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玉哪裏知道，張凱去南方之前，也舍不得年幼的妞妞，內心曾經經過許多掙紮，深思熟慮才作出決定的。

春節過完就開始打算了，怎奈車費沒有著落，加地裏主莊稼沒人打理，才一直拖到七八月收割之後。

那天聽說大姐家今天賣牛，等妞妞放學後，便一起去“看望”她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去得正是時候，姐夫正在數錢，那一疊嶄新鈔票，妞妞看了也羨慕不已。

“姑父！這麽多錢啊？”

“呵呵！一年多才賣一次，汗水換回來的啊！”

之前欠姐姐兩千多還沒還清，現在又要借錢，就算是親姐弟也不好開口，唯有看著錢發呆。

“張玉！今天賣了五千多塊錢，一分也不許動，過兩天我要拿去磚廠訂材料哦！”姐夫早就知道他的來意，先把“門”關上。

“唉！我們家的房子的確早該翻修嘍！”張玉明白丈夫意思，配合得天衣無縫，來一招長籲短嘆。

“姐！都是我拖累了你們……現在磚又漲價了，要是去年訂的話，白撿一千多哩！”張凱愧疚地說。

“別這麽說啦！妞妞治病是大事嘛！”畢竟是一母所生，張玉好歹得敷衍兩句。

“聽說你想去沿海掙錢，這妞妞怎麽辦呢？”姐夫似乎最關心這件事，摸著小女孩的頭問。

“不去也不行，外面欠那麽多債，還有後續藥費，唉！全靠做木匠維持不下去啊！”張凱一聲長嘆道。

“你別指望我哈！我家這兩個孫子都煩死了！他父母又沒在家，你姐夫經常在外面幹活，要是有什麽閃失……！”張玉提前打了一次預防針。

今天張凱來姐姐家，除了借車費外，的確還有這個想法，反正她在家裏帶孫子，多一個少一個都是帶嘛！

張玉這麽一說，把他快到嘴邊的話堵回去，只好改說別的話題，吃完飯便帶著妞妞去二姐家了。

“你來得正好，我正打算去你家呢？”二姐招呼他們父女坐下後說。

“什麽事啊？”張凱疑惑地問。

“劉全這些天老是頭暈，去縣醫院檢查幾次都沒結果，想去市裏看一下，可家裏沒多少錢……！”

二姐這話再明白不過了，因為張凱還欠她家三千多，二姐夫體弱多病，家庭經濟的確不是很好。

“二姐！我想去外面打工，掙點錢把欠你們的還上，繼續呆在家裏也不是辦法啊！”張凱終於說出想法。

“好是好……可妞妞怎麽辦呢？我家這幾個孩夠淘氣了，可沒辦法幫你帶哦！”二姐和大姐同樣口氣。

張凱一直都打算讓姐姐帶，二姐家父母有病，現在二姐夫又生病，三個孩子已經夠吵了，再多一個的確很煩。

離開二姐家，張凱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心想：找不到人帶妞妞，車費又成問題，這工沒法打了，還是安心在家吧！

轉念一想：只要妞妞有人帶，幾百塊車費倒不是問題，大不了借高利貸，掙到錢先還，把親戚們的債拖著。

可大姐家要建房子，二姐夫生病，欠他們兩家的錢都在短時間要，一共五六千，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來呀！

這些還算不上，村裏親朋好友，差不多個個是債主，三百兩百千兒八百，零零總總加起來接近一萬塊，就憑他幹木匠，三五年都還不清。

三分錢難倒英雄漢，這位七尺男兒眉頭深鎖神思恍惚，腳步明顯放慢了許多。

快到家門口，鄰居鄭大華高興地說：“我以為你跑去哪裏了，快點……把妞妞把妞妞放下，去幫我抓豬！”

“你們家的豬不是要下個月才出欄嗎？”張凱一頭霧水。

“早點賣了好養下一批嘛！”鄭大華笑道。

“聽說價格要上漲，這段時間賣豬好虧喲！”張凱認真地說。

“朱小翠說要賣掉……豬是他養的……呵呵！”鄭大華憨厚地笑笑，再也沒有下文了。

這村裏養豬人多，卻掙不了多少錢，張凱家以前也養過，深知其中道道，全靠種糧食和蔬菜做飼料，否則沒什麽賺頭。

只是村裏人有的是力氣，土地也很多，種莊家掙不了什麽錢，養豬養牛賣錢，一下子就可以進幾千，等於銀行零存整取。

和其他幾個青年一起，幫忙把鄭大華家的豬裝上車，弄了一身臭味，洗個澡換一身衣服，朱小翠就在對面喊他。

“張凱！你們父女還沒吃飯，不用開火自己做了，來這邊吃吧！”

兩家同住一個院子，這種情況太多了，張凱在外面做木工，經常沒在家，妞妞十有九天在他們家吃。

“我們在姐姐家吃過了，你們先吃吧！”張凱走到外面臺階上，邊系皮帶邊說。

“找你姐姐有什麽用啊？他兩個孫子夠煩了，自從玉兒失蹤後，妞妞就像我親女兒一樣，讓別人帶哪裏放心哦！”

朱小翠的話讓張凱看到希望，心想：兩家雖然住在一起，卻是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總以為親姐弟好說話……唉！

“嫂子！這事我不是沒想過，可你們家事也多啊！”張凱感動得熱淚盈眶。

“你們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再多也要挺下去，沒有過不去的坎，我和小翠商量過，少養兩頭豬也要把妞妞帶好，你放心去吧！”鄭大華從裏面走出來說。

“大華哥！我打算放棄打工，沿海工資雖然高，家裏也丟不開……舍不得妞妞呀！”張凱想到自己家庭情況，說話也哽咽了。

“屁話！外面欠那麽多債，你不去外面闖一闖，什麽時候還清楚啊？”鄭大華責怪道。

“可是……可是……我……！”

張凱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轉身走進屋裏用濕毛巾擦一下，坐在旁邊呆呆傻傻地看著你女兒寫作業。

“我今天賣了三千多塊錢，用一千去買小豬，繼續養下一槽，還剩下兩千左右，五百給你作路費，還有一千五，可以支撐妞妞兩個月藥費，以後就看你寄回來嘍！”鄭大華走進來，手上拿著五張一百的嶄新鈔票。

“大華哥！你這份情我記住，如果今後混出個人樣，一定不會忘記你大恩大德！”張凱緊緊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我們家沒別的人了，就小玉一個女兒，現在下落不明，小翠打算再生，可她身體不太好，能不能生出來還難說……唉！”

鄭大華聽他說得淒苦，想到自身處境，也禁不住一陣唏噓。

有朱小翠他們一家幫助，張凱終於揮淚離開家鄉，走上南下打工之路。

屋漏偏遇連天雨，船破又遇頂頭風。

本來路費綽綽有餘，沒想到路上到處在堵車，多耽擱了兩天，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後，身上只剩下十來塊錢了。

下車後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提著一個編織袋，裏面就幾件換洗衣服，除了這一百多斤肉，其他什麽都沒有。

這樣倒是有個好處：走到哪裏都自由自在，不怕被人搶劫，如果是個女的，還擔心人身安全，大老爺們誰要啊？

他倒是想人要，幾年沒聞到女人味，只要不是很難看，能解決問題就行……前提是不要錢哈！

漫無目的地走了兩裏多路，在路邊買幾個包子和一瓶礦泉水，總算把肚子填飽，下一步就是打算找地方睡覺，因為天快黑了。

走到一處廟宇旁邊，看見有好幾個人坐在那裏，估計也是外來人，心想：看來今晚就在這過夜嘍！

南方入秋了雖然不冷，可那種地方蚊子特別多，他用一件衣服蓋住頭，睡到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才被人推醒。

“起來！起來！去別的地方討！”一位老年人邊蹲在地上收拾什麽，邊用不怎麽標準的普通話說。

他揉著惺忪睡眼，剛明白是怎麽回事，老年人遞上一疊零錢嚴肅地說：“看你年紀輕輕，隨便找份工作，也比幹這個強嘛！”

張凱總算聽明白了，心想：原來你們把我當成乞丐呀？唉……現在的確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嘍！

他很想拒絕那疊錢，摸摸自己口袋，卻又沒那份勇氣裝清高，接過錢提著袋子，一轉身跑出一裏多地，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發洩一通之後慢慢數一下，居然有二十多塊，全是一塊或五毛的……那些善男信女能給這麽多就不錯啦！

“乞丐就乞丐吧！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大不了找到工作後多施舍一些殘疾人，找回那份心理平衡……！”

一番自言自語後，他心安理得地出去找事做，晚上仍然回來睡，第二天早上又有十幾塊錢，那天的生活總算支撐下來了。

他在家裏是木匠，自然首選家具廠，可那裏面做法大不相同，連續幾家都把他當成生手，只給每月一千二百元，還不包吃住。

只差沒當面罵娘，心裏卻罵過了千百遍：媽的！我在家好歹是個師傅，幫人幹一天活最少三十塊，一日三餐有油有肉，每天還要給一包五塊以上的煙……！

罵著罵著又沒底氣了，啞然失笑道：“家裏怎麽怎麽好，你不在那裏幹，跑出來幹什麽？”

心想：那麽多人都能找到工作，我有手有腳身體健康，沒理由會餓死吧！即來之則安之，再找兩天看看。

那個年頭的工資就是那樣，那些老板就像商量好的一樣，哪怕能做到包吃包住一千五他也幹，可沒這種機會呀！

到了第三天下午，心裏開始著急了，且不說那老頭有意見，住的地方不能再去，連吃飯也成問題啊！

看著路上來來往往下班的人，沒有一個人認識他，也沒他相識的人，不禁後悔了。

心想：鄭大哥勸我多找幾個聯系方式，人生地不熟多個照應也好，為什麽要拒絕人家好意呀？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地方睡一晚上，明天無論如何要找到工作，大不了還去家具廠裏做。

走到偏僻點的地方，坐在一條小公路邊，看著對面那座正在修建的大樓，打算今晚就在裏面安身，因為天快下雨了，千萬別成落湯雞把自己弄感冒。

“劉成呀劉成！你買了個破手機，走在路上也打電話，小心汽車把你……！”

幾個建築工人下班從他身邊經過，一位年紀稍大的工友對後面小夥子說。

劉成和張凱差不多，一米七五個頭，長得虎頭虎腦，年齡卻要小得多，看樣子只有二十歲左右。

電話接完後，劉成呵呵一笑道：“我女朋友廠裏今晚出貨，要找兩個臨時工，你們誰要去呀？”

“那工作累死人，裝一車也要幹到十二點多，兩車就差不多天亮了，我們上了一整天班，誰受得了嘛？”絡腮胡說。

“你也幹了一下午，裝一車就去，如果裝兩車的話……還是身體要緊啊！”年長工友語重心長地吩咐道。

“只要能見女朋友一面，累一點怕什麽呀？”小夥子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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