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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鞭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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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為君主,承先祖之基業,負臣民殷切之期望,卻用非其人,致使奸佞誤國,辜負萬民,自毀社稷,悔之何及!今在此痛責己身,以不能護江山為過,不能保黎民為罪,願上蒼移災於朕一人,朕甘心受難!

然,吾兒青洲,不得垂憐,實乃吾畢生之憾。此書一封,不求諒解,盼吾兒珍重萬千,為父入九泉之下,方可贖清虧欠。

於萬民,吾願身死以殉亡國,盼吾兒泊文當奉此書歸降,也能為阮氏一族求得……

最後幾字被血浸透,一封罪己詔落在屍身旁,阮泊文怔然已久,蹲身時雙手顫抖,伸向地面帶血的面龐。

空蕩城樓冷風蕭瑟,吹落幾面敗旗,墜地時錯過指尖,蓋上阮譽之的面容,滲入一片腥紅。

阮泊文僵滯著不再說話,至戴軍長矛指來,鑾殿上空已騰起濃煙。

“走水了!”

不知何人高喊一聲,宮人卻是充耳不聞,四下逃竄。宮室唯剩一片狼藉,只一人在鑾殿內揮袖灑酒,燭臺再被掃落時,火舌乍然升高,吞沒帷幔,攀上門窗梁柱。

火光烈焰映紅一人身軀,聽他嗤笑,手間酒水染了血,徐徐淌落在地。一道血痕自足邊延向鑾殿正中,梁奉已被長劍釘死在地,砍斷的雙膝抵在地面,一如跪拜的姿態,正朝誰俯首屈身。

“南望山河,阮氏一族,還有梁奉這條閹狗,都給你了。那麽……”

張遙回首轉向禦座,一副森森白骨頭戴冕冠,正坐上方,姿態端正。可濃煙已將殿頂籠罩,熊熊火光吞沒門外暮色,燃斷了橫梁,幾聲重重砸下,堵死了空隙,聽門外兵甲漸近,大火卷過。

恍惚之間,張遙迷了視野,火光中的朦朧之影恰似劉客從俯首看來,冠前冕旒搖晃。

他見劉客從伸手而來,便上階迎去,跪身時只吻見了白骨。

一瞬清醒,張遙遺憾地笑起來。

“哥哥,”他輕聲,“我也來殉葬了。”

——

一夜大火燒盡了鑾殿,天明前僅剩廢墟殘煙,阮莫洋遠在郡縣,聽聞時已與匪寇纏鬥數日,臂上帶傷。

“陛下與文臣接連殉國,葉侍郎……亦然,但暻王府已無人,葉侍郎臨終前說道,王妃和郡主在戴軍攻城之前便已離開皇都了。”

一片死寂,只聽帳外雨響,阮莫洋屏氣無聲,神思恍惚,沈默了許久。不知從何時而起,他也習慣了內斂,至此時竟落不出一滴淚。

“這邊可以交給我,你去尋人。”尉升替他換藥,所剩無幾的藥已見底,只能用指刮著瓶壁,勉強才能再湊出一些。

南望亡了,兵也跑了,如今他們身側寥寥數人,莫說救人,連自保都難,更何況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尉升與戴紓仍有師徒之名,阮莫洋若走了,這些兵怎麽可能還會信服於尉升。

阮莫洋嘗試著冷靜,反覆斟酌:“悍匪串通鄉紳,又與打著戴軍旗號的叛軍沆瀣一氣,只留你不行。”

尉升:“那王妃……”

阮莫洋攥緊十指,終是忍耐不住,對著身側親兵道:“王妃離開皇都究竟去了何處,為何沒問清楚!”

“王爺息怒,屬下聽車夫回答,也是模棱兩可,說是出了皇都本該南行避難卻往東側去了,可再問,他卻半晌答不出半句話。”

“那便把人押來,我親自問!”

阮莫洋擡聲一喝,那旁簾已掀起,雨聲更響。

“王爺!自北朔來兵了,是——”

不及那人說完,阮莫洋神色一冷,與尉升對視一眼,當即掀簾朝外走去,只見一人背身站立雨中。

尉升問道:“閣下何人?”

佟飛旭徐徐側首,笠帽低壓:“是我。”

——

雪後落雨,天愈濕冷。

關州,禦駕未如期而歸,既因那一場血洗,又因出兵援助南望的一意孤行,段承親自取鞭抽綻開了段緒言的背。

鞭身已被血染,又一鞭落下時,著地的雙膝隱隱動了動,段緒言握拳一言不發,敞背接受鞭打,褪至腰間的衣裳都已浸了血。

他不知錯,也不認錯。

不知是第十幾、更甚是第幾十次,段承沈聲再問:“段緒言,你知錯?”

段緒言咬牙忍痛,冷聲:“不知錯在何處。”

段承再欲落鞭,見他背上傷處交疊,不堪再看,方才收手。

“朕問你,私自派兵支援南望,不是你剛愎自用,桀驁不馴!那些兵馬從何而來?你斥責珘王隨意便能召動兵馬,自己卻恣意妄為,”段承咬重了字,“你把朕,當成了什麽?”

段緒言平靜道:“派兵只為阻戰,非是以北朔的名義,所謂兵馬,也不過是為求取和平方才自願組建前往的,其中未有北朔在職的武官,更無北朔如今還在供養的一兵一卒,前去南望都是我掏私銀供的糧草,沒挪用戶部分文。”

段承冷笑,頻頻點頭:“好……那麽在禁足期間派人將珘王府眾人暗渡到關州,又當著珘王的面血洗他府上七十餘人,如此肆無忌憚目無王法,你到底是覺得朕有愧於你,便要逼瘋朕的皇子,如此毀朕的宮室,毀朕膝下子女的和睦嗎!”

“是他要殺我,”段緒言擡眸直視段承,“兩次,也不止兩次。”

“父帝覺得他無辜嗎?不將我視作手足的先是他,妄想借用青洲名義掩蓋殘殺同胞醜聞的也是他,不計一切代價、視人命為草芥、摧毀兩國和平、傷害我摯愛的,都是他。父帝還覺得他無辜嗎?因為沒被選去南望的人是他,有幸陪在父帝身側三十年的也是他,所以他能得到父帝的偏心和袒護,而我,就要順理成章地被父帝懷疑質問,對嗎?”

情緒已沒了起伏,段緒言問他,卻像在訴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般平淡。

神色稍顯怔然,段承避談,壓聲道:“那他府上之人不無辜嗎?”

“那他在傷害我身側之人時,又可有想過他們是無辜的!助紂為虐,蛇鼠一窩,他要無故挑起紛爭,就要付出代價。”段緒言的上身暴露在冷寒中,虬起的青筋盤了滿臂。

段緒言繼續道:“關州百姓無辜,南北照樣在此處掀起戰亂。奪取關州的目的都已達成,卻要過河拆橋,僅因不可信的疑心就要對有功之人趕盡殺絕,我更想問父帝,柳芳傾何辜,柳侍郎何辜,風顏樓眾人何辜,您又為何不放過他們!”

段承緊攥鞭柄,神色逐漸動搖,再聽段緒言咄咄逼人式地質問。

“還有丁甚,為何能被擄走?”段緒言失望一笑,“阮青洲與段世書手下死士的恩怨,父帝多多少少都聽過了吧,所以在得知丁甚的存在後,才要毅然決然地把他帶走,為的不僅是試探我的忠誠,更是為了引出段世書手下的死士,以絕後患。犧牲一個南望孩童,你們不痛不癢,還能借我之手把段世書私養的死士除盡,到頭來自己幹幹凈凈,卻能高高在上地指責我的過錯!可您知道這是在誅一個人的心嗎,而父帝您!就當真沒有過廢去段世書親王之位的念頭嗎!”

一聲直戳段承的痛處,他帶鞭便朝段緒言面頰摑去一掌,登時留了道印。

段緒言默然承受,聽他厲聲斥責:“混賬!朕生你養你,自知虧欠也在盡力彌補,你卻對朕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受到鞭笞卻還不知悔改,朕必要你自取其咎!”

手已凍得青紫,段緒言淡聲:“是斬是殺,父帝處置便好。”

見他無謂,段承用鞭柄抵住他的肩頭,狠狠戳了幾下:“你犯下滔天大錯,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段緒言沈默。

他已無所謂段承是否要殺他,甚至在義無反顧地出兵南望、毫無顧忌地虐殺珘王府眾人、逼瘋段世書的時候,就已經無所謂生死了。

阮青洲是他在世上唯一感受過的愛了。若失去阮青洲,他也再活不回從前那個一心只想成為段承驕傲的段緒言了。

他才是依靠阮青洲血肉而生的那枚桃花刺青,附在他腕部的脈搏上,恨不得紮根入血脈裏,與他同生同死。

真夠粗俗。但他確實想這麽做。

段緒言仍舊不答。

面對一連串的變故及意外,段承本就攢著怒氣無處發洩,已是失了儀態和沈穩。他對著段緒言的肩頭狠狠一踹。

“滾!滾去外面跪著,跪到凍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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