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行走在夕陽已落卻又未完全落的秦宮中, 天邊似是還殘留著意猶未盡而舍不得離去的日光,而天的那邊則是迫不及待欲是出來的星光點點映照著半輪殘月,這看似日月同輝, 實則此消彼長,難以平衡的自然規律,對上這疾行匆匆, 卻是無一人發聲的人群中,似是顯得有種格外的悲涼。

耳邊呼嘯而過的陣陣的驚風, 饒是往日裏活潑慣了的扶蘇,見到此行都難免有些不適感,明明他是經常同嬴政一起漫步在這秦宮之中的, 從小太醫令就說他有積食的壞習慣, 各種辦法都用完了卻不見效的嬴政,總是見不得他哭鬧的樣子, 以致於很長一段時間嬴政總會陪在他繞上一圈秦宮, 雖然更多的是走了幾步就是嬴政抱著他逛。

後來這也就慢慢的成為了他們父子二人的一種習慣, 但凡扶蘇在他那裏用膳了,哪怕嬴政手頭再忙, 亦是會陪著他走上一走, 但如今日這般的寂冷感, 扶蘇似是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那疾行的步伐也隨著他的沈思而忽而慢了下來,而他或許更不解的是嬴政明明可以坐鑾駕,卻為何偏偏要步行。

似是感知他的情緒有些不對,嬴政亦是停了下來, 甚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便是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順道攏了攏他的衣領,嬴政下意識便是認為他家小崽子又是開始犯懶了,總結還是他慣的,只不過還是溫和的對他道了句,“一會兒不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要怕,也不要多言……”扶蘇聞言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輕點了點頭,再看那些跟在身後的人,就連熊啟亦是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這讓他也消了欲下來的心思,畢竟他壓根不知道嬴政要去的是哪裏,這得走多久還不知道,那還是認清現實的好。

直到他看到眼前這似是有些雕零卻又掩蓋不住它芳華貴氣的“華陽宮”三個字,這讓他不免就是覺得有些許的心驚,再看三三兩兩似是格外忙碌的宮人,臉上或多或少帶著一絲愁容,讓他亦是不免有些緊張起來,而嬴政亦只是輕輕的將他放了下來,似是輕吐了口氣,他家小崽子還真是重了,方才牽著他的手,對著跟在他那身後似是有些激動卻又一直在克制的熊啟輕道了句,“進去看看吧,太醫令說大約便是今晚了……”

“大王……”熊啟咬著嘴唇良久才喚了嬴政那麽一句,卻見嬴政已然是背過了身去,見狀他亦是不再多言,只是踏著輕緩的腳步朝裏走去,只是那扇難掩的宮門,讓扶蘇似是感受到了熊啟的悲傷和嬴政的覆雜,這讓扶蘇似是有些明白了,或許今夜那個傳說中的“華陽太後”怕是便要“走”了吧,只是他有些不懂為何嬴政來了,卻又不進去,反而是帶了熊啟過來,難道只因為他是“楚國人……”

他有許多的疑問卻見嬴政只是對著那已然將日光全部掩去的月光似是輕嘆了口氣,“蘇兒或許也當喚他一聲舅舅……”

對於嬴政這突如其來的告知,扶蘇是有過一絲震驚的,自從他有印象以來,一直都是只有嬴政這一個父王,至於其他的親人,他似乎沒有,而嬴政亦是從來不在他面前提及這些,他也曾有過疑惑,只是每次都似是被嬴政一筆帶過,而後他也不再多問,畢竟嬴政幾乎給了他全部的父愛。如今見他忽而提及,這讓扶蘇不免便是多了一絲好奇,握著他的手亦是緊了些,卻見嬴政低下頭忽而看向了扶蘇,“蘇兒長得還真是像她……”

也不知道嬴政在講些什麽的扶蘇,隱隱的便是感知到這似乎於他又有很大的關系,這讓他又如何能不疑惑呢,“父王是在說母親嗎?”扶蘇仰著頭望向嬴政,似是很想聽到一個答案,而嬴政此刻的清冷好似全天下便只有他一個人一般,“她是個楚國人,很久以前就有傳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嬴政似是陷入了一番很大的回憶,但是他家小崽子卻是格外不解風情的道了句,“胡說八道……”顯然是對這種說法格外不認可。

見他那忿忿不平的樣子,這讓嬴政一瞬間便是有種恍惚,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小時候,他在聽到此種傳聞的時候,何嘗不是嗤之以鼻,又覺得自己必將要打破這個傳言的,不由就是揉了一把他的小腦袋忽又道,“因而秦楚聯姻一直都是慣例,而華陽太後……”嬴政又似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只是哽住的喉間,緩了好一會兒才道,“華陽太後是孝文王最喜歡的女子,若非未能誕下子嗣,想來這大秦也輪不到你阿耶手上……”

“可那不是相邦嗎?”扶蘇下意識便是說出了心中所想,只是一瞬間他便是感知到了說錯話了,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這讓嬴政是格外無奈,“蘇兒說的沒錯,沒有相邦,確實沒有你阿耶的天下,更沒有你父王我的天下……”

“父王……”扶蘇很是詫異嬴政會承認這一切,卻見嬴政覆又正色道,“可這話蘇兒知,寡人知,天下皆知,但唯獨寡人與蘇兒皆不可承認,你明白嗎?”

扶蘇自然知道嬴政話中的意思,“我知道……”沒有一個君王會承認自己的王位傳承是靠一個臣子而來,縱然這就是真相。嬴政見狀亦是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有些話它只能放在心裏……”

“那父王為何要告訴我?”扶蘇總是想要追尋一種答案的試探著嬴政的底線,卻見嬴政並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只是笑著道,“因為蘇兒是寡人的兒子,是這大秦未來的王……亦是寡人最喜歡的女子所誕下的兒子……”他深思了片刻便是道,“華陽夫人是楚國人,很長一段時間秦國的朝堂之上的三公九卿皆是來自楚國,她希望楚國能在大秦一直延續下去,想讓大秦世世代代的國君都留有楚國之血,只是你的阿耶並未如了她的願,而寡人……”

“父王……”扶蘇一瞬間便是有些明白了,“寡人雖是遂了她的願,可你的母親卻並不願啊……”嬴政苦笑的搖了搖頭,“未見她之前,寡人並不知何為喜歡,見了她之後,寡人卻只是想娶她,那或許便是喜歡吧……華陽太後想讓她成為如她一般的女人,掌控這大秦,監視著寡人,寡人一直都知道,可寡人還是願意去娶她,寡人是當真喜歡她的……哪怕她是華陽夫人選中的人,身體裏留著和華陽夫人一樣的血……”那種經年已過但依舊的錐心之痛,嬴政時至今日依舊是難以忘懷的,“那母親呢?”扶蘇覆雜的低下了頭,他並不知道她的母親又是如何想的。

“她從未向寡人隱瞞過這些,但或許可以的話,她並不願嫁給寡人的吧……”嬴政亦只是深嘆了口氣道,“就在她誕下蘇兒的那天,成蟜也反了,她也走了……”嬴政似是刻意隱過了一段往事並未提及,只是忽而蹲了下來抱住了扶蘇輕聲呢喃道,“她說她相信寡人可以照顧好你啊,她相信寡人可以一統天下的……”

扶蘇亦只是摟住他的脖子道,而嬴政終究只是閉上了眼,似是在克制著什麽,或許他更悔的是當初若非自己這般自信,以為自己可以改變秦楚之間的宿命,又怎會讓她如此離去……“所以父王才讓華陽夫人安養此處,又善待昌平君……”扶蘇靠在嬴政的肩上輕聲的道,他似是明白了為何他的父王為何會如此,不對人提及華陽夫人,是他無法忘懷那段歲月,就是眼前這座宮殿的女人曾經想要讓別人取他而代之,亦是因為她的抉擇導致了扶蘇母親的離去,縱然他是自己名義上的祖母,那也不代表他能原諒,而他之所以沒有下了殺心,許是為了那個“孝”字,但更多的怕還是因為扶蘇的母親,而明知這個人就快走了,縱然心中無法釋懷,他還是要替那個心愛的女子來送她一程的,讓她的親人來見她最後一面的,是孝,或許更多的也是埋藏在心裏的愛意。至於扶蘇,他的身體裏始終都是有著楚國的血,他相信她一定希望自己的兒子來送華陽夫人最後一程的。

“母親應當也是很喜歡父王的吧……”扶蘇靠在嬴政的肩上只是輕緩著道,他一直都想知道她母親所有的過去,但沒有人會告訴他,哪怕是昌平君,如果不是嬴政今日所說,他從來都不知道他與昌平君還有這層關系的,也不知是他們那種不曾言說的默契,還是為了那個早已遠去的故人。

“蘇兒,想進去…看看……嗎?”深呼了一口氣的嬴政似是緩了好久好久方才對著扶蘇道了句,縱然他的內心是不願的,可他知道這種選擇還是應該交予扶蘇的,他不僅是大秦的長公子,更是他這個大秦的王所深愛的女子所誕下的孩子,他不願讓天上的女子留有遺憾,亦不願讓扶蘇將來有愧疚之心,是以他的覆雜或許在於此處吧,可他終究還是開了口,將選擇權給了扶蘇。

“父王,母親她叫什麽名字?”扶蘇卻只是反問了他那麽一句,這讓嬴政似是有些詫異,卻又有些莫名的釋懷,或許是他真的壓抑了太久太久了吧,這段往事太過刻骨銘心亦是太過傷人,導致了他時至今日都不願為這諾大的秦宮尋一個女主人,他總想著百年之後,他們的兒子可以實現讓他們夫妻二人同穴的想法,縱然是史書之上永遠不會有任何關於她的故事,可他還是期盼希冀著那一天的。

“她叫羋華,取美好尊貴之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