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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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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不停,腳下泥濘,留的是方才被鐵鍬剮過的痕跡,段緒言蹲下細瞧,見錯亂的腳印疊加著,一路延至多出的棺木旁,再走近了,一個新挖的土坑展現眼前。

阮青洲叩那棺木,警惕著推開道縫,段緒言擋著雨水,燃起火折子,往裏頭給了點光。

一片燦金色頓入眼眸,填了半副棺材。阮青洲伸手拾起一塊辨認,確是真金白銀無疑。

“又是藏金。”段緒言說。

阮青洲問他:“什麽想法?”

段緒言朝旁掃視,道:“擡棺進墳,一來借鬼神之說引人避退,掩蓋埋金的動靜,二來孩童尚且懵懂,迷暈後放進棺中,就算醒來,也無力推開這等重量的棺蓋,所以以防萬一,暫時用兩枚釘子封棺即可。況且孩童聽不懂外界的聲響從何而來、是為何意,若是日後說起,旁人亦會將此渲染成怪力亂神,久而久之,因抵觸和避諱,常人不會無故踏進此處,恰好能保證這些錢財不會被人發現。”

說完,段緒言眼中漸起肅厲,他望著阮青洲,一口吹熄了火光。

“可是殿下,”段緒言牽來阮青洲的手腕,緊緊捏在掌中,“既然金未埋完……”

阮青洲同他四目相對著,接道:“他們緣何要給棺蓋起釘呢?”

話落,刀光驟現,直往阮青洲的脖頸砍去。段緒言伸手一拉,將阮青洲帶入懷中,順勢擡腿一腳狠踢向殺手的腕,轉身便朝林間奔去。

冷風勁吹,一掃枝條,數道黑影奔來,又圍堵成圈,封了去路。

兩人被逼停原處,步步後退。足下濕泥踩得黏膩,殺手腳步緊隨,寒光於刃上閃過,殺意顯然。

段緒言鷙視著,又將阮青洲拉近些許,袖下,開過刃的一枚金錢鏢就夾在指間。

他緊盯前人咽喉,腕部輕轉,暗中蓄力,手中鏢刃尤帶嗜血之意,蠢蠢待發。就見一眾刀身猛轉,攜風揮來,段緒言眼中露狠,正欲擡手揮鏢,卻有飛刀襲來,直剮殺手脖頸。

血自刃口滴淌,兩人直身後倒,其餘殺手一時警惕四顧,就聽不遠處一人擡刀砍木,悠悠行來。

鋒刃削木,沾來碎屑,趙成業伸手往刀身一抹,擡目時雙眼兇狠。

“臣來遲了,殿下恕——呃嗯!”

那身影透著悍然,氣勢洶洶,還未耍夠威風,卻被尉升一腳踹慫了。

“少廢話。”尉升自他身後走來,已是亮了手中兵刃。

趙成業不滿地摸了摸被踹疼的臀,是時兩人一同轉腕提刀,跨步上前,迅疾劃出幾抹刀影。

寥寥數聲過後,見了血紅,刺客已倒落近半。可就在此時,林間乍然湧來聲響,尉升側目而視,才見遠處人影狂奔,一片黢黑直朝此處壓來。

兇光四下逼近,來勢洶洶,尉升當即護在阮青洲身前,同段緒言說道:“人太多,我開路,你帶殿下先走!”

一聲叫來,急雨墜下,段緒言側首看向阮青洲,手指順腕部而下,扣住了那人的手掌。林間刀光再度掀起,血濺四方,趙成業和尉升一前一後,破勢而出,漸漸殺出條道來。

又見刀身倏地一轉,雨珠蘸血,飛灑而過,前路的最後一道人影亦被劈開,尉升擡刀讓路,段緒言握緊五指,帶著阮青洲一頭紮進了山林夜雨中。

身後漸遠的刀聲和血味被雨水沖去,他們不知去向地跑著,最終停步在一處山澗邊。

瀑布湍急,自澗上飛落,段緒言看了一眼,將阮青洲牽回身側。

“前方無路,尉侍衛應當不會來得太晚,奴才帶殿下先尋個地方躲雨。”

“也好。”說著,阮青洲眉頭一蹙,伸臂攬過段緒言的肩頭。

半圈旋過,劍刃自阮青洲袖上輕擦,留下血痕。

眼見阮青洲臂上破口處漸漸滲出了紅,血腥一往鼻腔躥入,段緒言咬緊牙關,眉眼猝然陰厲。

在他手裏,竟然還有保不住的人。

段緒言嗤了一聲,眸中冷寒,擡掌覆上阮青洲的後腦,將他的臉往肩上按來。

眼前,那人尚未得手,一足蹬地跨來,手中劍尖留光,正正地指向阮青洲的後心。

段緒言唇角帶笑,靠近阮青洲的耳邊,輕聲道:“奴才殺個人,殿下先別看。”

話落,段緒言擡臂猛力擊開劍身,殺手未料,稍有失神,胸口又受一記狠踹,整個人直直向後退了幾步。腳下雨點濺起,那人促聲喘息,自雨中對上面前那雙冷酷眼眸。

他抹唇擡步上前,足下腳步漸猛,點地一躍,揮劍斬來,段緒言緊摟阮青洲的腰身,帶他旋身避開,又趁時單手繞臂,五指自那人肩頭滑下,猛然一扯,須臾間便扯脫那只臂膀。

那人慘聲淒厲,一時響徹山澗,再聽咯的一聲斷響,手腕生被扭斷,手中長劍將要掉落那刻,段緒言伸手接來劍柄,旋腕轉過劍鋒,利落一刺,劍身自那人肺腑透過,霎時抹了鮮紅。

只剩落雨,阮青洲收緊十指,攥死了段緒言的衣衫。

“看來殿下不喜歡奴才殺人,”段緒言撫慰一般摩挲著他的後腦,將臉貼近了,“可殿下身後還有人緊追不舍,怎麽辦?”

阮青洲眼眸微擡,就聽林中腳步又起,幾簇冷箭穿過枝葉貫來,段緒言拔劍擋下箭羽,帶人漸往瀑布邊退去。

腳下水聲轟隆作響,段緒言側看一眼,手掌自阮青洲脊背滑下,箍緊了腰身。

“那就,”段緒言輕笑,“再跳一次吧。”

他踩過滑石,向後一倒,兩具身軀於飛來的箭矢中央懸空,摔進了山澗流水中。

——

雨又落,柳芳傾方才還在酒場上賣笑,轉身行出主樓,便沈了臉。傘面一撐,接了雨點,尋見人的消息也正巧傳到了耳邊。

柳芳傾擡步邁進雨中,臉色未改,對侍從說道:“提早打烊,讓白霓和邱娘送客,白薇和丁母留在房中,後院鎖門,尋人看守,其餘人到校場匯合。”

不多時,幾點火苗躥起,地底校場排著數十人,皆已恭敬地俯首聽命。

柳芳傾坐在主位,擡眸看了一眼,改換回男聲,道:“既然人已尋來,該追的責,一樣都不會少。”

他摸著手中匕首,沈了聲:“今日是誰放哨?”

方小群往前邁步走出,低聲道:“回東家,是我。”

柳芳傾擡袖起身,不疾不徐地朝他行去。無需多言,眾人都知柳芳傾今日動了怒,聽腳步漸近,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寒意。

待柳芳傾停步身前,方小群立時跪地,雙拳攥得緊。

柳芳傾垂看一眼,緩緩蹲下,冷聲道:“還記得自己來這兒是做什麽的嗎?”

方小群應答:“記得。”

話落,餘光見柳芳傾手中一動,匕首出鞘,薄刃還銜著點光,方小群眼眸一閉,就覺寒光閃過,卻遲遲未有痛意襲來。

他睜了雙眼,還未看清什麽,便有一掌往他頰邊甩過,辣意頓然泛起。

方小群才入風顏樓兩年,又是那批北朔細作中年齡最小的,過了正旦也才十八,柳芳傾平日最疼惜這些正當大好年華的少年人,連疼都沒讓他們挨過一下,沒承想今日竟會打下這一掌。

清亮的一巴掌回響在校場上,眾人齊聲跪地,垂首受訓。

柳芳傾收手起身,寒聲道:“十人輪值放哨,白日黑夜亦有人輪崗,卻連個人都看不住,是日子過得太舒服,還是我對你們太寬容?來這兒的規矩早同你們說過不下十遍,非要我每日拿刀架在你們脖子上,才夠長記性嗎!”

言罷,柳芳傾揮手擲了鋒刃,刀尖正巧貼過方小群的膝頭,卡進地面,留著震響。

“記著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要想再多活一日,就容不下半點差池。今日不單單是丟了個人的事,這種懈怠若是出在旁人身上,致使北朔細作的身份洩露,風顏樓就會是你們的葬身之處!學不會耳聰目明,也把養懶養散的性子趁早給我收好了,先前我沒對你們動過手,往後也不想再對你們動手。你們喊我一聲‘東家’,便是將性命都交到了我手上,我不希望寬容和放縱會成為害死你們的緣由,更不想你們當中的任何一人,來日會死在我的失責之下。”

右掌餘帶麻意,柳芳傾看向方小群被扇得微紅的面頰,將手攥緊了,背過身去,道:“有些話不用我再多說,自邁入風顏樓起,你們便已知曉自己的歸途,而我能做的,也只是讓你們能盡量再多活一日而已。”

此話引得眾人眼眶驟紅,柳芳傾不再多言,擡步離去,走上長階。

地底校場本乃一片曠地,唯有一條通往地面的長階還連著廊道,白霓就在廊道上方俯瞰著校場,已候了些時。

聽長階處足聲漸近,白霓徒帶一身淡泊,轉眸回看,淺蹙的眉頭漸也舒展開來。

“忘戰必危,今日之事還能算作警醒,他們自也明白東家苦心。”語調沈靜,聲也輕柔,白霓徐徐走近,褪去樂人的身份,柔和間添帶幾分淡漠。

柳芳傾也已靜心不少,與她說:“方才是我下手重了些,待人散了,勞你給小群送些消腫止淤的藥去。”

“明白。”

白霓淺笑應過,輕聲道:“丁甚回來了。”

柳芳傾問:“人怎麽樣?”

“吸了迷藥,旁的沒什麽大礙。”

“我去看看,”柳芳傾再往長階行去,順帶問道,“公子呢?”

白霓靜站其後,應道:“還沒回來。”

邁階的腳步頓停,柳芳傾轉頭問:“那丁甚是誰送回的?”

——

屋外雨聲落得急,柳芳傾撐傘行出時,淌了滿鞋的水。後門外連著條巷子,一眼就能望見底,柳芳傾站在雨中,沈默須臾,才道:“淋這一夜雨,就沒想往我傘下躲躲?”

身側黑影輕動,不知何時已側靠在了墻邊。柳芳傾回眸看去,留君正抱臂靜望他,渾身皆被雨水澆透了。

雖說濕得貼身的衣裳反還將身形襯得挺朗,但也有些可憐人的樣子。

柳芳傾轉身走去,將傘檐撐過他頭頂,才拋過手中錢袋,問道:“救完人,還順手給了這麽一袋子錢,什麽意思?”

“還你的,其中一半算作賣身錢,別記錯了。”

留君再又遞過,柳芳傾沒接,只借著門下的燈,看了眼他手上的擦傷。舊傷未愈又添了些新的口子,眼下沾了雨水,傷處便凍得更紅。

“我說了,用這種法子掙來的錢,我不收。”

留君說:“走正經路子賺來的,不會給你添麻煩。”

柳芳傾欲言又止,忍不住嗔笑道:“順手救你一命也沒圖你以身相許,你到底哪兒來的心思,就這麽想……養我?”

留君將錢袋往手中一攥,便又抱臂往墻面靠去。

他側頭看著柳芳傾,問:“在這兒出入的不是嫖客就是官差,先前沒了桐月,現在又丟了丁甚,你就沒怕過嗎?”

傘檐是個圓弧,靠著墻面時,雨點多半會自傘與墻的縫隙中砸落,再又澆往留君身上。柳芳傾笑他蠢笨,再將那人往傘中拉來一些。

柳芳傾說:“風顏樓好歹也是個安身之處,比起亡命天涯,這樣不是更好嗎?”

留君默然不語,看了他半晌。

“你一直過著這種日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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