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嬴政放開扶蘇手的時候, 他本以為自家的小崽子會進去的，因為他一直都知道他家的小崽子雖然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任何有關於他母親的事，但從胡亥的那些事上, 他一直都知道他家小崽子是在意的，縱然他是不言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家小崽子只是在行進了幾步之後, 便是又轉頭快速跑向了他的懷裏，這巨大的沖擊力倒是差點沒讓嬴政被他撲倒在地, 所幸他還是接住了自家的小崽子，頗似有些詫異的看著他，“蘇兒, 莫要怕, 她不會傷害你的……”他本以為自家的小崽子是因為害怕而不敢進去，卻沒想到扶蘇只是將他攥的更緊, 見此, 嬴政似是輕嘆了口氣, 便是一把將他抱了起來，似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 “父王陪你可好？”

卻見扶蘇只是在他耳邊道了句, “父王, 我們回家吧……”他此刻眼中的真摯絕非半點作假, 到非扶蘇無情，而是經年已過，舊人往事已非他所能決定；只是他感受到了嬴政那一刻的悲涼是他很久都未能感受到了。

本質上而言，他家父王確實比他難過多了, 他雖然從小便沒有了母親, 可嬴政毫不吝嗇的把最好的都給了他, 這讓他始終沒有辦法將眼前的嬴政同夢中那道“誅殺”他的那個人合為一體，而嬴政這看似坐擁萬裏江山的男人，自打扶蘇懂事之後，他到未見過他家父王有過什麽愛好，好似每日裏除了圍著政事就是圍著政事，小時候雖說父母健在，可那種父親不疼，母親相依為命的苦楚，長大了做了王，看似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結果他喜歡的女人自盡而亡，那母親來了個寡居有喜，還要聯合外人篡了他的王位，殺他的兒子，再到自己昔日的幹將，那是陣前說叛就叛，置整個大秦於水火之中。

這麽一想，扶蘇覺得他家父王著實的可憐的不行不行的，他明知嬴政是不喜的，甚至於不願的，要不也不會在回宮那麽久，明知“華陽夫人”時日無多，卻始終不肯帶扶蘇來見他，顯然他始終是在意的，只是在她人生最後一刻，縱然他明明可以在她離去之後，給了尊貴的身後之事，全他一個“孝”字，但最後他的感性還是戰勝了理性，甚至於淺淺的告知了扶蘇一小波往事，不讓他有憾，亦不讓那個天下的女人有疚，而那些所有的苦痛他都寧可自己一個人咽下罷了。

可那從小被他帶大的扶蘇，又怎會看得他家這個老父親如此為難自己呢，是以他還是轉身投向了嬴政的懷抱，他總相信他的母親不會怪他的，因為他的母親是希望他好的，而華陽夫人本就於他是個陌生人，就算見了，在這人生最後一刻他又能為她帶去什麽呢？他雖然有楚國人的血，他可深知自己是秦國人，他是嬴政的兒子，在一個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還是從小帶他長大的嬴政之間，他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了嬴政，他總是要讓嬴政知道，他這個老父親在他這個做兒子心裏的地位之高。

對於扶蘇蹭著自己的脖間想要回去的想法，嬴政只是閃過了一絲詫異，他便知道他家小崽子是在顧慮他的心情，感動之餘還是覺得他家小崽子有些許的可愛，盡管扶蘇是不說的，可他那慣有的撒嬌方式還是讓嬴政很受用的，只不過見慣了大風大浪，刀槍劍雨中走出來的，嬴政對這些早就麻木了，他雖有過些許的動容，但更多的還是習慣了。

只不過對於自家小崽子如此關心自己，嬴政倒是沒有說出那番打擊他的話，那就是他是真的不在意的，左右不過一個將死之人，又能對如今的大秦造成什麽影響呢，所以他才會放任熊啟去見她最後一面，嬴政只是捏了把扶蘇的包子臉笑了笑，而亦是在此時喪鐘鳴起，內殿忽而傳來的哭聲，嬴政只是下意識將扶蘇抱的更緊，亦是在輕嘆了口氣，他在此刻似乎有些慶幸扶蘇沒能進去，這般景象他總是不願讓他看見的，盡管他的手上布滿了血腥，可在面對扶蘇時候，他總是喜歡他是幹凈，那種既想看見自家小崽子快速長大，可以獨擋一面，又害怕小崽子真的長大了，和自己一般的老父心態，或許便是如此吧。

“大王……”縱然有再多的悲傷，在出來面前嬴政的那一刻的熊啟顯然已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去了，只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哽咽始終是難以掩蓋去的，那聲低喚已然是他包含了他所有情緒的克制。

而嬴政終究沒有去問他們二人在裏面的這一個時辰終究是講了什麽，只是輕聲對他道，“餘下之事便辛苦昌平君，一切均按例所行吧……”嬴政始終未對這些事再多做任何評論，只是將這些事都交由了熊啟去做，或許這也是他能給這位歷經三朝的女人最大的體面了，讓她所一直深愛的楚國後輩，替她操持完這所有的身後事。於他而言，或許至這刻起，那一切的往事都將隨著這場寒風而去了，那場故事裏的人該走的不該走，也都走的差不多了，餘下這天地間也就只有他一人繼續往前走下去了。

熊啟亦是不覆此前在朝堂之上的劍拔弩張，只是低垂著腦袋輕點了點頭，那一刻似是有什麽悲戚將他的喉間給堵住了，讓他難以再說些什麽，而嬴政見狀只是回望了那所宮殿一眼，便是抱著扶蘇毫無留戀的便是走了，甚至於連一柱清香都不曾去點過，這或許便是他最後的傲氣，他可以做足天下人眼中那個孝義的秦王，給她最大的體面，可內心裏他始終是嗤之以鼻的，縱然她這一輩子愛慘了楚國，為楚國謀劃了如此之多，可到頭來還不是要葬在這大秦的土地上，千百年之後人們也只會記得她是秦孝文王的女人，是曾經欲謀篡過他嬴政王位的女人，他不會去評判這些過去的對與錯，是與非，於他而言，於這昌平君而言，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他的態度，所有的人都阻擋不了他嬴政的步伐，他才是這大秦的王。

顯然無論是熊啟還是嬴政，都很明白，華陽夫人最後會說些什麽，只是嬴政不想再聽了而已，可見的是熊啟望著他那決然背影覆雜的神情，他知道他是真的攔不住的，或許方才那一幕，並不是他的錯覺，王綰他是有意為之，而嬴政或許那刻是真的欲將他定罪的，只不過就是這座宮殿的主人，忽而走了，給了他一絲喘息之氣，望著這座宮殿的滿目蕭瑟，熊啟似是有一絲恍然的錯覺。

這諾大的秦宮一夜之間猶如披上了白霜一般，放眼望去滿目的白茫茫的一片，然而這雖是國喪，但似乎一切又都沒變過一般，所有的人還是按部就班，該幹嘛幹嘛，看似哀榮可誰又會為那個手可翻天覆地的女人真的留一滴淚呢？其實扶蘇是好奇的，只不過在好奇與嬴政之間，他還是偏向了嬴政。

“公子，這是在做什麽？”踩著落葉而來的尉繚輕喚了一聲靠在廊上一言不發的扶蘇。

對於這難得出現在宮中的尉繚，扶蘇有過一絲詫異，只不過在想到如今是國喪，他這個大良造、國尉，無論如何也是要來宮中走上這麽一遭的，這樣一想他便覺得也沒什麽奇怪，只是敷衍的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再來得晚點，你都該回不去了，相邦不都說了，讓你不要飲酒了，容易誤事……”

那般碎碎念的樣子像極了一個看透世事的老頭子，這讓尉繚無奈的搖了搖頭，他家公子越發不可愛了，明明小小年紀到是越發像個小老頭，“這是國喪，臣哪裏敢亂飲酒……就算公子舍得臣這條命，臣亦是舍不得公子啊……”

他那一本正經下的胡說八道讓扶蘇怎麽看怎麽覺得欠揍，只好白了他一眼，“那你還來得那麽晚？”

尉繚聞言只是掃了掃自己身上殘留的落葉才輕嘆了口氣道，“新鄭近日也不知為何，突然爆發反秦之亂，也不知是哪國想要借著大秦國喪，搞上這麽一把……”扶蘇這才發現尉繚這怎麽也掩蓋不住的黑眼圈顯然是近日裏為政事操心不少 ，“那不是昔日的韓國都城嗎？”扶蘇疑惑的同時亦是有些緊張，眾所周知，新鄭為昔日的韓國之首都，自從這韓王一家老小被擒，韓國被秦國徹底收覆，這新鄭也就成為了秦國的城池，如今這裏爆發了反秦之亂，又如何能令扶蘇不擔心“韓非……”

卻見尉繚只是看了扶蘇一眼便道，“公子，莫要擔憂，此事應與韓安（韓王）他們無關……昌平君已經請命去平亂了……”

扶蘇聽尉繚這麽一說亦是有些驚訝，畢竟如今他正主持著國喪，卻忽而要出去平亂，這般心思扶蘇似是有些無法理解，“父王同意了？”扶蘇下意識的問道，而尉繚亦只是輕點了點頭，想來也是，如今王翦父子皆在外，這股小規模動亂著實用不到他們馳援，加之正值國喪，若是大動兵戈亦是不妥，這昌平君本就是武將出身，他願意前去，嬴政自然而然也就應承了。

只是尉繚似乎看出了扶蘇的不解，湊到了他的面前輕道了句，“如今朝堂之上已經沒有多少楚系的官員了，這華陽夫人一走，他若是再不爭上一爭，無論是王琯，還是李斯……”

尉繚的話無需點破，扶蘇已然明白了，或許這從一開始便是個局，“父王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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