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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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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淒厲長音破過夜色,便同日暮時分陰雲忽墜,驟而落下的那陣傾盆大雨。

聞聲,鐵風在大牢外警惕回首,方才快步進門,迎面便見段緒言手間染血,面帶寒意走來,卻是一語不發,徑直牽了韁繩,幾步跨上馬背。

憤然一鞭揮下,遂聽馬匹狂奔,迎雨撞入黑夜,鐵風遠望那身影,再進牢獄,便見獄吏慌張奔出,忙亂腳步中只有笑聲遠遠傳來,嘶啞癲狂。

鐵風循聲走去,血腥漸湧鼻腔,地面一片赤色漫開,段世書背靠牢柱,一手垂地,匕首已將骨肉穿透,釘死在地縫中。

他痛至抽氣,扶著手腕仰天長笑,笑聲顫顫不止,一如方才見到段緒言的殺意那般得逞。

“藥館的孔郎中很好收買,畢竟在他妻兒的性命面前,阮青洲又算得了什麽。我聽聞阮青洲身旁那宦官很是機靈,便讓人往酸棗仁上撒了白沫先行試探,後來那宦官果真將藥包送回了藥館,卻不知正合我意。有異的酸棗仁全數調換過後,孔郎中便會告訴他,此物搗碎入藥更好,他是謹慎,自然會盯著藥童搗藥、打包,卻不知搗臼中早已加了碾成粉末的朱砂,往後每日三次,必隨湯藥進入阮青洲口中,但這還不夠!你一定想不到,用朱砂制香,經火點燃所釋出的香氣有多陰毒,你猜,阮青洲被囚進牢獄的那段時日,嗅進了多少,朱砂碾碎了成倍摻入湯藥,他又服下了多少。”

段世書說得興奮,緊盯著段緒言漸沈漸冷的一雙眼笑起來:“聽過嗎,丹砂,味甘微寒,安定神明,則精氣自固。獨用多用,令人呆悶。若經伏火及一切烹煉,則毒等砒、硇,服之必斃。”

最後幾字刻意放慢,段世書陰惻惻地笑著,脖頸猛被掐緊,狠狠抵向牢柱,一時無法呼吸。

已是極怒,段緒言臂上青筋暴起,指間扼得愈緊愈重,有意捏碎手中脖頸。

段世書瀕臨窒息,生出幾陣掙紮,至額角筋脈凸顯,雙瞳都已布滿血絲,逐漸失神,獄吏再不敢袖手旁觀,急忙上前勸解,可方一近身,卻是猝不及防就被抽去了腰間匕首。

錚聲一亮,寒光剎那閃過,直穿腕部,痛意猛然襲來,段世書慘叫出聲,右腕呈彎折狀被死死釘在地面。

段緒言轉刀絞動血肉,指縫血腥已是黏膩,卻聽那陣哀嚎隨即變作陣陣大笑。

段世書癲狂地看著他:“丹砂入火,則烈毒能殺人!段緒言!你救不了他,一切都晚了!都晚了!”

晚了。

周問坐在榻側緩緩搖首,擡眸對上阮青洲的蒼白病容,欲言又止,竟道不出一個字。

苦藥彌漫,阮青洲躺在微弱燭光裏,更顯清羸,他啞聲開口:“這副身子如何,我理當也能明了,周郎中但說無妨。”

周問扶膝嘆道:“朱砂有小毒,雖可入藥但不宜多服,更不能以火煆之,世子曾多次多量服用,又被迫吸進肺腑,如今世子體內積毒甚多,此前還只是昏乏灼痛,今日嘔血便是傷及了臟器,已是……已是難以轉圜了。”

夜雨不止,狂風大作時吹入廊下,淋透了斜晃的燈盞,屋外,被冷雨浸透的身影停在門前已久,怔然至手腳僵硬,指尖欲扶上門板,又滯在半空緊緊蜷起,衣擺水珠淌落不止,砸了地面,蓄成水氹。

“世子今夜還有一道湯藥需服用,我先去配藥。”周問起身拉門,擡首便是驚愕。

“王爺……”

眼睫輕顫,阮青洲藏起染血的袖口,卻見被面也沾了片褐紅,苦味再遮不過血氣,他欲滅燈,終究作罷。

至四下無聲,一道水跡自門邊漫至床榻,斷續風幹,餘下斑駁,段緒言在床幃外停了很久,始終沒有上前。

燭光極弱,帷幔經風吹動,已將半副身軀掩起,阮青洲的身軀猶若虛幻的影,像存在於一場未醒的夢中。

“過來嗎?”阮青洲動了身子,掌心輕將被面揭起一角。

段緒言默然走向窗側,伸手接雨洗著血腥,卻是無意接來落楓,指尖一時緊攥,久久不松。

秋意漸濃,楓也將雨染紅,阮青洲靠躺榻上,隔窗靜望夜中楓樹的輪廓,數不清究竟有幾張被雨打落,疲累至闔眸時,眼眸處卻落來一點冰涼。

擦幹後的落楓火紅如血,蓋起眼眸,卻如當年冬夜遮眼的一朵紙花,漸自鼻梁滑落。

阮青洲擡手接起,唇上驀地一熱,在接來親吻時竟似被冷雨浸染那般,退縮又顫抖。

像是已經感知到了分別,唇舌自碾磨變作吮咬,帶著沈重的喘息和濕意,阮青洲在他的寸寸掠奪裏低微地哽咽出聲。

衣上染的血腥太過明晰,段緒言退離片刻,濕冷遍及周身,如同深入骨髓那般,抹淚的指節已劇烈地顫抖起來。

喉間忽而被淚噎住,段緒言失了聲,埋首伏在阮青洲的脖頸處哽咽不止,一身傲骨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夜間風吹雨打,楓葉也自指間掉落,墜地終將枯成碎屑。阮青洲細嗅雨味,擡手將他攏進袖下,聽著瀟瀟雨聲,闔眸再未言說。

——

翌日,段緒言動用私刑一說傳遍關州,再到皇後室族耳中時便引來場軒然大波。段世書被廢了右腕,因而六部合力聲討段緒言,力求段承重罰。

可誰人卻都沒料到段承向來嚴酷,竟又心軟,只責令段緒言禁足府中,再又自他手中收回關州大半事權,似也想就此作罷。

眼下已近冬日,轉眼段承便在關州待了數月,禦駕回宮之期一提上日程,牢獄便也著手備起了將段世書押送回宮的事宜。

皇後是後宮主位,六部中皇後親族仍掌大權,段世書遲遲未能落實反叛之罪,一旦回宮,便極有可能在皇後親族的幫襯下東山再起。

段緒言也知道,畢竟對於段承而言,即便他與段家血脈相連,在南望八年的這段經歷也始終會是兩人間的芥蒂,段承對他再滿意再欣賞也絕對抵不過和段世書朝夕相處三十年的父子情。

他是廢了段世書的手,但還不夠。

如今回宮之日將近,段緒言白日伴在阮青洲身側寸步不離,夜間便一人靜坐書房沈思,卻始終心亂如麻,惶惶不可終日。

你救不了他!

一句詛咒似鬼魅陰魂不散,在夢中便是尖利的嘶喊,幾下驚醒過後,段緒言錘著欲裂的頭,得而覆失的驚悸便會油然而生,似連懷抱和挽留都是徒然。

他不能睡。

段緒言不知這樣過了幾個日夜,白日阮青洲用手背輕蹭他的下頜,肌膚總被新出的胡茬剮得發癢發疼。

阮青洲不說,僅如安撫那般擡袖將他罩起,輕摟進懷。

清苦的藥味已成了阮青洲的味道,其中帶些似是與生俱來的桃香,總像還在春日裏一般,段緒言嗅見便生倦意,他埋頭蹭過衣衫,強行醒著神。

阮青洲輕順著他的背:“甚兒回來了嗎?”

段緒言說:“他應許過我的,待他們回了皇城,必然就能回來了。”

未及多日,段緒言眉頭便已留了道淺痕,阮青洲伸指替他舒平,忽又忍不住咳喘,拾帕捂了嘴角,避開了身。

腥氣很快漫了鼻腔,阮青洲立時下榻,掌心緊將血帕捂起,正想出門卻被摟腰緊緊環住。

親吻緩緩落在額角,段緒言攔腰將他抱起,輕放床榻,用指輕拭面上血點,轉頭便自面盆邊取來凈帕沈入水中。

擰帕,擦拭,段緒言極其耐心地替他打理狼藉,神色平靜若水,卻在四目相對時洩了一絲端倪。

“我去叫周問。”段緒言接來血帕,轉身行出房門,幾步忽而慢下,將將邁下階時,膝頭卻如劇痛那般軟了一陣。

他頓足於原地,手中血帕濕冷,血色像被印在掌心。仿佛什麽也一並碎裂在了那處,五指再不敢攥緊,只在一陣風吹過後,段緒言再又嗅見那股血腥,無力蜷下身去。

高挺的身軀蜷在風裏,熱淚無聲而落,埋進掌心。

——

段緒言回時已無半點弱態,待周問看診之後,至榻側對阮青洲淺淺一笑,便扯來大氅將人攏起。

“去曬太陽。”段緒言替他著襪穿鞋,兩人到院中小走幾步,停在了水榭上方。

四方竹簾未垂,高掛時視野開闊,遠望便能見到中庭一片空地。段緒言自後圍抱著他,道:“冬日我就往那處栽種桃樹,待明年春日一到,便能見花開滿庭了。到時你陪我,好不好?”

阮青洲只回之一笑,左腕刺青正被那人牢牢握在掌心摩挲。段緒言每每帶他看向中庭時便會這麽說,似想憑著等待花開的這個念想便能讓他從這個春日,再續到下個春日,直到往後的無數個春日。

阮青洲重諾,方不敢輕許,可段緒言等不到回應,就會一遍遍地問他。

“好不好?”段緒言又問一遍,被阮青洲踮腳輕輕撞了撞頭。

“這裏曬不到太陽。”阮青洲假裝嗔怪,與他輕笑,便往別處走去,可走得多了又已乏累,沒轉幾圈兩人便也回了屋。

湯藥恰巧送來,還正泛著熱氣,阮青洲低頭嗅見,蹙眉一笑:“好苦。”

阮青洲的身子每況愈下,周問自然加了劑量,段緒言只能哄他喝下。

阮青洲卻說:“我以為你會說陪我。”

因這一語示弱似的哄騙,段緒言喝下了阮青洲有意讓周問配的安神藥,不過多時便躺在阮青洲身側犯了困。

掌心在背後輕拍,漸輕漸慢,段緒言想起阮青洲的右手似也有了些起色,偶爾也能試著輕擡……

他沈著雙眼,無知無覺地念著阮青洲,已在熟知的氣味中放緩呼吸,軟了神思,再被輕按後背,摟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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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砂,味甘微寒……服之必斃”“丹砂入火,則烈毒能殺人”出自《本經逢原》、《本草經疏》、《本草從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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