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又何須多過在意, 王權之爭有多少黑暗，又布滿了多少血腥，這樁樁件件, 點點滴滴誰又能說的清呢？尉繚終究沒有回答於扶蘇的問題，那是他作為一個臣子該有的謹言慎行，而扶蘇亦是了然於他的不答, 只是朝他作揖道，“尉師, 慢行……”

而尉繚亦是朝他笑著回禮，“不日燕國使臣便要入秦了，這鹹陽到時候又是有得熱鬧了……”扶蘇亦只是輕點了點頭, 便是看著他緩行的背影似是陷入了沈思, 只是在這刻，似乎眼前的這位先生也是有些許的蒼老, 好似再也不見當年那個意氣瘋癲之樣, 傷春悲秋或許不過如此吧。

“公子……”又是一聲輕喚, 扶蘇只是微皺著眉頭回過身去便是看到李斯在喚他，不免就是在心裏哀嘆了口氣, 今日還真是多事, 他不過在這兒廊上多坐了一會兒, 便是遇到了不少人, 這讓他不免就是覺得有些疲累了，或許他就該聽他家父王的，好好待在鹹陽殿裏，換了一副日常假笑臉應付著李斯的扶蘇亦只是朝他輕點了點頭。

“公子, 可是有心事？”李斯似是看出了扶蘇的不對勁, 倒是沒有過多浮躁之言, 而是一針見血便是指出了問題所在，扶蘇見狀亦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耳後，緊抿著嘴唇，良久才輕道了句，“到也談不上多少心事，只是有些許疑惑而已？”本是無意於他多談的扶蘇，不知為何在看見李斯主動攀談之時，倒是沒有多大隱藏而是直白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他是該有疑惑的，疑惑於那段經年往事下的悲涼，疑惑於嬴政對這些事情的心態，他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般了解嬴政，只不過他從未將這些困惑對嬴政所袒露過，許是怕引起他的傷心往事，又許是怕嬴政多疑。

可李斯不同，作為一個從一開始就鐵定的支持嬴政人員，似乎嬴政為王之後走的每一步都有著李斯身影，或許他所不了解的，李斯能給他答案吧。見扶蘇那雙困惑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時候還帶著幾許糾結，李斯只是在心中嘆了口氣，便是對著扶蘇開口道，“夫人是個很奇特的女子，她不似那般平常貴族女子只會讀詩書，秀女紅……反之亦然，她懂天下大勢，談吐古今自有一番自己的見解，亦不似其他貴族女子，喜首飾、作字畫，她更喜歡打馬球，快馬馳騁，夫人總說那有種自由的感覺……”提及那般女子，李斯的語氣不免多了幾分柔和之處。

他認識扶蘇母親的時候，正是剛作為客卿到嬴政身邊的時候，那年恰是楚臣入秦，她也伴隨著而來，而彼時華陽夫人與楚國的目的很明確，便是要讓她成為嬴政的王後，可那個時候的楚系雖然依然盤踞在秦國，但顯然已經開始走下坡路，畢竟有著呂不韋的存在，楚系明顯是在被打壓的，而對於這種現狀，嬴政始終是在坐山觀虎鬥。

因為華陽夫人急需一個來自楚國的女子成為嬴政的王後，為大秦誕下王長子，這無論於她個人而言，還是於那些身後在秦國的楚系權臣而言都是刻不容緩的事情。於是，她便出現了，只不過誰也沒想到，她起初願意入秦，並非是因為想嫁嬴政，而是她很想看看這個傳說之中虎狼之秦的秦王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男子。

宴席上的第一眼，似是被處處制約的嬴政並未入的她的眼，那滿滿不屑與挑釁的目光全都化在了那杯酒中，李斯至今都記得嬴政回來之後那盛怒的樣子，他從未被人如此輕看過，更何況是一個女子，強大的征服欲讓他格外的惱怒，一時間更是想要會會這個女子。

只是李斯不知的是，嬴政所有的惱怒都是因為他在看見她的第一眼便是心動了，那般桀驁的樣子，曾幾何時就是嬴政自己所向往的樣子，他想會會其實更多的是他想要擁有她，盡管同天入秦的還是趙國的公主，是他母親所心屬的王後，那個時候的趙姬何嘗不是想要覆制華陽夫人的道路，讓趙系亦在秦國朝堂紮根。

“後來呢？”顯然被吊起了胃口的扶蘇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沒有一個人不想了解自己的母親，縱然他的表面是如此的不在意；對於他的反應，李斯並未有過多的驚訝，只是覆又道，“後來……鹹陽城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到她與大王的身影，鹹陽城外的每個角落都曾被他們的馬蹄所踏過，夫人，她很喜歡秦國……”

“是喜歡父王吧……”扶蘇下意識的回答，而李斯只是望了他一眼卻並未對他這個問題做過多解釋而是覆又道，“那年除夕，他們成親了，於後不久便有了公子……大王甚是開心……”

李斯的淡淡之言更多的是能讓扶蘇感知到他的母親與自己父王的相愛，可那核心的問題，李斯依舊是沒有告訴，這讓扶蘇似是顯得有些不安，“我想知道，最後這是為什麽？”

當那雙清明的眸子盯著自己的時候，李斯不得不承認有那麽一瞬間他回到了過去，看到了那個女子也曾如此望著彼時局促的他對他說，“通古不妨大膽些，總歸大王是看重你的，不然又何必見天把你帶在身邊……偷偷告訴你，他喜歡聽真話，那些奉承的廢話還是少對他說點……”那般好像小伎倆得逞的樣子至今是能李斯難忘的。

“大人？”見李斯的嘴角似是帶著一抹笑容，陷入了極大的回憶之中，扶蘇不由便是喚了他一句，回過神來的李斯亦是輕嘆了口氣，似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方才道，“那天成婚的還有成蟜，他娶了趙國公主……大王一直都知道華陽夫人所想的，只是他從未疑過成蟜，大王本以為娶了夫人，華陽夫人便會收手，可大王怎麽也不曾想到……其實華陽夫人最初想讓夫人嫁的並不是大王，而是成蟜，華陽夫人始終是質疑大王的血統，加之彼時的文信侯與太後強強力壓之下，令整個楚系已然難以喘息，她便和成蟜達成了協議，讓秦楚聯姻，待到秦國內亂，楚便會發兵助他一臂之力……”

“母親她知道嗎？”扶蘇聞言亦是被震驚了，所有人都知道也都認為華陽夫人是想讓那位夫人嫁的是秦王嬴政，哪裏知道還有這背後的故事，“或許是不知的吧？”李斯亦是不敢肯定於這件事，畢竟嬴政從未講過，而那個女子，始終已經走遠，只在一瞬，嬴政似乎明白了為何嬴政會有那般的感慨，或許他也不知吧。只不過李斯所知的是，“夫人是在乎大王的，公子或許不知，夫人總會對大王說，大王相比於他的父親楚王是個太過合格的王，夫人總覺得大王是受委屈了，他的這般鴻鵠之志，不該被任何人限制住的……”

扶蘇聞言亦只是覆雜的望向了李斯，“是為了我對嗎？”他似是有些明白了那些往事，那般情景之下，若是他的母親不選擇那條路，那麽日後的他又該自處，自己的母家躥騰外人，舉兵要奪自己夫君的王位，勝了他作為戰敗之王的兒子定是沒有活路，若是敗了，一番牽連下來，難免不會牽扯出那些陰私的往事，那麽這將會成為他與生俱來的汙點，無法洗去。

或許只有所有的當事人都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才能保住於他，無礙於他日後的前程，所有他的母親才會走的如此決絕吧，亦是難怪於她會說出，相信嬴政會保護好他；更是難怪於嬴政從不在人前提及他的身世，甚至於在那段史書之上都要刪去他母親的存在，防的，怕的，或許都是那段陰私的往事被糾出來，影響到他。

而或許熊啟那麽多年也不會在他面前提及與他的這層關系，也是有意為之罷了，他們都在以自己最後的方式保護著他這個小崽子。

李斯的始終不答，正如他心中所慢慢組成的那副名為“真相”的畫卷，然而只消片刻，他便又是意識到了什麽，“其實這一切父王都知道的吧，成蟜叛變、樊於期……”他不清楚嬴政什麽時候知道華陽夫人最深處的那種想法，但將事情捋清楚的扶蘇已然意識到了，其實嬴政或許在得知此事的時候，便是開始了自己的布局，而成蟜入局了也死了，華陽夫人也被徹底折斷了雙翼，而這最後的這一切都歸咎到了呂不韋身上，自此楚系沒有了依靠，只能依附於他，才有了熊啟的今日，而他們的恨意只會轉嫁到呂不韋身上，嬴政成了最大的得益者，失去了最大的競爭對手，宮內的華陽夫人再不可壓他一頭，而後的嫪毐，他很好的利用了熊啟等楚系之人對呂不韋的恨意，加上贏氏宗族對呂不韋的不滿，徹底將呂不韋剔出朝堂；至此，他所有的障礙都被掃除，而所有的那些黑暗都將於那些人共沈淪，唯一迎接天光的只有他這個，大秦唯一的王，可能他這條布滿荊棘的道路上，唯一不曾料到的便是，扶蘇的母親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去善後，而是毅然決然的選擇“離去……”

李斯的沈默無疑就是給了他一個最大的答案，對此扶蘇亦只是輕笑了笑朝他作揖道，“大人有心了……”

“公子……”望著他的背影，李斯似是有些不解，但是將人喚住又似是有些不妥，只不過在想起嬴政的話時，還是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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