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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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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斜上臺階,將廊下燈影打濕。

阮青洲敞門坐在桌前,正手捧搗臼磨著玉米粒。想著鳥雀尚小,總該餵些細碎的吃食,他特讓小李子尋了些玉米粒,待鳥雀送來了也不至於餓一夜。

可今日比往常晚了好些也不見段緒言的身影,再想小李子送晚膳時便提了一嘴商隊倒賣藥材之事,阮青洲猜想他定為此事奔忙,便只在燈前等著,漸也搭靠著額頭,閉了眼眸。

不知如何入睡的,有些醒動時,阮青洲似是嗅見了淡淡的血氣,又覺面上觸感冰涼,稍一睜眼,便見段緒言正坐他身旁,指間慢騰騰地搓著玉牌上的掛繩,整個人卻已被雨淋透了。

阮青洲垂眸看向他手間,一塊布帕纏在掌心,其上滲出的血跡胡亂得不堪看。眉頭微微蹙起,阮青洲起身提來藥箱,又將幹帕掛在了他脖上。

段緒言情緒不高,始終一言不發,雙目似是沈郁,辨不出半點喜怒。

阮青洲不問,將他手掌牽來。

“臟了。”段緒言說。

指間掛繩沾了雨和血,阮青洲看了眼,自他手中接來玉牌,放在桌面。

“我換條新的,改日再給你。”

段緒言說:“不要刻名。”

“好。”

阮青洲默默地替他包好傷處,將玉牌收放進盒中,見他帶著身濕意巋然不動,才又跪坐在他身前,雙手將布帕揭起,罩在他發上輕輕地揉了揉。

一註目光正越過濕發落在臉上,阮青洲似有覺察,手間漸輕漸慢,挪動視線與他對望。

不僅是欲望,段緒言定定地看著他時,壓迫感極重,阮青洲看不真切,正想開口,卻被扣住後腦,強勢地吻住了唇。

追吻過於熱烈,阮青洲呼吸急促了些,不禁朝後仰倒。手中帕子掉落,他一手托著段緒言的後腦,指節在迷亂中緊蜷再張開,盡是發間滲出的濕意。

段緒言就在失控的邊界,俯首嗅見阮青洲染上的淡淡血腥,便如發狂那般,攔腰將人托起狠壓在了桌沿。他發狠地索取著,手間已將布料扯爛,又粗蠻地抱起阮青洲,按在了床榻上。

嘴下肌膚磨出血印,段緒言似在觸探阮青洲容忍的底線,在粗暴的動作中扣死他的雙手,一雙眼眸沈沈地盯著他。

“你也會離開我吧。”

似見他生出遲疑,段緒言不想聽他的回答,將那話聲撞得稀碎。阮青洲含著顫,一身柔軟已被熱汗浸透。

膝頭已跪得發紅,阮青洲緊攥被褥,垂首便見身上各處紅痕,重處已顯淤紅,可他感受到的卻不是歡愛,而是一場蓄意的發洩。

段緒言卻是一語不發,動作愈加粗野強硬,直至聽他忍在喉中的嗚咽不經意地逸出,才發覺他已疼得雙眼濕紅。

頭一次見到墊褥上掛了道血絲,段緒言楞了神,癲狂終被幾分錯愕占據,怯怯地退到了腦後。

躺著緩了片刻,阮青洲未再多言,蜷腿吃力地撐起身。

“讓我看……”段緒言欲伸手攔他,阮青洲不予理會,錯開那指尖,徑自下床披衣,走到了屏風後。

沒有合適的傷藥,阮青洲淺淺清理了一番,便放下衣擺,攏起了衣襟,轉身時一雙淡紅的眼還發澀,微微擡起時卻見段緒言正站在屏風邊。

阮青洲垂眸不理,往他身側走過,滅燈側躺榻上,默然不語。

被間還餘著潮熱,情愛的痕跡久久不褪,阮青洲不聽身後動響,蜷身忍著疼痛,再被一手圈抱入懷。

“對不起。”段緒言緊挨在身後,極其輕柔地貼吻著他的後頸,雙臂將他緊摟,死死地圈在懷裏。

“青洲,對不起。”

——

佟飛旭並未如約而至。

待飯菜送來,眾人吃飽喝足,白薇興致沖沖地挽袖練拳,柳芳傾替她揉了揉酸乏的雙手雙腳,也就回了屋。

到底還是男子,卸凈全妝後,眉眼間還是透著股少年似的清麗俊逸,所以聽得佟飛旭今夜要來,柳芳傾特意繪了淡妝,可眼下已近深夜,趙成業也早已離開,他掛著偽飾覺得疲累,便先坐在桌前卸了頭飾。

青絲已垂,他偏頭卸著耳墜,指尖滑過耳廓時卻憶起親吻落下的觸感。心頭猛跳,雙指一松,耳墜落地,走近的靴履停頓,柳芳傾垂首時恰好瞧見,正要俯身去撿,便與來人碰了指尖。

佟飛旭將那耳墜輕放進妝匣,靠站在鏡前,伸出兩指輕擡柳芳傾的下頜,看了看他額角的傷口。

“白日就說乏累,怎麽還沒睡?”佟飛旭問。

神情猶帶些冷淡,佟飛旭不茍言笑時,周身又像是鍍了層不近人的冰,半點不似昨夜強吻人的那個混蛋。柳芳傾側首避開,朝床榻行去。

“聽了些故事,心煩意亂,故而輾轉難眠了。”

他赤足上榻,才摸著軟枕轉身,佟飛旭已近在身後。兩人對視,佟飛旭手撐床榻,俯身靠近,一身凜氣沈沈壓下,柳芳傾堪堪後傾,在他貼近至幾寸之餘時呼吸驟停。

生出些心悸,柳芳傾擡手抵住他的胸膛,調侃道:“指揮使往常與人談情說愛時,也是這麽急不可耐嗎?”

佟飛旭不語,指尖往他耳垂夠去,撥了撥獨獨掛著的另一只耳墜。

“忘了。”佟飛旭說。

柳芳傾這才回神,記起耳墜只摘了一半,似被他看透了心底的慌亂,心跳當真亂了拍,片刻就惹得雙耳發熱。可佟飛旭仍是半點不退,一派風平浪靜。

這樣的人,看似寡欲,對待風花雪月卻最是游刃有餘。

柳芳傾自知與他不同。他出身官宦之家,十一歲便與柳允一同來到南望,交付不出真心,更無暇歡愛,縱是瞧遍風月,也不及佟飛旭過往中真切體會過的一星半點。

於他而言,面前這個僅僅長他兩歲的男人,三十年裏的情感經歷不會是一紙空白,盡管對他有那麽點真心實意,每次的撩撥也都像在笑話一個假裝沈淪風月的純情人,更何況,褪去了虛偽的身份,他們本就該水火不容,刀刃相見。

柳芳傾也不知自己看著面前這人時,更多的是嫉恨,還是羨慕,或者當真有過所謂的……情愛。

他不再去想,擡手要摘耳墜,垂珠卻先一步被摘下,落進了佟飛旭的掌心。

“心煩意亂,”佟飛旭慢揉著耳墜上的垂珠,沈靜地看著他,“為什麽?”

垂珠圓潤,被那只修長有力的手抵在指間玩弄著,總有幾分撩人的意味,柳芳傾伸手去取,佟飛旭漫不經意地挪了手,神情略帶玩味,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柳芳傾卻只看了他一眼,乏乏地收起指尖,往他臂下鉆出,靠坐在了一旁。

“耳墜也能玩出風情,看來指揮使虛有其表,實則也不過還是一個耽於情愛的登徒子罷了。”

佟飛旭未反駁,只是支腿靠在床頭,繼續把玩著手中耳墜。

柳芳傾漠然垂眼:“今日藥材丟失一事突然,指揮使大人公務繁忙,不盡早回府,在此是還有話要說?”

“藥材不知去向,商隊被捕,運送物資藥材或成難題,嚴九伶每日出入宮廷,還需兼管東宮和雨仁觀,不能脫身,但關州流民遠在城外荒村,已無人照看,為公為私,關州於我有哺養之情,所以尋他商量之後,我就往宮裏去了一趟,向陛下請旨出城接管荒村,明日便動身。”

佟飛旭朝他伸手:“我來道別。”

柳芳傾微微發怔,鬼使神差地夠上他的指尖,被牽近了,靠躺在他懷裏。

佟飛旭俯首蹭上發絲,低語道:“所以到底是什麽故事引得心煩意亂,看著興致整日都不高。”

柳芳傾停頓著靜了片刻。

“不過是……兩個很奇怪的故事。”

“說說。”

柳芳傾遲疑些時,開口道來:“一說,少年陰柔,被人嘲諷嬌似宦官、賣弄風騷,更是當眾強扒衣褲驗明正身,後又險被富商以數百銀兩買回,欲將其變作孌童困於府中,幸而少年反抗得以逃脫,可富商不依不饒,又素有斷袖之癖,因而其父讓他從此扮作男身女相,藏於閣中,待‘家業’興起方才露面示人……荒唐嗎?”

佟飛旭合眼靠他發頂,低聲道:“女子可剛強,男子亦可文弱,性情而已,又非作奸犯科、滅德立違,縱使不隨大流,也從無過錯,卻是世俗偏見,害人不淺。”

沈默許久,柳芳傾無聲埋進衣衫,輕動唇齒,慢聲道:“可另一說,道的是天冬年間,章州有一羅姓公子,喜好出入柳街花巷,每逢佳節,便布漫天花雨向樓中花魁獻媚,卻在某日酒後強奪了一位樂人的清白,才讓發妻知曉了自己在外惹出的風流債。可禦賜的姻緣,如何了斷,其妻又在這時有了身孕,便讓腹中胎兒跟隨母姓,取名為……”

佟飛旭。

柳芳傾徐徐道著他的姓名,佟飛旭緩睜起眼眸,聽他靠在懷中,輕聲道:“因為生父自小帶給你的怨,所以你遷怒於風塵之人,對我也是有恨的吧。那麽每回拋花給我的時候,你想表達的到底是調侃、嘲弄,還是報覆?我被欺瞞被耍弄的模樣,當真取悅到你了嗎?”

柳芳傾語氣輕淡,只是平靜地說著,卻有如盤踞上胸腔的軟蛇,緩慢地纏住了他跳動的心臟,在質問中漸漸收緊卻又倏地松開力道。

佟飛旭想回答,被柳芳傾擡指抵住了唇。

“我不想聽了,你走吧。”柳芳傾扶著他的胸膛起身,卻被冷不丁地扯回,按在了榻上。

“有什麽怨可以直接沖我發出來,我不希望臨別前還鬧得不歡而散。”

雙眼冷峻,佟飛旭實實地壓下,那身蠻力粗暴,在此刻更無半點容他抵抗的餘地,柳芳傾被那股暗力絞得雙腕吃痛,卻是嘲弄一般地、冷冷笑起來:“發洩了又能如何?不登對的兩個人,假意情深,實則緣淺,註定離分。你說,我們之間,像不像一場鏡花水月?”

被那眼神刺痛了,佟飛旭手中愈漸用力,縛緊了他的雙腕,卻看著身下那雙眼慢慢泛起紅色,噙起水光又痛苦似的笑起來。

四目相對。

倏爾一吻落在了喉結上,佟飛旭眼眸微動,十指默然收緊,將他扣得更重。

疼得抽了聲氣,柳芳傾輕退開唇,仰頭順著他的頸部蹭了蹭,乖寵那般輕舔了一下他的下頜。

“明早帶我走嗎?”柳芳傾碰著他的唇角,“讓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側,不畏懼在人前牽我的手,不抗拒像昨日那樣吻我。”

“佟飛旭,你敢讓我成為你清名上的汙點嗎?”

自毀中帶著狠狠的報覆,柳芳傾笑看他,猛被攥脖吻住了。便是被激怒那般,柳芳傾狠狠地往他下唇咬了一口,佟飛旭在痛意之餘反扣了他的雙手,張唇含咬回去。

指間粗繭磨過手腕,擠進指縫,沈沈地陷進被褥裏,佟飛旭吮他的舌尖,不動聲色地嘗著唇間柔軟,愉悅時予他片刻喘息,再極具掠奪地吻過去。

撕咬一般的親吻,分不清愛恨,柳芳傾閉眼沈溺在深吻裏,像是從未活得這樣真切過。

他也想,就這麽繼續不清不楚地報覆下去吧,這個汙濁又不公的世道裏,誰都別指望能獨善其身,也都別妄想幹凈清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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