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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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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殿前一眾翰林學士受阮青洲懇請,無奈退身,禦前親衛遵旨把守周側,謝存奕聞訊趕來,進殿求見,被阮青洲攔下。

“天子金口玉言,難收成命,國公不必踏入汙淖,受我牽累,也請回吧。”

言罷,阮青洲徑直行至驕陽下,正要揭袍屈膝,聞聲停了動作。

“臣知道,殿下沒做過煽風點火之事。”

謝存奕站他身後,阮青洲許久沒有回首,還是屈起雙腿,膝頭點了地。

“國公錯了。”

阮青洲看向眼前鑾殿。強光灼痛雙目,阮青洲已然無感,徐徐念道:“我也錯了。”

——

謝存奕終被勸回,殿前空地了無遮蔽,亦無人影,阮青洲獨身跪在烈日之下,面頰潮紅,唇色發白,卻見眼前袍擺輕動,正有一人踩影朝他走來。

那人至他身前半蹲,手拿一方布帕輕拭他額角珠汗。阮青洲合眼不願看他。

阮泊文毫不在意,繼續耐心地用帕拭過他的眉梢,淡淡道:“既然那日都沒出面阻攔,殿下今日就不該來。焚盡流民只不過一句空口白話,殿下就要提請三司會審,可有想過親王冠的也是阮姓。”

阮青洲不語,阮泊文便平靜地挪著視線,順著汗水往他下頜擦去,動作輕緩。

他低聲道:“我是燒盡了流民,多數生焚,少數杖斃,卻也不只是為了滅口和震懾。因為只有讓殿下看到我的殘虐無道,才會鬧成今日的局面。”

阮青洲眉頭蹙動,擡眸冷冷地看向他。

阮泊文淡然直視他的雙眼,神色不動,冷靜萬分:“可我現在說了,殿下又能如何?敢做這些事,那麽縱是只剩些肢體殘骸,我也不會輕易留下把柄供人威脅,之所以會讓錦衣衛順利帶回完好的屍身,又讓那對母子身陷囹圄,也不過是想讓殿下親自上門向臣弟問責罷了。只要東宮十率府一出兵,動蕩鬧得人盡皆知,你覺得那時父帝想的是替流民討回公道,還是會和今日一樣委屈殿下、瞞過此事,保全皇室的威信和尊嚴?”

他淡淡一笑,擡手替阮青洲撥開頸間沾的濕發,細細地擦著。

“其實就算今日父帝允許三司會審,殿下也未必就能得償所願,畢竟我也想不出,殿下如何能證明錦衣衛尋到的屍骨就一定是流民,又怎麽敢確信,我不會想法子雇其他人來頂替流民,掩蓋真相呢?這些殿下早該想到的,而今臣弟此舉正合父帝心意,殿下召集翰林學士相逼又有什麽好處。既然避過一難,繼續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選擇,殿下選錯了。”

阮泊文說得風輕雲淡,似是與此事全無半點關系那般,只管將阮青洲的熱汗擦凈,才收手將帕子翻疊著,掖回袖口。

“殿下巡過南望河山,是比臣弟見過更多疾苦,可當政者最忌心慈手軟,臣弟所作所為也只想讓殿下明白,既要穩坐儲位,接手江山,往後殿下銘記的就不該是普度眾生,而是,”阮泊文徐徐起身,拱手一拜,“太上無情啊。”

——

未至日落時分,阮青洲禁足東宮的消息一經傳出,阮譽之的旨意便已下達內廷,要在次日將東宮三師停職罰俸,留十率府繼續駐守護衛東宮,另將東宮宮人分配至各監各局,只餘兩人照顧太子起居。

司禮監最早到了東宮,清點完東宮宦官,只留小李子一人,便自掌事手中將人全數領走了。

段緒言帶傷走得慢,就跟在長隊末尾。恰逢日落,暮色漸重,聽完一路閑談後,隊伍正自鑾殿外經過,便遠聽殿外梁奉正朝一人拜道:“時辰已到,殿下可回宮了。”

段緒言循聲擡首望去,見殿前那人孤影涼薄,遲緩地擡膝起身,可雙腿卻因失力再又跪倒在地,旁人看著,無一敢上前攙扶。

阮青洲就這麽一手撐地,半跪著靜了許久。

身側,梁奉擡首正當瞧見行過的長隊,手持拂塵,冷冷一甩,便也靜聲審視著群人走遠。段緒言走在隊末腳步漸慢,可遠見梁奉朝此處看來,他沈郁著臉,還是收回了視線,隨著隊伍朝前離去,沒再回首。

——

面色不比白日那般漲紅,此時已近乎慘白,阮青洲扶墻行在甬道上,步履漸重。跪久的雙腿提不起力,每行幾步便癱軟著再次跪地,摔多了,雙膝便磨出了血,阮青洲已不在意這些,活像具無魂的走屍,可猛一崴了腳踝,便連站都再站不起。

四下無人,晚風自餘暉處拂來,吹散了暑氣,幾片殘葉自宮墻雕落,他跪坐地面,在一片蕭索中垂下眼眸,默不作聲。

忽而涼風停歇,近身的衣擺蹭過肩頭,又隨來人蹲身時的動作落在了手邊,帶來一股極淡的藥香。

阮青洲雙眸微擡,卻仍滯在原處一動不動。

那旁,手已揉上腳踝,視線再一挪,見他膝上滲著的血紅,段緒言冷了眼眸,一雙手就往阮青洲臂下穿過,正想將人打橫抱起,卻被按住了手臂。

“步行回宮,是禦旨,所以還是……”阮青洲動了動唇,聲音虛弱,又輕又啞,“不要與我再有幹系了。”

何處跟著一顫,段緒言似被扼著喉,神色冷得難看,他只當聽而不聞,繼續伸臂攬人,將阮青洲的手臂牽來搭在肩上,還想把他托抱入懷。

可阮青洲卻沈著雙腿,不願起身。

“你想繼續坐的話,我陪著。”段緒言沒再強求,只半跪在他身側,拂開他袍上落的葉,又替他理著發冠和衣襟,指尖最後還是落在了毫無血色的面頰上。

觸感帶著些出汗後的濕漉,可阮青洲摸著卻是冷的,段緒言蹙了眉,將他側過的臉轉正了,手中卻似捧著個用冰打成的瓷瓶,再用力就要碎了。

他逐漸松了手中力道,只敢虛攏著那張面頰,輕輕撫著。

“很疼,是不是?”段緒言問。

似有所感,眼睫終於緩動了幾下,阮青洲漸也擡眼,在與他四目相對的剎那,忍耐已久的委屈和痛苦一並翻湧而上,惹紅了眼眶。

“是。”

阮青洲停頓良久:“很疼……”

幾近失聲,他再道不出一句話,無助地垂首靠向段緒言的胸膛,被托起後腦,納入了懷中。

一點濕意很快滲進肩頭,段緒言知道他在哭,卻聽不見一點聲響,掌心摸見的只有衣衫間的濕冷,探到的脈搏也微弱。

恍然若失,段緒言徒生出一種懼怕,像是對著洞穴中空蕩的鎖鏈,貪著餘留在此處的暖卻再也求而不得那般。他不安起來,正想將人扛上肩頭,衣衫卻被輕輕攥起。

“再陪我,久些罷。”阮青洲低語著,手漸疲累地垂下,又被握進掌心托起。

“抱著。”段緒言帶著他的手環上自己的後腰,收起手臂將人緊摟。

暮色四合,杳無光亮,甬道在暗色中漸縮成一條幽深長巷,獨獨藏著兩個身影,不知藏了多久,也不知藏到了何時。

——

太子禁足,何人都知實為幽禁,阮青洲事權被奪,東宮僅剩空殼,便也成了一座獄。

可縱然阮青洲受罰,傳言也未被壓下,接連幾日皇都內對此眾說紛紜,免不得讓人對城內流民的下落產生猜疑,話一傳開,不知怎的便也流到了城外,引得聚來的流民和農戶諸多不滿,幾番叫門討要說法,更是鬧得城內城外惶惶不安。

未料事態會擴散至此,晟王府多宿燈火不絕,司禮監內更是頻頻不見梁奉身影。

而阮青洲自禁足之日起漸受冷落,東宮實也蕭瑟,成日粗茶淡食,便連用的藥也敷衍。眼下阮青洲病了多日,雙膝受損,下不了榻,手邊唯可差遣的也便只有掌事和小李子二人。

可病不見好,阮青洲愈發昏沈,掌事見狀幾番求情方能到東宮外去請禦醫,小李子一人守在寢殿內,聽阮青洲迷迷糊糊地喊著渴,便取來水杯小心翼翼地餵進幾口,可阮青洲吞咽時似嗆了嗓,咳了幾聲後卻是扶著床沿大口地嘔出血來。

手一顫,小李子看著兩手猩紅瞬時慌了神,他扯嗓高喊著救命,腦中還能想到的便只有那日將阮青洲背回東宮的段緒言,眼看阮青洲嘴邊淌著血水,他不敢再等,一個箭步闖過守衛,最先沖向了司禮監。

不多時,寢殿半開半合的門經人一踹,險些砸出木屑來。段緒言雙眸陰沈得駭人,徑直行至榻邊俯身下去,把阮青洲托抱懷中,便走出了門。

可方才跨進廊下,守衛已扶刀上前攔了人。

“陛下有令,殿下不得踏出東宮,掌事已去尋醫,嚴公公身為司禮監秉筆,還是不要與我等為難了。”

段緒言因著先前多次護衛太子有功,早幾日便得賞,現已被提做司禮監秉筆太監,只是手底下多的是梁奉培養出的親信,總會多仇視他幾分。

段緒言不屑於在乎這些,眼前他有了這地位,梁奉也無暇打壓,旁人見了他自要點頭哈腰,可畢竟這是東宮,如何行事還都要被阮譽之的那道禦旨攔著。

見守衛無意退讓,段緒言收緊雙臂,懷中那人的呼吸卻低弱至難以察覺,他驟起殺意,寒聲道:“太醫院多番怠慢東宮,掌事前去尋醫也未必就能尋到人來,耽誤再三,若是殿下出了差錯,司禮監暫代東宮左右春坊協理事務,尚且躲不過失責之罪,你就敢擔待?”

守衛正猶疑,段緒言已再行起步,才下階便又被眾人攔住。錚錚幾聲,刀刃露出一截,段緒言冷面以對,寒著一雙眼,摟緊阮青洲,就敢迎刀朝前行去。

見這劍拔弩張,小李子在一旁已急得顫了聲:“對自己人拔刀算的是什麽事啊!殿下嘴邊都見了紅,可不是小病小痛!若真出了事,這裏頭站著的誰能置身事外,求求各位大人大發慈悲,也算是為了自己著想,可莫再耽誤殿下了!”

“我看誰再敢耽誤他!”

聽這一聲,眾人收刀循聲望去,阮莫洋已快步行來,身後正跟著東宮掌事和太醫院的陳院判。

“見過暻王。”守衛紛紛讓道,行禮時卻挨了一踹。

“眼瞎耳聾的廢物!”

阮莫洋罵著,轉眼見阮青洲衣襟染紅,不省人事,登時便怒道:“說是護衛東宮,十率府養著你們這群不護主的狗東西有什麽屁用!都拎著耳朵聽清了!矜妃抱恙,本王今日入宮侍疾,卻見太醫院漠視東宮求醫之需,無視儲君貴體,陳院判恪盡職守自請前來看診,卻被守衛以請旨為由攔在門外,所以人是本王執意帶來的,門也是本王帶頭闖的,要向父帝如何參奏隨你娘的便,但今日太子若是有個萬一,本王就算拜請父帝也定會要了你們的腦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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