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求憐

關燈
段緒言說:“丁耿若不是在錢氏祖墳上和我們碰的面,就會由錦衣衛在當鋪裏捕獲,所以不論計劃是否有變,我們都會見到他。看來高仲博很想讓他引起我們的註意,準確地來說,是想讓他的姓名引起我們的註意,所以那日在錢氏祖墳,丁耿才會如此坦白地交代自己的姓名。”

阮青洲說:“沒錯,高仲博知道我常去萃息宮,會對丁耿留有印象。只要我註意到了這個名字,就會去查他們二人的身份,從而尋到曾憲。”

“尋到曾憲,再通過老杜,發現高仲博當年托人打的棺槨存在蹊蹺,之後錦衣衛便會挖墳開棺,找到高仲景牌位裏的軍事布防圖,”段緒言哂笑,“殿下,原來我們一直都在高仲博的掌控之中啊。”

可高仲博設計這一切,就是為了把軍事布防圖送到錦衣衛眼前嗎?

阮青洲笑意漸淡,道:“這張軍事布防圖會是給戴千玨洗罪的關鍵證據,而當年東廠正是在戴家祖墳裏挖出了贓物,方才讓戴千玨坐實了貪汙之罪,所以我在想,高仲博選擇在墳地埋金的這個做法,會不會也有所暗示,那麽對於戴千玨被指證賣圖通敵一事,他應當知曉一些實情。”

段緒言又有些困了:“不僅如此,高仲博和梁奉之間的關系也很微妙,他替梁奉頂罪的緣由到底是什麽,又和這張布防圖有何關聯……這些問題,我想只有找到高仲景才能解答了……”

就覺渾身酸痛,段緒言累得擡不起眼,他說得愈輕愈慢,臉也跟著漸漸陷進被褥間。他徹底合了眼,淡淡的血腥和藥味自鼻尖掃過,但只要埋進被裏,嗅到的便都是阮青洲。

比起熏香更為清爽,又比花香冷淡些許。他不排斥這種味道,甚至覺得有些好聞,只消想到或有一日回到北朔,這味道便再尋不見,他竟有些可惜起來。

胡思亂想中,意識沈去,淡香裹著臉,他貪婪地汲取了一些,又被安撫得愜意安然,倦意萌生。

許久不聽身側傳來聲響,阮青洲躺得有些發困,往旁無意地瞥了一眼,卻見那人已經睡得半熟。他輕咳一聲,擡肘推搡了一下,段緒言稍動,只睜眼看了看,便伸手拉過被角,又往他這旁拱來些許。

壓在身下的被子往上一攏,直將兩人都罩在其中,段緒言把被子蓋過阮青洲的胸口,也就心安理得地靠著他的肩頭接著睡了。

阮青洲:“……”

“事談完了,困了就回去睡。”阮青洲抻臂將他推開一些,那人卻跟黏上他似的,只隨口哼唧幾聲,沒一會兒又蹭了過來。

簡直是得寸進尺。

阮青洲壓著怒氣,往他小腿踢了一腳:“滾下去。”

段緒言悶哼出聲,身子似乎也疼得發了顫,阮青洲不知他腿上有傷,如此一看,約莫又是踹得狠了。

阮青洲心腸一軟,就連語氣都緩了不少:“知道疼了就……”

“不是疼,是冷,”段緒言說,“因為血流得太多,不論怎樣都是冷的,只有靠著殿下才會暖一些。”

想起那身傷,阮青洲本欲再狠心一些,但想想也作罷,宦官所用的寢具自是遠遠比不上他寢殿中的,這人若真只是想取暖,那便容他再躺一時半刻就是了。

“最多一炷香,暖了身就走。”阮青洲背過身去,不再搭話。

夜深逾靜,阮青洲摒了徒添的煩擾,終才覺出下唇泛著疼。

貼身、摟抱、親吻……那些不該有的記憶頓時明晰無比,占據了腦海,因唇舌相抵而產生的羞恥感直從心頭泛開,阮青洲不能接受甚至試圖回避這種感受,在徹底冷靜之後,只覺得荒唐。

腦中亂成了一團麻,阮青洲不願再想,蜷起身來,卻感知到後背貼上了誰的胸膛。

脊背如觸烙鐵,瞬時繃起,阮青洲就要轉身:“你……”

“風顏樓裏聚著的多是關州來的流民,殿下知道為什麽嗎?”段緒言的聲音靠在他後腦,卸去刻意的偽裝之後,低沈了不少。

阮青洲怔著,沒再轉身,也沒有應話。

身後那人如同求暖那般挨著他,沒有摟抱,也沒有多餘的觸碰,半晌後,才說:“因為落入風塵是條活路,但也是走到山窮水盡時才會選的路,為了活命,他們會出賣姿色和名節,把自己當貨品一樣賤賣出去,越是走投無路的人,身價越低。這樣的人,在關州最容易尋了。”

段緒言將前額抵在他肩上,貼著他的發。

“殿下,我就是這樣的人。”

短瞬間,心也跳空,阮青洲靜聽著聲響,漸覺身後那人輕摟過來,一陣濕涼便自後背透進了衣衫。

“齷齪、陰暗、卑劣、低賤,想怎麽形容我都可以,”段緒言埋進他的肩窩,聲也啞顫,“只求你,就讓我再抱一會兒……好嗎?”

繃緊的脊背漸也軟下,阮青洲緊攥被褥不動,便聽著那人求憐的哽咽一點點啞下去,感受著取暖的身子可憐地挨過來。

可挨得近了,便連鼻息都打在了頸上,阮青洲覺得癢了,僅是輕動幾下,抱著他的手偏就要跟著收緊幾分。如何都不自在,他也就這麽醒了一夜,直至天明時才抽出身來,離了床榻。

晨間,段緒言獨自裹在被裏,許是被褥又軟又暖,他躺得足夠舒坦,睡得也沈,稍有醒動時才覺出身上的傷痛,可一展腰卻又滿足地陷進阮青洲的味道裏去。

他伸手就往身旁摸去,卻連一點餘溫也尋不見。

胸口一空,段緒言下意識地想尋人,睜眼卻只見殿內空蕩,再瞧被面蹭上的血跡,他揭開衣領看了看,用來堵血的帕子早不知蹭哪兒去了。

但他靠著乞憐換了一夜安眠,心情似也輕快,都顧不得傷痛,起身便收拾了床鋪。他將換下的被褥同昨夜裹傷的舊布條一起抱出,合門時恰好迎面撞上了路過的宦官。

那宦官一瞧他,招手叫住了人:“哎——嚴公公,殿下吩咐了,今日不用打理寢殿,也不讓人無端端地往裏進呢。”

“我知道。”段緒言朝他一笑,抱著滿懷的東西,轉身就走遠了。

宦官看那背影,喟嘆不止,只道是同人不同命,今日擅自入殿打理的人若換作是他,只怕早被掌事罰得脫了層皮,難不成,嚴九伶那副俏生生的皮相真是能用來抵罪?

宦官摸著面頰,百思不得其解,將手攏進袖中,動著步子,也就漸行漸遠了。

——

今日放晴,陽光正好,隅中以前風顏樓來客最少,柳芳傾閑著在院裏沐光,撐頭看著白霓幫白薇染甲。

小姑娘年後八歲,也是愛美的年紀,瞧樓裏的姐姐個個漂亮,每日一口一個東家東家地喊,就想讓柳芳傾允她染個指甲。

“及笄後東家親自給你染好不好?”

“好晚吶,東家又誆我了。”

柳芳傾換了個借口:“你愛咬指頭,不怕吃進肚裏去?到時疼得打滾了喊東家可沒用。”

“那白薇不咬指頭了好不好?白薇好好背詩,好好寫字,東家就讓我一回嘛,”白薇眨著雙大眼,晃他的手,“東家最好了,白薇最喜歡東家了。”

柳芳傾拗不過,最後只應許她染兩個指頭,不僅如此,讓白霓備了鳳仙花的花汁後,他還要親自在旁看著人。

眼下色已染上,白薇揚著被布條裹著的兩個指頭,高興極了。

白霓撚著小匙勾兌花汁,同柳芳傾打趣:“還餘了不少,東家要不要染?”

柳芳傾曬得暖了,懶著聲笑道:“我可沒你們這些小姑娘有意趣。”

話才說完,方小群已進了庭院,左右看了幾眼,才在柳芳傾耳側小聲道:“東家,公子來了。”

柳芳傾回屋時,段緒言已在候著了,傷還未能養起來些,面色瞧著都比先前要蒼白。柳芳傾取來藥箱,也就著手替他抹起了藥。

被免了兩天的差事,段緒言無需辦差,也沒了出宮的由頭,今日本想以探望丁甚為由,向阮青洲討個出宮的機會,但阮青洲照例要與東宮三師到書房議政,他一早就沒見到人,便想試著向掌事告個假,哪知掌事竟也應了。

眼下見到了柳芳傾,段緒言便將先前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事已說完,柳芳傾恰也包好了傷口,便轉身拾來帕子,擦著手上沾的藥粉,道:“也就是說,阮青洲正在找尋高仲景的下落,說不定還會重查戴千玨一案?”

段緒言穿起衣衫,應道:“重查戴家案,必然就會查及當年那半張軍事布防圖失竊的真相,可你我也都知道,戴千玨從未和北朔有過任何交易,所以你能想法子往北朔遞信,問清柳侍郎到底是如何拿到軍事布防圖的嗎?”

柳芳傾動作稍滯,說:“傳遞密信無法保證萬無一失。戴千玨是因南望人的自相算計才含冤而死,又有那一整張兵部的布防圖為證,不需要查到我們頭上阮青洲也能替他翻案,不過這只是現在的說法,我們不能保證他以後會不會繼續查下去。如此,你還要助阮青洲查清此事嗎?”

“要,”段緒言說,“只要找到高仲景,或許就能清楚梁奉和高仲博之間做的交易,而戴千玨下獄之時,東廠又是梁奉在管,那些偽證和虛詞詭說能被當做呈堂證供,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勞,指不定替戴千玨翻了案,就能端了梁奉,憑著他和劉客從的關系,東廠一定不會繼續留在劉客從的手裏。”

段緒言冷著眸子,接著說:“如今布防圖僅由東廠保管,我要借此機會,將新的關州布防圖和南望細作的線索,一並拿到手。此次機會難得,若能得手,我們就可以撤回北朔,不用怕阮青洲會否繼續追究圖紙失竊的細枝末節。我只是擔憂,查案途中還是免不了會給風顏樓帶來麻煩,你是什麽想法?”

柳芳傾還在擦手,自指縫到掌心,擦了一遍又一遍。他說:“靜觀其變吧,按你想做的去做就好。”

聽他應許,段緒言徹底放下心來。

北朔備戰已久,蓄勢待發,若有這張布防圖助力,又有南望細作侵入北朔作為開戰的借口,到時關州戰事一起,他們很快就能回去了。回去,回到北朔,然後他們再也不用隱姓埋名卑躬屈膝,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

段緒言隱隱覺出些興奮感,可柳芳傾卻有些沈默。

他覺察到了異樣,看了柳芳傾很久:“你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柳芳傾緩緩地眨著眼,臉上露出了笑。

“能有什麽事啊,瞧公子受了傷心疼唄,”柳芳傾拿起藥箱,往櫃裏放,說道,“阮青洲才讓他身旁那個尉升給丁甚送了些糕點和玩意兒,我還以為公子就不來了呢,這不,連心情都沒來得及收拾,只顧著疼惜你了。”

這些假不正經的話,段緒言就當玩笑聽聽,他問:“阮青洲什麽時候派人來的?”

“比你早一個時辰吧,還特地交代,說不必向丁母知會丁甚獲救的細節,那些東西也是用你的名義送來的。想來應當是怕丁母知曉太多之後,心裏又有負擔,他都替你關切到這份兒上了,看來你這疼沒白挨啊。”調笑著,柳芳傾推窗,將風放了進來。

段緒言循聲看去,窗扉一敞,日光頓時傾瀉入地,晃了眼眸。

枝上的青梅花綴在窗口,軟得像雲,白得像雪。段緒言凝望那處,指尖好似摩挲到了誰的頸子,誰的腰身,卻只能撚著衣袍,饞得可憐。

“青梅開了啊。”他自語著,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

--------------------

隅中:臨近中午的時候稱為隅中(上午9時正至上午11時正)。

及笄(jī):古代女子滿15周歲為及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