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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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秋意深濃,皇都城門自晨鐘後大敞,趙成業靠站城墻邊,指上纏著小撮煙絲,靠在鼻下嗅著。遠見邊際馬車駛來,他瞇眼看清策馬的人影,低頭輕笑,將煙絲裝回袋中,指節往衣上抹了抹。

“接人。”趙成業擡指向手下示意,獨獨牽著兩匹馬立在原處。

馬車行得也快,尉升停至城門處由人接了馬車,稍與趙成業對視一眼,那人便朝他手中拋來韁繩。

“剛到面攤上要了兩碗陽春面,來一口?”

兩馬停在城北,面攤上落下了幾個銅板。

“老爺子,方才要的面加倆蛋啊。”趙成業不拘小節地跨腿坐下,自筷筒中挑出筷子,往尉升手裏遞去。

尉升楞著沒接。

趙成業不耐煩地收筷,伸指到他面前揚了揚:“娘的,沒煙味,你自己聞。”

尉升搓鼻輕笑,自他跟前把筷子取回:“怎的,幾月沒見,趙同知還轉了性?吃了這麽多年的面,也沒見你給人遞過筷。”

“哎——二位當心,兩碗陽春面上咯!”面攤老板佝僂著背,熟稔地端來兩碗面,湯面浮著的蔥花帶著新綠,熱氣散香。

“久不見二位了,今日多下了二兩面,不夠再續。”

趙成業朝他抱拳:“楊老爺子心好,咱這麽多年熟客,就不言謝了。”

“客氣什麽呢,趁熱吃。”老板笑著揭起汗巾抹臉,到一旁刷鍋去了。

趙成業塞了大口面,往碗裏又下了些醋,道:“轉沒轉性不好說,我看你是近鄉情怯了,半天冒不出一句話,不過總算回來了,在外頭沒自家過得舒服吧,但也算你好運,躲了一場時疫。老子這些時日忙得夠嗆,朝廷裏那幾個老油條真他大爺的賊,就看北鎮撫司沒指揮使撐腰,爛攤子回回往這兒甩,又是安撫農戶、又是追查天價藥材的,所幸眼下時疫有藥可醫了,流民正分批送回關州,改日風波平定了,看我不參那幾個賊老頭子一本。”

說著,他不忘揚手朝老板說上一句:“老爺子,今日這面勁道啊!”

聽那兩人談笑,尉升食不知味地吞著面,半晌才問一句:“殿下怎麽樣了?”

“得,和你說半天還是只記掛著自家主子,”趙成業捧碗喝了口湯,“嚴九伶記得吧,人家可把東宮看顧得好著呢,我看殿下沒你也成,想想以後差事丟了,要不要跟著我幹?”

尉升自桌下踹了一腳:“滾蛋!對我沒一句中聽的話,詛咒誰呢你。”

“誒,這路子才對,和我還矜持什麽啊。”趙成業低頭嗦著面,擡首便見一夥計正探頭尋著什麽,他朝那人擡手示意,夥計瞧見,迎上前來。

“可尋見爺了,步搖能修了,掌櫃的特讓我送這圖紙來給您看看,用的是西域來的玉,貴是貴了些,但總夠讓爺滿意了吧。”

趙成業抹手看了眼圖紙,拍他胸脯:“虧不了你,就這麽修,改日我親自去取。”

“哎,那小的就走了。”

目送夥計笑盈盈地離開,尉升用筷輕敲他的碗沿:“有情況?”

“想屁呢你,幫朋友幾個小忙怎麽呢,礙著你了?”趙成業咳了咳,壓低聲,道,“和你說啊,上回你在雨仁觀和指揮使碰了面,他假扮采花賊那事你也知道了對吧。”

“問過一些,但指揮使隱瞞身份也是公務所需,何況殿下早已知情,我自當聽而不聞就是了。”

“往後可以少費些心神保守這秘密了,采花賊這身份用不了多久,此次時疫惹得民心不定,為防更多意外和禍患,早在一月前便張榜公告采花賊已拒捕下獄了。反正要尋的人已經尋到了,而且北朔細作藏得深,也非是利用那身份左尋右訪,一時半刻就能連根拔起的事。”

“那他和柳東家?”

“不就,”趙成業兩手一拍,松掌攤開,“攤牌了。嘖,你是不知,那兩人如今郎情妾意,一同到荒村救治流民,別提多招人口舌了。你想指揮使這麽個冷冰冰的人,寸步不離地帶個女子,可不就等同於告知所有人他們鴛鴦壁合了。總之算算日子也該回了,但柳東家畢竟是……的人,對吧,民間對他倆沒少有非議,所以你有幸瞧見他倆,也別多問,明白?”

尉升頓悟,笑道:“所以步搖是風顏樓哪位姑娘的吧,同知才不惜花重金也要選用西域進來的玉。知道討好柳東家身側的人,說不定還能讓佟指揮使高興,同知遠見卓識啊。”

趙成業睨了他一眼:“管得多,趕緊吃你的,接下來有的你忙了。”

——

一場秋雨一場寒。

又過半月,江邊小築人走茶涼,阮青洲獨對江面,一襲玉白寬袍接風揚動,似飛雪散來。

遠看劉客從策馬行遠,尉升才送葉宣鳴上了馬車,轉頭回屋時,就見那孤影涼薄,正當尋衣替他禦風,擡眸便見段緒言已上前抖開了手中大氅,自身後將阮青洲攏進懷裏。

江上風冷,阮青洲與他靜靠半晌,指尖往他袖裏藏了藏,才問:“走了?”

“走了,”段緒言捉出他半涼的手,攥進掌心,“留的東西也都替你收好了,過後會交由尉侍衛和趙成業查實。”

阮青洲靜了靜:“今早聽尉升說,飛旭和柳東家回了。”

“回了,”段緒言說,“半月前本就該回皇都了,東家意外染病才又多留了幾時,如今痊愈,自然也回了。”

“嗯。”阮青洲應了一聲,遠望江面出神。

段緒言擡指撥了撥那半晌不動的眼睫,問:“還在想什麽?”

阮青洲眨了眼:“一切看似就將塵埃落定,可我卻想不通一件事。此次劉客從招出貪稅官員用以投誠,若再能順利扳倒梁奉,卻也將五弟身後的勢力削弱了大半,如此,來日他就算還能坐上司禮監掌印太監之位,卻也要受多方壓制,所求為何呢?比起爭權奪位,他的所作所為,更像在……”

“覆仇。”

聽段緒言接話,阮青洲緩緩轉身,仰頭與他四目相對:“你知道什麽?”

段緒言低眸笑看,替他拂發,擡袖把人罩在胸前。

“一些早被人塵封的往事而已。多是從鄭習口中聽來些細末,再尋人查問,東拼西湊出的,真真假假,聽聽就好。”

“鄭習可是偷竊巨金,串通商隊私吞藥材那人?”阮青洲定神思索,“……我好似記得小李子說過,他原先是章州稅使?”

段緒言應答:“劉客從當年也是梁奉從章州帶回的。他出身怡春院,生母本是樂人,卻在梁奉所住的雅間內受淩辱致死,但這只是沒傳開的一種說法,眾人所知曉的是劉氏因病而亡,梁奉見劉客從幼年喪母,遂將其收養為義子。兩種說法孰真孰假,只看你相信哪一種了。”

“外人道聽途說,不問根據,自是偏聽偏信,只要合意便是真,其中的各種真假和各種滋味,也只有其中人知曉了。”

段緒言再問:“那你偏信哪種?”

“哀矜勿喜,我不妄言。”

阮青洲始終溫和,一雙眼眸清明,段緒言忍不住撫那臉龐,低頭吻下。

親吻綿柔,段緒言珍惜地撫著他的後腦,末了時輕輕退開。

段緒言說:“又將入冬了,東宮還是趁早解禁才好。前次翰林學士至鑾殿前請願一事,細想也有端倪,晟王焚燒流民,知情者中,謝國公自當以護你為先,而晟王和閹黨為伍,定想息事寧人,自然不願見事態發展至超出掌控,卻只有一人,能確切得知你與晟王近況,更甚至在你禁足後,還能繼續利用傳言激起群情,再將晟王逼入窘迫之地。”

這不像在幫任何一方,更有些鞭策和教訓的意味,所以才像是……

“是父帝。”阮青洲神色不動,如早便知曉那般鎮定。

他早便得知自己的生父為了護住帝王家的尊嚴,為了替親王洗脫嫌疑,便蓄意策劃了一切,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自己身上。

得知南望的帝王為了收回權勢,借此機會禁足太子,架空東宮和儲君之權,再以煽動民情的方式惹急自己膝下行事極端的皇子,以此作為訓*。

阮青洲早便知曉了這一切,卻只是獨身承受著這些不公和無力。

段緒言更是沈郁,擡臂將他收進懷中暖著。

比起去年深秋,這副身軀高挺不少,阮青洲被他圈在胸前,仰視時更覺恍惚。

“前年冬日,你還只有這麽高。”阮青洲朝自己前額比了比,被摟腰托起一些,他被迫踮起腳,比在自己前額的手掌也才自段緒言的鼻梁擡至眉上。

靜了片刻,兩人便都笑起來。

阮青洲說:“揠苗助長,也還是不夠。”

“所以平日讓你多吃些,往後再這麽抱著,就能齊眉了。”

“往後……”掌心滑落,阮青洲淡下聲來,“我也想看看往後,若不再追隨我,不知尉升會想開宗立派,還是仕途青雲、建功立業。”

“倒是更有可能開宗立派。他與趙成業爭做白薇師父,昨日才在風顏樓提劍打了幾場,結果劃壞了白薇的紙鳶,惹得小姑娘流淚,忙著哄了半晌。”

怨不得今日尉升的馬鞍上別了幾支竹篾。阮青洲淡淡一笑:“白薇會想習武,冥冥之中也算戴家的武學得以傳承了。”

“那也得是佟飛旭教才算。”

段緒言將他托近了些:“關於往後,還想看什麽?”

阮青洲靜下,眸色稍淡,微微笑起:“不敢說萃息宮會一直空著,但其間的槐樹應當還在?”

“在。”

“冬日若遇雨雪,更是濕寒,老師的顫癥犯了,可有人代筆書寫了呢?”

“有了。”

“南望肅正朝綱後,可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算。”

“遠離故鄉七載,九伶為父平怨,可已逍遙山水,此生無憾?”

怔然許久,段緒言遲遲沒應。

阮青洲扶肩落地,在江風中紅了眼眶。他擡手撫過段緒言的眉眼,指尖落在眉梢。

“此次過後,執念若能得解,縱然你我緣薄分淺,心中也不要有憾。我做不成帝王,護不了你終生,往後不求功名,便不要再入宮廷了。”

一聲低語驟散在風中,阮青洲不再言說,貼靠在他肩頭,合起了眼眸。

冷風吹澀喉間,懷中溫熱似風流散,段緒言雙目冷寒,沈默無言。

江岸幾對白鷺飛散,只剩遠山雲霧癡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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