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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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道觀隱於濕雨中,坐落在崎山腳下。

正殿燭火不滅,砸毀的神像早已被人清掃凈了,唯剩空落的臺座映著泛泛的光。

冷雨初停,風仍帶寒,一陣掃過堂中,吹得棺中孩童驚寒,可指尖方才跟著動了幾下,口鼻處便被蒙上了手帕,不多時,將醒的人就又失去了意識,猶似一具留著餘溫的屍。

丁甚也有些醒了,最先動的卻是眼球,聽著有人在身旁走動,他自半夢半醒間撐出道眼縫。可身子仍舊癱軟,他動彈不得,也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就知身側圍著的大抵是一種發潮的木頭味,他很不喜歡。

遠見棺中孩童撐了眼,一道士行來,將手中帕子熟稔地往他面上蓋去。迷藥一吸入鼻中,丁甚雙眼沈重,再又昏睡過去。

住持身著道袍,手捋拂塵,立於殿中掃視,目光停頓至最後一副棺木上時,方才命道:“雨天不誤,蓋棺。”

棺蓋一合,聲更沈寂,道觀霎時增了幾分陰冷。

“叫孩童親眷和擡棺匠都留在客堂等候,戌時一到,即刻動身。”言罷,住持轉身離殿,所餘道士接連去了客堂。

正殿僅餘穿堂風聲,紅燭生被吹滅幾盞,忽有人影閃過,裊動的輕煙隨之撲散。

聽得一聲悶響,厚沈的棺蓋被人推開,稚童的面容露出,那人伸手過去探他頸部的脈動,正欲將丁甚托起時,身側卻有一掌掃來。

那人敏銳地側頭避過,擡手格擋時順勢縛住對方手臂,另一手當即往身旁的脖頸砍去。

手刀就往喉間掄來,尉升眼眸一動,舉臂攔下,五指借勢自那人手背繞過一圈,將他腕部扣死。

如此對了幾招,兩人互擒雙手,正面相對。尉升這才瞧得真切,面前那人身量與他相當,戴著半副面具,一時辨不明樣貌,但覺這人手腳孔武有力,便是在錦衣衛裏也難尋對手,他難不起疑。

眉頭輕蹙,尉升擡腿朝他腹部頂去,那人撤手閃避,繞至尉升身後。尉升反應極快,一記肘擊,逼得那人側過身。

這一側身,面具恰正對上了尉升伸來的手掌,那人眼神微變,向後傾身躲開,可尉升攻勢逼人,手掌轉過方向,再朝他面上襲去。

就在指尖與面具將觸的那刻,一手攔在兩人之間,竟接下了尉升使來的力道,將那腕部生生抵了回去。

兩人一齊轉眸看去,段緒言神色不動,只悠悠地推回了尉升的手,道:“二位尚可收手,說不定是誤會一場。”

尉升這才收力,拍了拍手掌,帶著些猶疑問道:“認得?”

留君欲言又止,沈默地朝後退了幾步,背靠棺木,抱臂站著。

“是柳東家先前招的護院,”段緒言同留君對看一眼,反問他,“對吧?”

留君面不改色,只應了聲:“嗯。”

尉升沒再說話,只打量著那人,留君淡然地迎著那目光,又是一語不發。

另一側,阮青洲已自臺座後方現身,行至被推開的棺木旁,亦是伸手探了探丁甚的脖頸,才把人從棺中輕輕抱出。

尉升上前去接,丁甚睡得正熟,一整個癱著蜷在他懷裏,軟軟的小小的。尉升沒同小孩打過交道,只垂頭看了幾眼,就莫名地不好意思起來。

可再轉頭一看,阮青洲已自行跨進棺中,坐了下去,尉升臉色大變,忙不疊地走上前。

“殿下要做什麽?”

阮青洲只平靜地躺下身去。

“幫我合棺。”

——

戌時到,鑼聲一震,黃紙揚撒入天。

“三魂聚陽氣,七魄招英靈,大道開一路,兇邪逃散去——”

微濛細雨停後,夜色更是瞑然,茫茫霧氣中,棺木聚為一列,自雨仁寺擡出,向城外緩緩行去。行人忙不疊地退避開,僅有送行者被攔在寺門,哭嚎隱隱作響。

陰雲壓下,天幕沈暗,郊外幾點燈火於山路間懸動,又隨步履晃蕩,閃著爍爍燭光,映得道旁樹影詭邪。

山路濕滑,這第十副棺材越扛越覺得沈了許多,擡棺匠肩頭酸痛,腳下步子時而踉蹌,踏上空平墳地後,解脫一般將棺木陳放在濕土之上。

領頭的住持揮動拂塵,用手往塵尾一捋,自袖中取來黃符,口中念念有詞。

靠近燭火的那刻,符紙猛地燃起,自半空劃出幾道火光後方被擲向地面。

“夜半不尋人,聞聲不應人,要往前路走,去時莫回頭。”

周遭寂靜異常,住持的話聲被襯得愈加明晰,反還添帶些毛骨悚然之感,直至風來燈滅,火光暗了大半,旁人終於驚悸著後撤了幾步。

住持側看眾人一眼,沈聲道:“走。”

這些擡棺匠縱是膽大,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一回在夜間擡棺進墳,一聽可以走,趕忙跟著大隊往原路退回,一路也不敢左顧右盼。

聽得外側足聲已散,棺中,阮青洲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可稍一動,便要與身上那人相觸。

這棺材本就狹長,寬度僅能容一人平躺,段緒言隨他進棺後,頂多就只能撐臂壓在他身上。

阮青洲本不同意他跟著,可來不及趕人,那旁道士便往正殿行來,尉升只好妥協著蓋了棺。再之後,這兩人如此擠在一副棺材中,被擡了一路。

稍遇顛簸,身軀緊貼著相蹭,段緒言撐久了身子,跟著挪動幾下,雙肘正好壓住了阮青洲的發。

直至棺身落地,旁人已散,阮青洲側過頭動了動,段緒言反應過來,才擡了手肘,將壓著的發絲輕輕順開。

“手肘隔著衣衫,遲鈍了些,殿下若是疼了,可以說出來。”

“嗯。”阮青洲輕應一聲,就覺那人靠得近,呼吸之間,氣息便如輕翼撲動般打在耳邊,癢得發熱。後背就要滲出汗來,他再挪動身子,讓涼氣往下鉆了些。

衣衫摩挲間,棺板似是接來幾滴墜雨,水聲一入耳,阮青洲出浴時的朦朧之景浮現腦海,段緒言感受著他的挪動,吞咽幾許,指尖卻念著肌膚相觸的溫熱,總想摸見點什麽。

他情不自禁地俯近了一些。

本就交纏的氣息愈漸親密,添了些難以言明的暧昧。直至身軀間的熱再散不開,阮青洲伸手扶住那人不斷壓近的腰身。

“你……”阮青洲說,“若是累了,我可以和你換一側。”

眸中帶起些笑,段緒言問:“殿下想在上面?”

阮青洲說:“也不是,看你。”

段緒言一頓,微笑道:“上下都挺累的,不過換個姿勢也好。”

“那便換吧。”阮青洲扶著棺壁,側過身子,給他騰出躺下的空間。

段緒言側躺下去,半身卻都還壓在阮青洲身上,兩人腿也相纏,在這逼仄之地如何都抻不開。

棺身上僅有的幾處小孔用以透氣,洩不進光,段緒言看不清什麽,只知阮青洲的氣味近在咫尺,他似乎對此有些上癮,只要一呼吸,就癢得想去碰。

又過些時,指節在觸碰中掃過衣袂,隱約可辨出阮青洲的身形,再聽兩人交錯的呼吸,段緒言沒了耐心,躁得使力一蹬,險些將那棺蓋踢開。

寂靜中驚起這麽一聲震響,阮青洲忙擡腿將他踢高的腳壓下。

生怕驚擾什麽,兩人在那陣餘聲中紋絲不動,確認無虞後,緊繃的神經方才放松了些。

阮青洲轉回了頭,鼻尖一時對上那人鼻翼,熱度侵入呼吸,他倉促地錯開臉,再欲繼續動身時,棺外卻傳來些動靜。

欲擡的腰身猛被壓下,阮青洲跌他懷中,逸出輕聲。

段緒言擡指抵他唇上,摸見了軟。腹下燃起些掠奪獵物的兇性,他撤下手來,一個急轉背過身去,將阮青洲擠向了棺壁。

後背險些撞上棺木,阮青洲尚能隱忍,靠著腿下力量穩住了身,伸出一手撐向段緒言那旁的棺板,輕聲調整著躺姿。

只是忽而叮啷幾聲錘響砸來,兩枚鐵釘正往棺蓋釘下,幾記重錘砸得棺木跟著一並微震,引人發麻。

阮青洲因著聲響驚動了一下,手臂驟然回縮,就要自段緒言腰間蹭過時,卻被那人握緊掌心,攥緊了。

段緒言牽著那手,微微側身向後貼去,給了他一點依靠。

他知道阮青洲會畏懼這種突如其來的巨響,過年聽到爆竹聲時,那種應激的模樣尤為明顯。可東宮宮人的口風向來嚴密,縱使發現這異樣,他也一直沒機會問到緣由。

所幸再過不久,錘聲便停了,十副棺蓋皆已釘死,阮青洲收回手去,噤聲細聽,辨出外頭正有鐵鍬拖著濕泥,自土面剮過。

再一下,鍬頭紮入土面,挖起泥來,繼而數聲鏟響錯落,約莫兩刻鐘後,方才停了聲。又聽腳步走近,來人將棺蓋上的鐵釘拔起,隨著鐵釘落地,外側聲響漸遠,便似憑空消失一般。

周側只剩夜雨的墜響,兩人屏氣凝神,又候了許久,才合力擡腿將那棺蓋頂起。

深暗的夜色霎時洩入棺中,占了視野,段緒言先行出棺環視一圈,才將阮青洲從中牽出。

這就是一片墳地,遙見幾塊碑牌林立在荒野,兩人收回視線,往身側張望,再沿陳列的棺木數去。

一,二。

……

九,十,十……一。

第十副棺材旁還赫然停著另一副棺木,兩人心照不宣地看向對方,一同朝著多出的第十一副棺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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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教中,“住持”與佛教“住持”、“方丈”同義,都屬於一個道觀或道院的負責人、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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