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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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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繚?”扶蘇看著眼前久違不見的人, 那眼中閃現的是顯而易見的興奮之色,只是在那片刻之後,他的眼中又閃過了一絲淡淡的失落和氣餒, 也不知是氣尉繚的歸而不告呢,還是氣似乎沒有見到那該見之人。

“公子……”尉繚瞇著眼靠在那城墻之上,只是那神情明顯多了幾絲疲憊, 卻還是在見到扶蘇喚他的時候,抱以了一個笑容, 似是感知到了扶蘇情緒的變化,忽而便是見他讓出了半個身位,扶蘇這才看到那躲在尉繚不遠處的蒙毅, 低垂個腦袋, 不知是在想些什麽,這讓扶蘇甚是有些氣惱的朝他酸了句, “我還當蒙大夫貴人事忙, 今日不會來呢……”那滿滿的惱意似是不加掩飾的就沖著他而來了。

蒙恬於扶蘇的意義, 本就是很不同,他一直都記得夢中的蒙恬是如何護自己護到了最後一刻而不肯放棄, 直到看到自己自刎之後, 在那道所謂的“遺詔”之下, 毅然而然選擇了追隨自己, 他本是有著三十萬大軍的將軍,無論如何他都命不該此的。是以,越發年長的扶蘇便是覺得對蒙恬他有著很大的歉疚之情。而今再來看,這是一個將家族命運系於己身的人, 最後卻是能義無反顧的走上了那條“不歸路”, 需知這個世上還有他最在乎的人, 他這一死,不僅意味著蒙家就此衰落,而他那最在乎的弟弟他便再也無法守護於他了。午夜夢回,又令扶蘇如何能不覺驚顫呢。

嬴政從小便是有意無意讓他明白一個道理,他的生命不僅是他一個人的,而是關乎無數人的身家,這讓他在重視夢中的自己時,毅然而然覺得那樣的自己有點傻氣,怎會如此輕易就葬送了自己的生命,明明他是有著三十萬大軍的後盾啊,亦是有著名正言順的大秦長公子的正統啊,他怎麽就會因為這樣一道旨意就斷送自己,究竟是他太過信任於他的父王,還是因為他對於他家父王的失望呢,直到此刻他都想不明白,而他或許更後悔的是,那些因為自己妄送了性命之人,午夜夢回,那種清醒且刻骨的痛意,無一不是在告訴他,他要為那些人博一個明天,將那些虧欠於他們的錦繡前程還於他們,縱然那只是從小深刻在他腦海裏的一個夢。

是以,今日裏尋不到蒙毅,他本就有些氣結,再看此人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送他一程,讓蒙恬可以安心去征戰,可他卻是偏偏不,而是非要一個人守在這城墻之後,再想到蒙恬走之前的殷殷囑托,他便是看見蒙毅就是壓不住心中那股子火。

對於扶蘇的惱意,蒙毅似是有些見怪不怪了,他從第一天入宮就知道,這小子很喜歡自己的哥哥,相對於自己而言,他會為蒙恬抱不平,這是很自然的事。只是,扶蘇忘了,他所在乎的蒙恬,亦是他蒙毅一母同胞的親兄長啊,只見他向前朝著扶蘇抱拳道,“臣奉大王之命,護公子周全。”那番一本正經只談公事的樣子,只字不提蒙恬,惹得扶蘇惱得不行又沒有半點辦法,只是他那低垂的眼瞼之下想的又是什麽,沒有人知道。

還是尉繚見二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及時湊了上來,將蒙毅攔在了身後,對著扶蘇道了句,“公子,此處並非說話之地。”這才讓扶蘇收斂了一身的鋒芒,朝著蒙毅哼了一聲便是轉身自顧自的朝前走去了,顯然這還是在氣頭上,尉繚看著依舊低垂著腦袋的蒙毅,不由就是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公子,也是擔心蒙將軍。”他似是在為扶蘇找補,卻見蒙毅那放下的手已然握成了拳,尉繚這才見他擡頭紅著的眼眶全是傷心之色,“他向大王請命去了北方,要打匈奴……”他那咬著牙克制的隱忍之下,尉繚明顯感覺到了此刻這五尺男兒的鐵血柔情,亦是到此刻,他算是明白了為何蒙毅會一個人在鹹陽酒肆買醉,那是他無法接受蒙恬去了那般苦寒之地,往後的生活只能伴隨著風沙而行。

以前蒙恬去戰場廝殺,他還能盼得他榮光歸來的一天,而現今……他的難過在於,他不想讓他去,卻又攔不住他的前行。是以,他只能一個人逃避,若不是尉繚剛好看到了他,亦是聽聞了樊於期陣前叛逃,秦王大怒,海捕文書通達各地,他隱隱是感知到了什麽多問了他一句,才知道蒙恬今日要走,他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是在聽聞之後,便是非拉著他來此處,只是他沒有想到近在咫尺,蒙毅卻始終不願上前,這讓他有些許不明白,但卻也懶得想,畢竟他是個慵懶之人,無關之人無關之事,他能做到此等地步,已然是很盡責了。可若非他的執意如此,想必這遠遠的送行都不曾有,而那或將成為蒙毅一生的遺憾。

從他認識這蒙家兄弟二人以來,就覺得他們二人性格十分之不相似,蒙恬熱情開朗,予誰都一副笑臉,而蒙毅卻是由來沈穩,不茍言笑,不知的還以為蒙毅是兄,蒙恬才是弟。如今看來,亦或是蒙恬這廣闊的胸懷之下,方才讓蒙毅這看似沈穩的外表之下,實則內心還能保持如此這通透。他亦是在此刻在明白,蒙毅對蒙恬感情之深。一時之間,他亦是不知應當如何寬慰於他,只是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便是聽到,不遠處扶蘇似是有些不耐煩的呼喚之聲,讓他頗似無奈的從袖中掏出了一塊帕子遞給了蒙毅,卻見蒙毅只是在微楞了片刻之後,便是一把推開了他的手,那眼中寫滿的嫌棄之色,似乎是在嘲笑他的兒女情長,而那恢覆了剛毅之色的蒙毅,只是淡淡的道了句,“我答應了……要護公子周全……”

就見蒙毅說完便是朝著扶蘇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反倒是惹得尉繚一個甚是無奈的在風中淩亂,所以他方才是在幹嗎?心疼扶蘇?可憐蒙毅?但這似乎這兩個都不領情啊,可方才紅了眼的可不是他啊,再看著手中似乎被人嘲笑了的帕子,那是用力往自己懷裏一塞,“公子,等等我……”

鹹陽酒肆之中,扶蘇依舊是一副好臉色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對著尉繚,還是蒙毅的,他本是在看到尉繚之後有著千百個疑惑想要詢問,但許是因為這一段插曲,讓他亦是想起了那些不太愉快的畫面,這尉繚也是一聲不吭的告假離開,那是一句話也不曾跟自己交代過,說走就走,他倒是來得痛快,這回來之後,若不是他碰到了他,想必這家夥又得躲自己幾天。這讓他甚是覺得小小年紀便是有種孤家寡人的感覺,只是他這孤家寡人不似於他家父王那種,是坐擁萬裏江山的無邊寂寞,他這種孤家寡人,純屬是這些看似是自己身邊的人,結果那一個個是說走就走,每每就是留下他一個人,可不是讓他也覺得無邊寂寞了嗎。

當然他的情緒變化還沒過去半刻,尉繚便是端著一杯茶湊了過來,“公子,可曾收到臣的信……”見尉繚如此肆無忌憚便是將此事說了出來,可是讓扶蘇嚇了好大一跳,那眼中滿是驚詫之色,讓尉繚不由就是笑了出來,“公子,放心……”他這言下之意顯然是針對於蒙毅的,因為明義在剛才城墻底下,就是被扶蘇打發去清點自己的鋪子,順便給自己淘點好東西回來,他要坐實自己是個“好兄長”這件事,所以便讓明義去弄點小玩意挨個給他們那些個他都叫不全名字的兄弟姐妹們送禮,雖然嬴政一再聲明,作為大秦最高貴的長公子,他不需要做這些,而他這個看慣了兄弟間爾虞我詐黑暗的父王,更是一再警告於他,不需要他家小崽子去幹這些事。

可扶蘇還是覺得做一個好兄長總比做一個招人討厭的兄長來得好,尤其是在想到胡亥那張臉時,他似乎便是看到了那些兄弟姐妹悲慘的下場,這便讓他油然的升起了幾分憐憫之心,想想他們,自小不得嬴政喜愛,長大了還碰上胡亥這種兄弟,當真是可憐又可悲……是以這種是舉手之勞,他倒是不吝嗇於散發出去,這不就是打發明義去做這些事了。警惕的看了眼四周,他是壓根沒料到尉繚會當著蒙毅的事提起這件事了,這讓他頗有些心有餘悸的感覺,他對尉繚的信任全賴於他是呂不韋留給自己的人,他總是相信那個將一生抱負最後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相邦,是不會負了自己的,而尉繚身上或多或少總是有著呂不韋的影子,這讓他有了幾許依賴之情,雖然他明知這種情緒是不對的,可他還是選擇了隨著自己的內心而走,更何況由始至終他從來也未曾隱瞞過嬴政任何東西,除了這座鹹陽酒肆—這座最大的情報中心,而當初尉繚避免自己過多沾染,亦是將責任都攬在了他自己身上,畢竟這地方,於征討六國而言,是個好東西,但於這作為大秦的長公子,他並不需要這些東西,尤其當下還年幼的他,唯一要做好的就是抱緊嬴政的大腿,避免引起嬴政任何猜忌的東西影響於他,所以在越發長大之後,他便是越明白了尉繚的做法,盡管他從未解釋過,而這亦或是尉繚對他的投名狀,他將這東西放在自己身邊,卻不告訴嬴政,若是扶蘇那日裏無意提到這件事,那麽於尉繚而言,便是死路一條,乃至於他的一整個家族都會覆滅。

你若是問,扶蘇為何不擔心尉繚會出賣於他,那是因為嬴政天然便是不喜任何呂不韋留下之人,加之扶蘇年幼,自小在他身邊長大,在臣子與兒子之間,他自然會選擇自己的兒子,更何況近些年扶蘇可從未插手過任何鹹陽酒肆的東西,這無疑於扶蘇而言就是一種雙保險。

可蒙毅,他不知,畢竟他所相信的是,蒙毅是忠於嬴政的……見扶蘇微微皺起了眉頭一言不發之意,尉繚知他便又是多想了,上手便是攔住了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公子,這不是酒……”他的無奈終還是讓扶蘇尷尬的放下了手中的被子,“繚師,不飲酒?”他狀似調侃之意卻是深藏好奇之心,因為他發現這出門一趟,尉繚似是有些不同了,往日裏無酒不歡的他,今天居然飲的是茶,有意揭過此事的扶蘇不由問道。

卻見尉繚一副大笑的模樣,將那本應是裝酒的樽中倒滿了茶,方是一飲而盡大喚了一聲,“痛苦……”這之後方才道,“臣此行去洛陽見了文信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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