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獻舍

關燈
螢火蟲般的光點從四面八方趕來,好像無數的金色細流匯入曜日,撐起了它的奪目光輝。

周而覆始。

因為散落的光點實在太多,這一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白天這些光點都蟄伏起來,當寂靜的夜晚到來,它們又重新煥發活力,一個接一個的,循著呼喚,紛紛揚揚而來。

孟馳這些天耳邊一直斷斷續續地傳來呢喃低語,仔細聽卻又什麽都聽不懂,搞得他心神不寧。他的靈魂裏,大海掀起巨浪,幾欲破體而出。他很害怕,又頭痛欲裂,去了好幾家醫院,卻沒檢查出任何問題。

深夜,一個臭氣沖天的垃圾場裏,一幅長長的畫卷憑空出現,在空中快速旋轉起來。一條條金色涓流從各方湧至,不斷填補著畫卷上的空白:山川河流、月落日出、天崩地裂、火山噴發、飛禽走獸,耕耘、收獲、戰爭、煉獄、生老病死……林林總總,璀璨輝煌,世間萬象盡入其中!

明明是靜寂無聲的,但空氣中卻仿佛充斥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嘶喊,一波波地震撼著靈魂……

漆黑靜寂的夜晚,世間萬象光芒流轉,就像掉落在凡間的仙寶,照得周圍荒僻骯臟的垃圾場也仿佛鍍上了一層流動的色彩,顯得格外神聖。

良久,畫卷收起,光芒漸漸淡去,只留下一個金色的光團在空中熠熠發光。隨之而來一聲疑惑回蕩在空寂的夜裏:

“怎麽缺了一塊兒……這讓我在洗魂咒下可怎麽活……”

以垃圾場為家的小動物們,流浪的貓狗和老鼠蟑螂等都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嚇得不敢出聲,連身體都不敢完全暴露出來,只留出一雙恐懼的眼睛註視著變幻莫測的影像。

一只骯臟斑禿的黃毛大狗的眼神卻與眾不同。它先是楞了一下,隨後竟然激動起來,拖著一條畸形的後腿,向著光團奔去。

它仰望著光團,眼睛裏倒映著金光,滿含淚水,嘴裏發出嗚嗚咽咽的叫聲。

“你認識我?”

金光裏傳出女孩兒幹凈悅耳的聲音。

大狗不語,依然只是註視著它。

光團沈默片刻,無奈道:“反正這裏也什麽都沒有。你既然認識我……”眨眼間,光團就閃現在大狗面前,上下漂浮著。

狗凝視著它,眼中流露出濡幕之情,甚至伸出舌頭想要舔它一下。光團連忙躲開。

光團上下左右繞著大狗轉了一遭,嫌棄道:“真臟!真臭!還是個瘸的!不過,身體底子還不錯。看來以前沒少吃好東西。”

然後,它貌似猶豫了一下,又勉強道:“現在也找不到更好的,我又不能暴露在空氣中太久。既然你這麽配合,我也只好湊合了。”

說著,它鉆進了大狗的腦袋。

大狗痛得痙攣起來,在地上翻滾,本來就禿的毛又掉下不少,即使這樣,它仍然一聲不吭。良久,它才渾身虛弱地趴伏在地上。小動物們很快聚集到它的身邊,這裏嗅嗅,那裏聞聞。大狗毫無力氣地勉強睜開眼睛看它們一眼,便又馬上合上,微微喘著氣。

大狗的腦袋裏,如今是一副奇異的畫面:

魂海上,金色的光團像個太陽,金光灑滿海面。光團七扭八扭,變成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兒的模樣:稚嫩的小臉透著睿智,嘴唇微抿、嘴角上勾,眼神深邃,黑色的卷曲短發齊刷刷地背在腦後,露出寬闊光潔的額頭,顯得高貴而幹練,兩只尖尖的耳朵驕傲地立在腦袋兩側。儼然是一只漂亮的小精靈。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遠方對她露出崇拜親近目光的大狗,呃,應該是大狗的靈魂體。對它微微勾了勾手,大狗的魂體閃電般地沖過來,拼命地搖著尾巴,又撲又蹭,不知怎麽癡纏好了,腿一點兒也不瘸。

女孩兒蹲下來撫摸大狗柔軟的毛發,它乖乖地躺下來,任由她隨便摸,還抽個空兒舔一舔她的手心,逗得她咯咯直笑。

逗鬧夠了,女孩兒道:“你一定認識我,可是我不記得了。”

大狗又舔了她一下。

“我們是朋友。我需要朋友,我不能奪你的身體。”

女孩兒站起身就要離開。大狗咬住了她的衣服,看著她。

女孩兒不解地問道:“你知道嗎?如果我奪你的身體,就會先吞噬你的靈魂。那樣的話,你將不入輪回,真正灰飛煙滅了。”

大狗深深凝視著女孩兒,眼睛裏充滿死志。

它不待女孩兒再說什麽,上前舔了女孩兒的面頰。然後魂體出現一絲絲的裂紋,裂紋很快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越來越深,最後竟然自行分解了。分散開來的靈魂力還沒來得及消散,就一縷縷地匯入到了女孩兒金色的魂體裏。金色的光芒越發濃烈耀眼!

在耀眼的光芒裏,女孩兒魂體的外周,一只嬌弱的小奶狗的形象顯化出來,它正在乖乖地盯著面前的一盞臺燈,嘴角還留著一絲奶跡。轉眼間小奶狗變成了一只壯實的小家夥,小尾巴搖得像個彈簧,圍著臺燈轉來轉去。片刻間,小家夥長得胖胖的,它毛茸茸的尾巴看似不經意地掃過臺燈,引起臺燈一陣猛烈的搖擺。然後一眨眼,一只強壯的大狗出現了,它擺出了一個怪異的姿勢對著鏡頭咧著嘴笑……

突然,一只椅子砸了下來,它瘸了。最後,它出現在垃圾場上,拖著一條殘腿扒開垃圾尋找東西吃……

當狗的一生放映完畢,影像徹底消散了。女孩兒知道,大狗永遠消失了,不可能再回來了。

她突然感到非常難過,好像心裏的一塊永遠被剜去了,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

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被我忘了!

但是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她必須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修覆她破損的靈魂。護靈珠把她的靈魂碎片都召集了過來,但是魂力恢覆還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她看了看這幅殘破的身體,幾只老鼠還掛在身上。它們以為它死了,想開開葷,吃頓狗肉。

她,哦,她現在身為一條狗,應該被稱為“它”了。

它深吸一口氣,掙紮地爬了起來,抖掉了身上的老鼠,剛往前走了兩步,竟然被自己絆倒了!這四條腿的邁步順序,還得再好好研究一下。

周圍的小動物密密麻麻,有好奇的,有審視的,還有期待的。沒有一個是友好的。哦,有一個。

一只同樣斑禿的大黑狗,公的,眨著賊亮賊亮的眼睛對它說:“大妞子,爺帶你去個好地兒吧,好吃好玩好開心!”

“呵呵,”它幹笑了下,婉言道,“姑奶奶今兒個煩!惹怒了我,當心扒了你的皮!”

大黑狗被這話震住了,眼睜睜地看著它從面前一步一絆地挨過去。一些老鼠還想尾隨,黑狗一聲吼,連咬帶踩弄死了帶頭的幾只,剩下的落荒而逃。然後,黑狗繼續看著黃狗遠去的背影發呆。

黃狗找到了一個寬大的建築用水泥管子,把裏面棲身的貓兇了出去,用垃圾把出口掩上,這才松了一口氣。

它閉上了眼睛,開始接收來自遙遠星球源源不斷的能量和信息。

那些歷史,那些幸福和快樂的、罪惡和痛苦的往事,使它渾身顫抖,舌頭不自覺地吐了出來,喉嚨裏發出嘶啞不清的聲音,眼淚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直到飛船在它的眼前爆炸,它才清醒過來。

原來如此!我叫妮娜。

“可是,”它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狗的皮囊,“它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