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艾夢到了那些被她深藏於記憶長河的一些過往，那些俗套卻真實，溫馨而絕望的過往。

她很清醒，她明白這是夢，可是她醒不過來，更不願醒過來，這些人，這些事，在她自欺欺人說自己已經忘記的時候，再一次出現，提醒她，她曾被人類保護，又加害於人類……

隱妖自天地孕育而來，出生便有當時世界的基本常識，他們依據這些知識，學習生存。奪取食物，保護自己，這是隱妖的本能。

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死活，他們生而孤獨，卻活得驕傲。

可清艾的運氣，一向是很好的。

“哎！老頭子，這裏有個女娃娃。”一婦人停下割草的動作，向丈夫招手，指著草叢裏的娃娃。

“哪來的娃娃？你可別嚇我。”不遠處的老漢匆匆跑來，順著妻子的手看去。

嘿，還真有個娃娃，不但是女娃娃，還是個活娃娃，白白胖胖的，望著他們在笑呢。

“哪家人啊，不養還生個娃娃，咱們村也沒聽說有哪家小娘子懷了啊。”老漢往衣服上蹭了蹭，把泥蹭掉，小心翼翼地抱起草上的娃娃。“啥也沒穿，還好咱這草不硬，不然娃娃可要哭咯。”

“嗨，哪有你這麽抱的，托著屁股，摟著背！笨死了，給我，你這麽抱娃娃不舒服。”

老漢手忙腳亂的換姿勢，換就換了，還不對，沒看見娃娃癟嘴了嘛？

婦人抱著娃娃搖了搖，越看越喜歡:“哎，你說這孩子沒人要，我們就留下來吧？柱子大不了多少，正好做個伴。咱家也不缺這口糧。”

“我還怕你不樂意呢，就這麽幹。那個臭小子，平常沒少讓我頭疼。來個女兒，好！”老漢樂呵呵地看了看娃娃。

娃娃也看著他笑。

哎，多好的娃。

婦人在旁邊逗著娃娃，老漢一個人割了些草，看天色晚了，收拾收拾農具也就回家了。

回了家，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從臥室裏跑了出來，黑壯黑壯的，張口就喊:“娘！你快做飯啊，我都快要餓死了。”

“喲，怎麽地？咱十裏村一霸也會肚子餓的找娘親啊。”老漢對著親兒子，一改之前對小娃娃的慈愛，張口就噎他。

“娘！你看，爹又欺負我！”柱子氣的哇哇叫，向自家娘求幫忙。

平時這招一試百靈，娘一開口，爹就不噎他了。

可讓他心痛的是，今天連娘也不幫他了。

“都別吵了，看看你們的樣子，還像不像父子倆？我看就像倆沒長大的孩子拌嘴，越拌越來勁。”婦人沒好氣的說。“都小聲點，娃娃睡著了。”

“啥？娃娃？娘，你，你又生了？”柱子長大嘴巴，一臉驚異。

“誰教你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的，字還沒認識幾個就生啊生的。你也就現學現賣，除了生字啥也不知道。”老漢嫌棄的撇嘴。

“爹！”柱子怒了。

這還是親爹麽？就知道懟他，他是從玉米地裏撿的吧？

“我說你倆閉嘴！”婦人手上輕輕晃了晃差點被吵醒的娃娃，面上怒視著父子倆。

老漢趕緊過來看了看娃娃，一臉小心翼翼的樣子更讓柱子懷疑血緣。

“這是我跟你爹在草地裏發現的娃娃，看著討喜，又怪可憐的，就帶回來養了，也給你做個伴。”婦人走進柱子，蹲下來，把娃娃給他看。“這以後就是你親妹子了，敢欺負她，給你吊起來打，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我護著我妹！”柱子伸出手輕輕戳了戳娃娃的臉頰，哎，軟乎，再戳戳。

婦人趕緊站起來，瞪了他一眼。柱子遺憾地收回手:“那娘，妹妹叫啥啊？”

婦人聞言，哦了一聲:“老頭子，咱還沒給娃娃取名字呢。”

“……名字？這女娃娃的名字，可不能隨便了啊。”老漢摸了摸下巴，沈思。

一聽老漢這話，柱子又不爽了:“爹，你意思是男子漢就能隨便取個名字了是不？我這曲鐵柱的名字也是你瞎取的？”

“廢話，哪那麽多閑工夫給你仔細整個名字？有個名字不錯了，知足吧臭小子。”老漢拍了拍頭，想著要給娃娃取個好聽的小姑娘家會喜歡的名兒。

“爹！我是不是你親生的？”柱子郁悶了。

“哎喲，你聽你爹瞎說什麽。你的名字是你爺爺給你取的，爺爺沒上過學，也認不識字，想了幾天才給你整出來這個名字，土是土了點，但是寓意好啊。”婦人看不下去了，親不親生的問題都問出來了，這老頭子還真沒點親爹的樣。

“那我爹這個曲青山的名字誰取的？比我的好聽。”柱子委屈。

“那是你爺爺當時請村長取的，當時的村長讀過書。”婦人好笑地點了點柱子的額頭。

曲青山一拍大腿:“嘿，叫清艾咋樣？咱從草地裏找著她的，艾草現在也長了。”

“我不懂你怎麽從草想到艾草的，反正這個名字啊，好聽。娃娃肯定喜歡。”婦人念了幾聲清艾，越念越喜歡。

“那是，我可是上過幾天學堂的，彩霞，要不我給你取個小名兒？”曲青山瞅著自家媳婦。

“爹，我還在呢，不要帶壞小孩子。‘生’字就是你跟娘說話的時候我聽到的。”柱子在一旁涼涼的開口。

林彩霞紅了臉，曲青山又瞪了一眼親兒子。

沒點眼力見識，看到不會躲房裏去嗎？非得打擾我們。我怎麽會有這麽笨的兒子？

清艾醒過來的時候，饑腸轆轆。她在化形之前她看見了人類，就照著人類的模子化形了。當時她還沒理清世界常識，懵懵懂懂的，就記得自己睡覺之前好像來了倆人類，身上沒有惡意，她就準備理清常識之後當口糧的。

現在……人呢？我很餓哎。

“清艾醒了，柱子，把廚房桌上的奶端來。”

“哦。”

清艾？柱子？

清艾感覺到了有東西接近她，暖洋洋的，是她的食物。

她被人抱到了懷裏，清艾擡頭冷冷看著林彩霞，向後伸手準備剖開林彩霞的肚子時，一湯匙奶送到了她嘴裏。

砸吧砸吧嘴，這啥玩意？挺好喝。

還有麽？

清艾低頭看向面前的碗，嫌湯匙餵的太慢，伸手拉過碗，借著林彩霞的力量咕咚咕咚喝個精光。

飽了。

“看你剛才那麽兇的眼神哦，餓死了吧？現在飽了嗎？”林彩霞笑瞇瞇的把碗遞給一旁楞著的柱子，低頭親了親清艾。“這可是向村裏生了孩子的小娘子討的母乳呢。”

“娘，我也要親親妹妹。”柱子扒住自家娘，“吧唧”一口親到清艾的臉上。

清艾呆住了，人類都是這麽熱情的物種麽？

不過，人類的東西還挺好吃，那我就先不吃人類了。讓他們給我找食物，我也能輕松些。

清艾乖乖地坐著，手擡起來擦了擦臉上的口水。

“看，柱子，清艾嫌你臟呢。”林彩霞笑了。

“娘，妹妹在擦你的口水！”柱子又叫。

清艾假裝沒聽見這兩個愚蠢人類的話，在婦人的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再次進入夢鄉。

“娘，妹妹怎麽跟豬一樣，吃飽了就睡覺？”

“瞎說什麽，豬還會跑兩步呢。呸，小孩子都這樣，你小時候不也老是睡覺，你還能也是豬了？”

“……”我要是豬，你不就是老……咳咳。

這，就是清艾和曲青山一家的初見。

和，一切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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