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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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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一陣嘩然,段承微微擡眸,神色已沈。

段緒言對上那面容,坦然道:“那珘王恐怕不知,當年便是有這孩童相助,我才能順利潛伏在南望宮廷,取得布防圖。我救他養他無關謀逆不軌,皆在情理之中。對北朔對父帝我無愧於心,但你私養死士、挑起兩國戰亂、要挾中書令並借此請兵,企圖以救駕之名弒君謀反、殘殺手足皆是事實!珘王避重就輕、以己度人,敢做就不敢當嗎?”

“分明是你!”段世書咬重字句,看向他。

“段緒言,自回到北朔起你便順理成章地將關州攥在掌中,如今夥同程望疆合算了今日這一出,欲給兄長扣上反叛之名奪取儲位!要弒父殺兄的分明是你!你在南望八年之久,心向何處誰人能知,如今回到北朔卻還將親情血緣拋之腦後,把救助敵國外患說成情理之中,究竟是救世濟民慈悲為懷,還是別有用心,你能說得清嗎!就是今日高堂之上,你都敢顛倒黑白,公然與手足反目,演出一副忠孝仁義的模樣,卻偏偏在與南望有關的事上不容置喙。你騙了父帝,騙了臣民,既想得到阮青洲,又要抱養南望孩童,是想做什麽?把關州打造成另一個南望,好讓你段緒言嘗到獨霸一方的滋味嗎!”

“夠了!”掌心猛然落案,極重的一聲震響傳開,眾人駭然跪地,段承黑沈著臉,嗔視臺下數人。

“薛秋霖,把人帶下去!”

薛秋霖受命上前,段世書被壓肩架起,於一絲冷笑中擡聲叫道:“父帝!珵王府中私養的丁姓小兒與戴家千金是青梅竹馬,二人更以兩頂虎頭帽作為信物!段緒言緣何阻礙北朔與戴赫合盟,不是為求安定,而是早便與戴赫私相授受,想趁早獨占南望反攻北朔,最終奪取您的帝位啊父帝!您可明察!”

幾句破嗓高喊聽得段承眼眸陰沈,就見殿內一頂的虎頭帽被人揮手擲起,落在地面,四下忽然死寂。

段緒言攥拳冷冷垂眸,只見丁母所縫的“甚”字就在虎頭中央,帽上一雙虎眼圓瞪,栩栩如生,赤紅的布面便如阮青洲用飯時咯出的一捧血,腥紅沿指縫淌落地面,幾滴臟了衣衫。

阮青洲嗆得眼睫濺上血點,當即側身避開丁甚,就想跨過門檻時手腳卻已發麻,至雙眼一暗,便囫圇栽了下去。

家仆聞聲趕來,繼而周問就被架著進入寢屋。房間剎那閉鎖,丁甚楞在門外,忽而怕得不知所措,就想尋來阿娘親手做的虎頭帽當作依靠,可越走越是尋不見,他停在門外咬唇忍耐著還是哭出了聲。

乳娘上前安撫,引來管事詢問:“小公子這是怎的了?”

“小公子的帽子尋不見了,我瞧天兒冷了,就想洗來給小公子用上,分明曬在院中的,不知是被風吹了還是怎麽的,再看便沒了影兒。”

周管事蹲身撫慰:“小公子不哭,帽子不會丟的,我們還有好多地方沒瞧過,說不定落在世子房裏了呢,待世子醒來,小的就帶小公子一塊兒去找,好不好?”

幾點桌布上的鮮血如藤蔓纏來,剝開封鎖的記憶,丁甚隱約記起一些可怕的場景,一時喘不過氣,陣陣抽噎著:“殿下,哥哥……我怕……”

再看一眼緊閉的房門,周管事不敢嘆出聲,只輕拍著他的背:“不怕,不怕……”

廊下偏又有人趕來:“管事,禁軍帶禦旨前來,說是……陛下要見小公子。”

——

喧鬧後越顯沈寂,行宮主殿外,曠地接滿冷風,鐵風站守階下,靠在石獅旁沈默無聲。

程望疆遠望那背影,漸行上前。

“鐵風……”程望疆見他聞聲側首,旋即放臂直身,緩緩轉頭,朝他行了禮。

“見過中書令。”

一身直挺姿態便如故人,程望疆深看幾眼,迎風被吹起幾道銀絲,瞇眼點了頭。

像,太像……

程望疆將那輪廓識成程鐵關,似見他的一生之痛和一生之愛策馬奔赴戰場,從此便被束縛關州,又在硝煙彌漫中幸得歌女楊風相伴,與她共育一子,未曾賜姓,僅予名“鐵風”。

鐵風。

程望疆自確信他的身世後,數次念及此名都熱淚盈眶。他問鐵風可還記得自己的父親,鐵風短短答出“鐵關”二字時,程望疆喜極而泣,崩潰在珵王府中。

便是段緒言劫獄救回阮青洲的那晚,程望疆與他相認,鐵風木然地看著他的喜悲,生出幾陣無措,只知程望疆那雙蒼老的眼噙起淚花時,像是連命都可以傾盡給他。

“求中書令,放過阮公子吧。”

這是鐵風開口求他的第一句話。程望疆怔然擡首,自此才踏出了與段緒言合盟的第一步。

段承與阮譽之的淵源、夏獵的籌劃與配合、說服段承封閉行宮試探,再到誘引段世書請兵,程望疆件件都無所保留,只為了將來段緒言登上儲位,能給鐵風一個保障,為了他唯一的嫡長孫能如願。

他要把虧欠程鐵關的一切都彌補給鐵風。

鐵風卻還生疏,只朝他拱手拜道:“多謝中書令相助。”

程望疆伸手,亦不敢親觸,克制著拍了拍他臂上風塵。

“冷了,尋個避風的地方罷。”

鐵風側首一看殿門,慢聲道:“再等等吧。”

冷風已將桂花香氣吹淡,段緒言垂望眼前那一頂虎頭帽,跪地已久。

段承與他默然相對,待案宗奏折送進送出,直到雙眼看至酸澀時才合過奏本,起身下階。

段緒言挪身攔擋,跪他身前。

“誠請父帝,放過他。”

段承看去一眼,收靴後退半步。

“放過誰?”

段承睨視著那頂紅帽,斥袖緩緩轉身,覆述著方才來的奏報:“那頂帽子,戴家千金戴紓也有,縫的是‘薇’字,不錯?你與柳芳傾同為北朔子民,卻屢屢親待南望小兒,養虎為患,要北朔臣民怎麽想?”

“國別不能評判善惡,至於為何將他二人留在風顏樓,兒臣可以解釋,那時是——”

“朕聽了你的解釋,不代表北朔臣民便會願意聽你的解釋!”段承厲聲打斷,轉頭鷙視他,眉頭繼而狠狠一抽。

“段緒言,方才在大殿之上,那些臣子聽到了什麽?你知道那番話配上這些證據有多可信嗎!你為了南望太子所做的種種,都像極了叛臣,朕不說不是因為沒看在眼裏,而是相信你這個皇室宗親體內生的還是朕的血脈!你與南望染上的幹系,兩年還沒能撇凈,若是此後的三年四年再未撇凈,早晚都將被坐實叛王的罪名,你半點想不通嗎!”

段緒言失落一笑:“可讓我與南望染上幹系的,不就是父帝你嗎?”

段緒言擡首與他對視:“若我非是皇室血脈,是否就同那八十餘人一般,早便血流江河,死後無名了?”

段承啞然,眼眸跟著輕輕一顫,定在他面上。

段緒言說:“我與戴赫從未有過交涉,千真萬確的是段世書對我痛下殺手,青洲為救我卻被挑斷手筋;兩國戰火不止,柳芳傾為一封降書命絕南望;丁甚無歸無依,心智只停滯在五歲便連一句完整的話語都難說清。他們對北朔有何威脅,南望請降又困於內亂,我若與戴赫為伍又怎麽對得起青洲?父帝,我的心是血肉,我會愛人了。”

雙眼滲熱,段緒言咬齒忍聲。

“權勢非我所求,我可以只要阮青洲,但南望大廈將傾,丁甚已經是……”

已經是阮青洲僅有的寄托了。

段緒言哽聲無言。他想盡力挽回的阮青洲,又像隨時就要脫手那般如飛塵升入天際,他無力地跪在此處求請段承不要奪走他能用來牽住阮青洲的最後一根繩,卻不知還能怎麽說服段承。

他緊緊攥來帽身,拜服於段承腳下,沒了所有矜傲,終是求來一句“擇日寬赦”。

段世書聽聞,在段緒言來時獨靠牢柱,狠狠笑他。

“擇日,”段世書冷哼一聲,“你知道擇的是哪日嗎?父帝只下令將我關押,也未有意將我交出,你可知道為什麽?因為你說對了一件事,母妃親族還在六部,他們一日未被更替,父帝對他們的忌憚便一日不消,而後就是反叛之罪不足以論定,父帝不再追究,將我無罪釋出,因為他也知道,溫侖將與西域和親,北朔還不能失去母妃親族的支持,而北朔最大的禍患,其實還是與阮青洲不清不白的你。我與他二十餘年的父子情,豈是你這短短幾年便能相比的,今日沒能舍得獻出傷亡,讓兩軍交鋒乃至惹得我起了疑心,也沒能讓我親手傷到父帝,落實罪名,就是你最大的敗筆。”

段世書擡首,目光嘲諷。

段緒言迎那目光,默然摩挲著指節。沒讓兩軍交戰,是因他應許過段承,絕不引起傷亡。今日來的都是北朔的將士,傷了誰都得不償失,頗有爭議。

他知道這個計劃已經不會完美了,卻沒想到段世書會提前知道丁甚的存在,甚至把矛頭引向他的軟肋,狠狠刺進去。

段緒言淡淡道:“你可以不死,但一定會生不如死。”

“我拭目以待。”

段世書笑著,忽然顯出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哦!說到這個,世子近來可好?段緒言,我們之間最緊要關鍵的一局,可是落在他身上,但你以為,只要將他留在身旁,就贏了嗎?看樣子,我給他吃過什麽,你還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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