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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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五萬洶洶兵馬以阻戰之名踏過長川,越過長墻,風顏樓眾人在列,掣旗朝前,旗上“求平”二字赫然。

風沙沒了兵甲,女子束起高髻,白霓自裁征袍領兵在前,洗去了鉛華。

她問佟飛旭:“你回南望,為誰?”

師承戴千玨,又是南望臣、椒房親,佟飛旭不論向著何處都逃不過叛名,白霓不知他為何還要回去。

佟飛旭說:“身替芳傾,心為青洲。我不殺戴軍,不幫南望,只求和平。”

“你呢?”佟飛旭問。

日落後,兵馬停歇,白霓褪去發飾,一只步搖早已收入懷中,她面向燃起的火堆,沈默了片刻。

“為東家、為公子,也為私欲,”白霓頓了頓,“若無敵對紛爭,或許就不至於失去……很多人。”

關州起初根本就不屬於南北任何一方,防守也好,爭奪也罷,何種開戰的緣由都不過是當權者了卻野心的借口。可凡人生來本無愛恨情仇,國別、立場卻成了束縛,讓他們被迫拋卻最純粹的來往相交,仇視彼此,算計彼此,在盲目的相殺中失去了自我。

後來戰亂讓他們失去至親至愛,甘願成為任人驅使的奴役去覆仇,因而付出了尊嚴、大好年華甚至更多,以至於連歡笑時都在憂慮生死,直到身側不再只有殺戮和仇恨時方才重獲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感受。

他們不是冰冷的刀,所以柳芳傾讓他們成了真正的人。

可他們仍然失去了很多。至少白霓忘不了,她曾與情同手足的戴紓不告而別,眼見柳芳傾赴死一般留守在江岸,後來失去的還有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友。

悵然被風吹過,掉落焰火,燃起火星。

白霓再次眺望夜空明星,低聲自語:“這一戰,只為和平。”

——

轉眼,已至禦駕回宮前日,禁足令一撤,珵王府外駿馬如箭離弦,轉瞬無影。

段世書枕於臥榻暢飲,自刑部接手以後,他便被接入一處空置的宅院,對外宣稱拘禁,實則每日酒足飯飽,僅一只廢手耷著不夠合意。

一進冬月,關州便下了雪,風將窗扉吹開時飛雪便也跟著吹進,凍了眉頭。段世書挪身動了動。

一想明日就能踏上回程,重商覆起之計,他晨間歡喜,醉了酒,到午後方才初醒,卻忽而憶起睡前分明鎖緊了窗門。

雪點仍隨天光吹進,迷了視野,聽一旁水聲入杯,壺底沈聲扣向桌面,段世書眼眸微動,緩緩轉頭看去,見桌前一人淡泊如水,衣袍卻似生寒,透著凜凜霧氣,擡手間茶水緩入口中,指上血跡染了杯身。

段世書陡然清醒,一陣心驚肉跳。

“來人,”段世書沈聲再叫,“來人!”

“來,誰的人?”稍一側首,面上暗影又深幾分,段緒言朝他看去,雙眸微彎,神色冰冷。

段世書警惕沈眸,冷聲道:“你來做什麽?”

“大哥離家已久,想必也是歸心似箭,因而三弟特派人至皇城接來大哥府上眾人,來此敘舊。”

指上沾水,段緒言淺淺一吹,血腥漾開。他輕笑:“大哥,不必言謝。”

話落便是一片死寂,風中腥氣入窗,正如凜冬萬物肅殺,蒼茫天地間燃起烽火,天際殘陽如血,照得山河染紅。

鐵馬再踏南望河川,刀劍相抵之時,城墻之上冷箭齊發,橫木一撞城門,亂石砸梯,再一撞,城下屍橫遍野。

血肉之軀抵擋門前,被震得肺腑受創,血染寒甲。

又一撞,宅院大門悶響,攔門的橫木微震,血色斜濺上方,淌下紅痕。

屍身殘肢橫落一地,刀身回收時,頭顱滾落腳邊,段世書驚然後退,被人壓肩抵回,他眼見血腥,嘔得雙目通紅,擡首卻又是滿院的死相慘狀,他顫著轉頭躲避,被扯發拉回。

“不……不!”段世書口中喃喃,又將嘔吐時被擒住後頸,狠狠壓下,雙目瞬時便與頭顱相對。

他看到了死不瞑目的那張面龐,都是血!都是血!

段世書腦中混亂,緊合雙眼,鼻尖又聞血腥,卻被段緒言推得更狠,一下抵上沾血的發絲。

段世書咬齒低吼出聲,聽門外陣陣錘響。

“珵王!由刑部看管珘王乃是禦令,王爺休要抗旨不遵再動私刑!快開門!”

段緒言充耳不聞,半蹲在他身側。

“聽聞這就是大哥最寵的家妓,也算半個枕邊人,今日久別重逢,怎也不見你二人情深?”

“段緒言!”段世書抵著那力道擡起頭來,一雙眼燒得通紅,“你敢在天子眼下殺人放火,為所欲為,屠盡我府中眾人!就算今日我死於你手,母妃也定然不會放過你!你難逃一死!難逃一死!”

手掌掐起脖頸,段緒言冷漠以對,扯頸強迫他看向眼前。

“繼續。”

又一刀割頸,濃血霎時高濺,段世書面染鮮紅,近乎崩潰,嘶吼出聲:“你殺了我!你有本事直接殺了我!”

“弒兄的罪名我不背。太臟。”

指間驟然用力,段緒言掰正他的面頰:“但我會讓你,痛不欲生。”

“段緒言!!”段世書聲嘶力竭,耳邊俱是刀身捅穿血肉的悶響。

慘叫、哀嚎、求饒……他不想聽,可四下全是血!全是血!他睜眼便見血肉橫飛,垂首腳邊殘肢竟如藤蔓生長,盡數朝腿上攀爬,砍下的頭顱在說話,血水湧上,浸透了雙腿……怨鬼!全是怨鬼!

“滾!滾啊!”段世書張臂亂舞,吼叫至嘶啞,他抹開面上濺血,幾步倒地,碰見頭顱,忽而狂笑起來。

“我回府了,我回府了!母妃!母妃!我殺了段緒言!我殺了段緒言!”

段世書坐地瘋癲大笑,笑至嗆出淚花。

“繼續。”段緒言淡聲下令,冷漠轉眸,直視前方,走去時順手從一旁抓來積雪搓洗指間血跡。

門板處,撞聲仍舊不止,隨著最後一具屍身倒落,門外數人蓄力擡步沖來,猛然一擊——

城門剎那破開,兵甲撞門湧入,馬蹄踏過血肉疾奔,戴赫領兵在前,手提長刀揮過一記,斬下高揚的大旗。

旗面倒地,染來焰火,“南望”二字經火燎燒,漸成灰燼。

至黃昏漸成血色,白霓統領求平軍越進皇都邊界,城關旗面卻已更替,沙場硝煙未散,哭聲於血海屍山中回響,其間遠遠傳出一聲高喊——

“戴軍,大捷——”

——

“戴軍大捷,南望帝自戕殉國!”

一聲遍及關州大街小巷,段緒言踩血踏門而出時足下一頓,手間雪水淌落。

刑部尚書見過院中慘象,扶門嘔了一陣,正拂過額間冷汗時,卻聽門外一聲急喝:“駕——”

目光循聲望去,他才回神,便見段緒言已猛然揚鞭策馬而去,刑部尚書慌忙大喊:“珵王!你不可……來人!攔下他!”

馬蹄踩得飛塵揚起,久久不落。

關州城關,一抹白影高舉玉牌穿門而過,寒風灌來,吹得寬袍滾動,執繩的手已僵冷,阮青洲無知無覺,木然朝著東南方向馳去。

天地偌大,晚霞僅僅染過半片蒼穹,猶若戴軍破城而入那日,映紅了高山近水。

謝存奕身著齊整官袍,手持笏板再自甬道行過,擡靴步步登上文淵閣,望其畢生所閱文書,扶筆顫顫落下幾字。

“臣此一生,得君主賞識,有幸傳名於神州,教皇室之子弟,然謝某傳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欲得天下大同卻仍犯輕視萬民性命之大錯,成太子之師,卻誤人子弟,難護赤子之心,德不配位,終究護國無果,為師不仁,是乃千古罪臣……”

書寫至此,腕已發顫,筆下字跡潦草,他落淚再不能成書,袖中一枚印章仍若至寶,上刻“青洲”二字,卻再未能送至阮青洲手中。

謝存奕欲說還休,落冠時鶴發散動,他登高最後一次遠眺宮廷,自宮墻望向城中萬戶千門,再聽金鼓連天,雙腿懸空而墜,自此踏上雲端,淚落無聲。

金鼓聲中,兵甲相撞,宮廷已亂,大軍攻入朱門,阮譽之於鑾殿主位上封筆,蓋下赤紅禦印,持書步上高樓。

山河萬裏,再無一寸踏在腳底,阮譽之迎風愧笑,指尖於半空緩緩劃過,仿若繪下南望大地。

似回少時在父親身旁聽學,由他帶筆在輿圖上書寫下南望的每寸土地。待筆墨落定,南望二字從此根植入心底,而今卻是……

阮譽之垂眸搖首,展書揚於風中,一瞬卻在亂馬聲中聽得誰人遠喚。

再擡首,見天際淡月漸明,阮譽之蓄淚笑起,似在朦朧淺光中見人策馬而來,凈白衣袍如風揚動……

他伸手觸探,口中念道:“吾兒莫歸,吾兒……莫歸。”

腳下踏空,阮譽之灑淚墜向風中,恰在天光俱暗之時,仿佛南望一輪朱陽落入永夜,再無白晝。

阮青洲逐光卻奔入長夜,終在馬匹力竭時摔落山坡。 他撐地而起,似身處屍山。南望已是血色,他腳踩血肉攀高,遠眺卻見白骨累過萬裏河山,眾人曾高呼太子殿下,卻成了泉下亡魂,他竟庇護不得一人。

淚已淌至麻木,阮青洲再朝前走去幾步,聽亡國之音響徹雲霄,足下循著聲響,踩向山崖。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步一聲,至話落時靴履一下踏空,阮青洲合眼朝前墜去,腰間卻被朝後猛然一摟,撞入胸懷。

皆在顫抖,段緒言埋首緊靠他的後頸,隨他軟腿跪向地面。清淚淌了滿面,段緒言不敢松手替他拭淚,只覺得懷中身軀如同再難留住的一絲霧一縷風,他跪求阮青洲留下來,卻比誰都顫得厲害。

背上濕潤浸過衣衫,阮青洲蜷身在地,痛哭至顫栗。他以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不曾想過還能失去更多東西。

阮青洲停不下顫抖,埋首於白雪裏。

山間雪白,夜中霜雪淋透了兩具身軀,段緒言在雪中罩起他的身體,聽風中的嗚咽,又有山林婆娑,猶如阮譽之展書沈沈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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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曰無衣?與子同裳……”出自《詩經·秦風·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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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罵了,又是刀。以及,刀人者必先自刀,我的心會痛!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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