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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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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風吹草斜。馬匹自林間飛馳而過,踏得泥水飛濺。

柳芳傾沈眸鷙視前方,只覺何處異響,他眉頭一動,扯繩勒馬。霎時間,砍斷的竹節同箭似的灌風而來,自眼前橫穿而過,紮入道旁樹幹,截斷了前路。

再聽墜雨中隱隱傳來的一陣錚聲,他松繩扶上劍柄,略一垂眸,左掌猛然拍過馬背,在冷光襲來那刻借力旋身下馬。

鋥亮的刀刃削過竹葉,又將帷帽上揚起的薄絹裁下一段,旋落的黑絹間,柳芳傾執劍挑開刀鋒,踩過竹身自佟飛旭身後輕躍落地。

泥點濺濕衣擺,佟飛旭抄過近道,追及至此,接刀側首回看時,壓帽遮過了冷寒雙眸。

雨點接續而墜,水珠沿刀尖滾落,兩人一馬對峙於林間,被雨淋透。

柳芳傾隔雨見那身影,卻只淺笑,右腕稍轉,便攜利劍自腰間緩緩繞出。

劍尖指地的剎那,帽檐落水飛灑,兩人踏足點地,身影在刀劍震響中相撞,破開了雨幕。

佟飛旭足下有力,步步緊逼,兇悍的利刀逼得劍刃退避。柳芳傾擡劍攔擋,分神掃視四方,只在腰間鐵牌墜下的那刻,順勢摔落草叢,竟也沒進黢黑深夜中,再無蹤影。

恰時餘人趕來,行禮道:“指揮使,屬下晚來一步,罪該萬死!”

佟飛旭擡手示意噤聲,餘光見地面遺落的鐵牌,也就提刀一挑,將那物件接來。

“東廠信物,”佟飛旭垂眸冷視,朝旁一遞,道,“去查真偽。”

“是!”

——

距離城鎮太遠,又不知驛站現狀,兩人最終停在山間洞穴中。

洞口狹窄深長,隔了雨水,步入後也算開闊,所幸馬鞍下方備著的火折子沒被澆濕,阮青洲自洞穴裏撿來木枝枯草,便也燃了火堆。

濕衣漸被褪下,段緒言攢回些力氣,靠坐在石壁旁,看著阮青洲。

那人徒帶一身冷雨,替他擦拭著臂上的血水,衣衫還沾帶些自他身上蹭去的血色,經水泡著,也都發淡了,唯獨袖口的紅色染得尤為深。

段緒言看著,帶來阮青洲的指尖,將他拉近了。

“受沒受傷?”

見阮青洲不理會,就知那人惱著。可再想看清他臉上帶的慍色,阮青洲卻已側頭避開火光,欲將臉匿在昏暗裏。

目光追隨著,段緒言擡指替阮青洲抹去面上餘帶的雨珠,就將他下巴捏來,仰高了。瞧那人被迫瞇著眼,像只被揪了後頸的貓,沾了水的眼看著比原先還要生動許多。

“怎麽不說話,”段緒言看著他,“是在惱我?”

阮青洲漠然垂眼,又將別過頭去,再被段緒言捏著下巴轉回來。

“躲不了,”段緒言說,“理理我。”

阮青洲卻是面無表情地推開那手,冷冷道:“不知死活。”

怔楞些時,段緒言忽然笑起來,他攬過手臂,將阮青洲圈來,就用下巴抵在他的發頂。

“多罵幾句,若還覺得氣不過,我就到山中淋雨,給你當活靶子練箭,還是說,你更想看火中取粟、胸口碎石,喜歡哪一種?”

“滿口胡言。”阮青洲推他,那人卻傾身壓了過來。

“我要知錯認錯,怎麽也不肯軟下聲來給我個面子,是不是要我變著法子討好你?”段緒言沈著聲,忽地俯首埋進他懷中,便像只討寵的狗似的往他脖頸間蹭,“還不原諒我,原不原諒……”

慍惱忽地淡開了,阮青洲被他蹭著朝後倒去,只得伸手擡起他的臉頰,輕聲道:“犯蠢,衣衫都是濕的。”

段緒言仰頭看著他,總有那麽幾瞬是沈溺的。

那些在北朔求不得的、缺失掉的東西,好像只有阮青洲會給他。所以他一邊積攢仇恨,一邊卻貪婪地想要從阮青洲那處得到更多彌補。

“還疼嗎?”阮青洲問了一聲。

段緒言低頭靠他肩上:“冷。”

聞言,阮青洲坐起一些,替他撥開濕發,輕將他的手臂牽來,環過腰背。段緒言傾身靠進他懷裏,靜聽燃火折斷木枝的聲響,卻覺得只有阮青洲才是暖的。

後背未幹的雨水正被那人擡指拭去,觸摸之處帶著點溫,段緒言感受著這種觸碰,被撫得慵倦,側頭就往他的頸窩蹭,靠得很愜意。

“從前傷病時,沒人會這麽照顧我。”段緒言挨著他,聲音也發悶。

阮青洲放輕了聲:“沒有嗎?”

像是終有一處傾訴之地,段緒言絮絮念起來:“因為阿爹很忙,我常常只跟著師父練武,貪玩要挨罰,偷閑要挨打,有時受了傷,疼得起不了身,也只有一人躺在房中,身旁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不知那時在想什麽,或許只是想多見阿爹一眼,所以再難熬也都能忍,可一到見面時又總是惹得他生怒,挨打挨罰時,鄰裏和師父們都沒人敢替我求個情。”

阮青洲輕摸他的面頰,安撫著:“為人父母,總會望子成龍,有時或許是嚴苛了些,但大體說來,心裏也是在疼惜你的。”

“但願吧,”段緒言苦笑,“可自記事起,你是唯一一個會這樣抱著我的人。”

阮青洲怔了片刻,輕聲問道:“那……娘親呢?”

“……娘親,”段緒言頓了很久,“青洲,我不記得娘親了。”

阮青洲稍靜,微微側首,與他靠得近了些。

相互依偎便是一種撫慰,段緒言亦向他傾靠,安心地將那腰身摟緊了,目光卻偶然掃過那人搭在身側的右手,也才發覺那指尖在隱隱發顫。

段緒言坐直身,一語不發便將那手牽來,沿著腕骨撫上小臂,似也猜到了些什麽。他問:“不學刀,是因為什麽?”

阮青洲沈默片刻:“傷了筋骨,學不成。”

想來就是少時墜馬那回傷的,況且刀劍震手,如何吃力使力都講究力道和靈活的技巧,所以阮青洲才會只精箭術,不通刀法。

段緒言沿那手臂經絡點按著,許是碰見何處將他壓疼了,阮青洲幾度收手,指尖跟著止不住地顫。

“疼?”段緒言擡眸看他,目光帶著審視。

他知道,遠隔十餘丈便拉弓射出的箭定然要耗不少勁,阮青洲未得停歇便又即刻拉他上馬,定然扯到了筋骨,恐怕就是因為如此,這只手遲遲緩不過來。

可阮青洲卻否認,欲將手再收回袖下。段緒言不允,五指猛一收緊便又把那只手腕攥進掌心。又見他始終蜷著五指,段緒言順開他的手,卻在指節處瞧見一整道被弓弦勾破的血印。

“不是說不喜歡騙人,”段緒言冷著面色,緩緩摩挲那道傷口,“那現在是在做什麽?”

阮青洲卻不直言,只擡起手背替他擦去頰邊雨水:“睡吧,若覺血味太重,我接些雨水來洗,再忍一夜,明早我們就去尋醫。”

神色軟下,段緒言嘆氣,憐愛地將那手指牽來,靠在唇邊,自指尖淺嘗到微微的腥甜。

“顧而言他,”段緒言說,“誰教的你。”

話落,他張唇含上指尖,咬得很輕,像在舔舐皮毛,可涎水沾過之處溫熱微癢,除卻標記和占有,還添滿了滾燙的情和欲。

阮青洲縱容他的舔舐,待指腹自軟舌間攪過,才挪指撫過他的唇,隔指留了個極淺的吻。

段緒言傾靠過去,將他輕輕撲倒,便趴躺在他身上,埋進肩頸裏去。他撫過阮青洲的十指,嵌進指縫同他相扣,將那陣顫抖攥入掌心撫慰著。

濕透的衣袍仍舊帶水,緊貼段緒言赤著的胸膛,如此躺得久了,便覺得潮氣發熱發稠,像在攛掇什麽。

他往脖頸嗅去。

“有沒有人說過,你聞起來很特別。”

阮青洲耳根泛紅,側過臉去:“不過就是山雨的味道罷了。”

“不是山雨。”

鼻尖蹭過喉結,將阮青洲抵得下巴仰起,段緒言繼續往上嗅去:“你一直都是這個味道,讓我很想……”

手指微蜷,阮青洲熱了些,卻是猝不及防地就被掐起脖頸吻住了。

帶有些許發洩的意味,臂上傷痛越是劇烈,段緒言越是暴躁,他狠壓著阮青洲的雙腕,不容他有一絲抵抗。

阮青洲尚且留著清明,抵著他的親吻,含混道:“你……有傷。”

勉強聽清了話語,段緒言輕笑,他撐起些身子,揉著面前被咬紅的唇,低聲調侃:“舍不得我用力?”

阮青洲無心玩笑,道:“也才止住血,別莽撞。”

火光將眸色映得發柔,段緒言遭不住他的溫和,總想二話不說便將人狠狠抵著,把那種溫和撞成浪蕩,撞得稀碎,卻偏要顧及阮青洲的意願。

他解癮似的再落下幾個吻,忍耐到最後還是止不住要咬他。他咬阮青洲的脖頸和唇,再狠一些便要咬到肩頭,咬出血印也只聽阮青洲悶哼著承受,十指或會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背,卻從沒舍得推開他。

段緒言意識到這些時,已經險些要將嘴下的肌膚咬破了皮。

以往他因反抗和壓抑而露狠發瘋,段承總會不顧體面地抽打他的身子,逼著他將這些怒和恨一點點內化,直至學會隱忍。

可對著阮青洲他忘了克制,本以為自己會挨打,卻受盡了包容。

“不知道疼嗎?”他不甘受到這人的包容,問得心生焦躁,側首咬來阮青洲側頸的皮肉,“不疼嗎?”

阮青洲疼得蹙眉,手間仍在安撫,一遍遍地撫著他的後腦。

段緒言發夠了瘋,不舍得再咬了,他吻著咬痕,只管解了阮青洲的衣,坐起身時將他托入懷中。

唇已近乎相貼,對碰的吐息帶熱,段緒言感受著這種溫存,手指攀上了後頸,將他壓在此處。

衣衫落在腰間,阮青洲扶著他的肩頭:“你……”

“是,我想,”段緒言說,“但你敢嗎?”

段緒言重重地按著他的後頸:“就算來日我還可能像今夜一樣拋了你,然後受困於誰的刀下,生死不明,你也敢把自己——”

話聲戛然而止,段緒言已被捧著臉頰吻了唇,一點溫熱觸感蔓延開來,卻能將理智燃盡。

阮青洲說:“那時我會恨你。”

辨不清是何滋味,段緒言笑起來。

那就恨吧。他想著,貼近被雨浸冷的肌膚,指尖掐進腰身和脊背,像要揉碎這具身軀。

“給我。”他摸著阮青洲,已是只臨近失控的獸。

阮青洲坐他懷中,感受底下愈發膨脹的熾熱,軟了腰肢。他伸指撫過段緒言的眉眼。

“答應我,好好活著吧,也……別再騙我了。”阮青洲兩指將他下巴擡起,吻了過去。

衣衫垂落,漸弱的火光映出交纏的影,卷入其中的聲響炙烤著,熱烈著,衣袍上的濕水自地面抹開,被壓得發皺。

手指裹汗,不知從何處抹來了傷口滲出的血,攀上肩背,又因顫栗蜷起,抓出道紅痕。撞散的聲響隨火星揚起,裹帶著潮熱和愛昵,火光在天明前帶著餘熱燃熄。

雨聲纏綿,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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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丈=10尺,本文中一尺約等於23cm,十餘丈約等於二三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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