日的餘光之下，他還是能可圖一個安樂日子的。

只是扶蘇意外的出現，甚至於還拿出了嬴政的諭令，這讓他不得不歇了送他出城的心思，他亦是不知道這於呂懷安而言到底是幸，還是不幸？而扶蘇有意不讓呂懷安知道此事，亦是讓蒙毅更是有些放心不下，一旦懷疑的種子種下，那種不安之感總是難以消除的，只不過扶蘇之意，他還是無法拂過，也只能想著派人多看顧著點，避免出事。

因而在扶蘇忽而提及的時候，他還是下意識的問道。扶蘇對於蒙毅的疑惑並不覺得意外，只是他一直都覺得蒙毅是個很謹慎之人，居然會花如此之代價將呂懷安留在身邊，他起初有些許不明白，但在看到嬴政的表現之後，他或多或少似是有些領悟，尉繚將人送到蒙毅這裏，何嘗不就是換了一種方式在試探嬴政的態度，因為蒙毅並不可能會瞞著嬴政做任何他不喜歡的事，而嬴政的態度恰恰說明了，其實一切都是在嬴政的掌握之中。

當有跡可循的時候，一切的一切慢慢推敲開來，或許唯一的意外便是蒙毅的忠直了，或許他的直覺並沒有錯，這一切都是有意為之，所有蒙毅感知到危險，呂懷安或許就是那個棋子，只是布下那個棋子的人……扶蘇似是不願在過多深入想下去，因而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東西，卻見他覆雜的看著蒙毅輕道了句，“父王似是早就知道了你會懷疑他……”

扶蘇的意味深長亦是讓蒙毅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他的胸腔之中似乎彌漫著一股惱意，轉頭便像是要找誰算賬一般，那腳步匆匆的樣子可是讓扶蘇一通好追，“毅叔，毅叔……”只是他怎麽喚他，他那倔的跟頭驢一樣怎麽都拉不回的架勢，讓扶蘇是氣得狠狠一跺腳朝他怒吼了句，“蒙大夫……”

這才讓蒙毅的理智有片刻回來，“公子，我這就去問問那小子……若是他當真敢瞞著我……”扶蘇很能理解蒙毅此刻的憤怒所在，就算他明知呂懷安在他身邊其實是嬴政的一種態度，他想讓世人知道大秦的王是如何胸懷天下，亦是想讓呂懷安替呂不韋看著，他這個王是如何一統天下，將來名垂青史的，但他對著小子亦可謂是存著愛才之心的，待他亦如自己子侄一般，然後有一天，他發現這個視如子侄的人，居然聯合自己的大王瞞著他行事，將他當成了一枚棋子，他又如何不氣不惱呢。

扶蘇倒是想要安撫他一下，然而他發覺自己其實也不知應該如何安慰著好像受傷的小獅子一般的蒙毅，畢竟這事如今看來很像是他家父王的手法，如此的利用人心，他這個作為兒子的總不能去質疑他家父王吧，這樣未免顯得他很不孝啊，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他家父王到底想要幹什麽，搞那麽多事情，只是為了試探蒙毅的忠誠？

這又好像有點不對，只不過再看那個有種怒發沖冠的蒙毅，扶蘇也只能在心裏輕嘆了口氣，這蒙毅往日裏看起來一派謹言慎行，少年老成，其實骨子裏也是個沒受過挫折的貴少爺吧，想他出生名門，生來就是衣食無憂，稍長成父兄皆在外作戰，朝堂之上他為天子近臣，可謂仕途坦平，沒人會跟他下絆子，亦或是沒有敢給他下絆子，這如今突然好像被人賣了，他不氣憤才有鬼吧。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或許他也不知情，只是關心則亂呢？”扶蘇想了好一會兒，他總覺呂懷安當時那種擔憂的神情當不得假，所以是誰讓他來找自己呢？他似乎明明可以去找尉繚的啊？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去向呢？

扶蘇心中有著一百個待解的疑惑隨著謎團慢慢被揭開，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許便是呂懷安那小子當真是被人利用了，而他被利用唯一的點，也就真的只有“關心則亂，”畢竟蒙毅確實消失了很久，只是誰又知道蒙毅會在當天回鹹陽，又恰是如此湊巧的讓呂懷安在那個時間點找自己？

“公子，當真如此認為？”蒙毅那骨子裏的驕傲總歸是不願承認自己是被人給賣了，還是自己最親近之人，扶蘇的話無疑給了他一顆定心丸，讓他可以不至於困在那種糟糕的情緒中，一時間無話的扶蘇只能是輕點了點頭，總歸他也不願相信呂懷安當真是那般“小人”的，如果他不是那般小人，那麽也便只有這麽一個可能，“關心則亂，天真不知險，從而被人利用……”

“算了，別再去為難他了……若是讓他知道了，他的心裏也會難受的……”扶蘇只是輕道了句，他的心始終是善的，終究也是不願再平添一個人進來殫精竭慮，“可公子，只有他才知道……”蒙毅還是執意於要去找呂懷安，他覺得呂懷安定是會知道什麽的。

“他若是當真知道什麽？以他的聰明，可會置毅叔於危險之中，或許怕便是怕在，他什麽都不知，若是此刻毅叔去告訴了他，因他之故，導致毅叔陷入……他怕是餘生難安……”扶蘇頗留有餘地的道了句，而那更深層次的或許便是他亦是不願此事與嬴政牽扯上關系，尤其是在呂懷安這件事上，無論呂懷安知不知曉，若是將他牽扯了進來，一旦真的發生了什麽，以他家父王的性格，難保不會牽連到呂懷安身上；而如今這個架勢，他父王始終是開了口，給了呂懷安日後在鹹陽，在朝堂安身立命的機會，若是此事將呂懷安牽了進來，一旦其心裏因為此事，對嬴政產生了憤懟之情，這對他，對遠在洛陽的呂不韋，都不是好事，因而無論是為了什麽原因，扶蘇都不願讓呂懷安在這個節骨眼出什麽事，更是不願將他拉入這個混局之中。

“那公子，現下應當如何？”蒙毅盡管心中惱怒，亦只能是在扶蘇的示意下妥協道，直到此刻他已經隱隱感知到了這一切的不同尋常來源於何處，只是他們都很有默契的絕口不提罷了。

“找李斯，見趙高……”扶蘇冷笑著道，既然要刨根問底，那不就得從源頭理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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