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回來了！”

葉非凡滿頭大汗地推開門，廚房傳來很大聲的爆炒聲。媽媽在做飯。

聞到了飯菜的香氣，男孩兒的肚子咕咕叫了幾聲。剛才在路上不是已經叫過了嗎？又叫又叫！小非凡生氣地揉揉肚子，可是餓得更狠了。

他跑到書桌前，作業本果然在桌子上。

昨天辛辛苦苦做到那麽晚，睡覺前，他竟然忘記放進書包了！害得今天被老師一通兒批評，讓他下午一定要交過去，不然就算他沒做。

可不能再忘了！為了以防萬一，他把作業本放到了門口的鞋櫃上。這樣的話，他一出門，就會拿走。

小非凡洗了手，乖乖地坐在桌前，等著吃飯。

他的腿在椅子上晃來晃去，看著墻上他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爸爸一手抱著他，一手摟著媽媽，嘴咧得那麽大，整齊的大白牙晃得人眼暈。

葉非凡的父親在他四歲的時候外出打工，一去不回。媽媽上有老，下有小，全憑開網店賺錢養家。家裏不但沒窮下去，生活反而還越來越好了。

而父親仍然音信全無。村裏人有的說他已經死了，有的說他另娶他人不要這個家了，什麽說法都有。總之就是已經沒指望了，勸葉非凡的媽媽盡早改嫁。

媽媽問小非凡：“你想有個後爹嗎？”

小非凡搖搖頭。

於是媽媽一直單身至今。

小非凡如今已經小學五年級了。學校離家不遠，沿著公路一直走，過個路口就到了。所以他通常中午都回家吃飯。

其實那也不叫路口，那個口通向的是幾個果園。

這個時候蘋果大豐收，每天中午都有很多大卡車停在路邊裝貨，鄰近很多果農都把水果拉到那裏，卡車每次都是堆得高高的再開走。

小非凡每次經過，都有種高山仰止的眩目感。

媽媽怕砸著他，總想讓他在學校吃飯。小非凡就是不同意，媽媽做的飯好吃。

“乖兒子，回來啦！”

媽媽把菜擺到桌子上，捧起葉非凡的小臉蛋，吧嗒親了一口。然後拿起兩個大碗，把每個菜都盛出來一些，轉身走了出去。

小非凡知道，她是拿去給爺爺奶奶了。

葉非凡的奶奶早些年因為腦溢血癱瘓在床，爺爺一直不離不棄地照顧她。老兩口沒有別的收入，只靠著小非凡的媽媽接濟。媽媽在生意不忙的時候也會去搭把手。每次做好飯，媽媽都會盛出一部分送到他們那裏。

小非凡正在慢條斯理地吃飯，突然窗戶上冒出來一個腦袋，嚇了他一跳。

“葉非凡，安書記家小兒子結婚，正在發糖呢！好多巧克力！都是城裏買的。你要不要去？”

“去呀！那還用說！”

葉非凡趕緊扒拉兩口，就跟著小夥伴跑了出去。

好多孩子在那裏等著分糖，短小精悍的小非凡使勁擠了進去，搶到了好大一捧糖。他拿起一顆塞進嘴裏，真好吃！

快遞員的宿舍裏，葉非凡嘴角噙著笑，吧唧了兩下嘴巴，翻了個身，接著睡。

房間裏幾乎沒有什麽家具，只擺了幾個上下鋪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臺幾乎不怎麽用的小電視機。地上瓶瓶罐罐倒是不少。屋裏汗味煙味混合在一起。

葉非凡睡在上鋪，很矮，坐起來有點費勁，所以費用便宜一點兒。他不介意，反正回來就是睡覺。送了一天快遞，頭一沾枕頭就能著。

今天他又夢見媽媽了，真好！可是夢見的偏偏又是那一天，那一個難忘的中午。如果他沒有去搶糖該多好啊！

他一邊吃著糖，一邊快步往學校走。中午休息時間很短，平時他吃完飯就得往學校趕，今天又去搶糖吃了，他甚至來不及回家跟媽媽道別。

小非凡一進教室門，看見了老師的那張臉才記起來，又沒帶作業！完了完了，我命休矣！他坐立不安，突然看到墻上的時鐘，還有幾分鐘才上課，趕一趕還來得及吧。

他跑進老師的辦公室，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讓她把作業本給送來。媽媽一邊嘴裏嚼著飯，一邊說馬上就走。

有媽媽在，那都不是事！

然而，他沒有等來作業，卻等來了媽媽被砸傷的消息。

老師告訴他，路邊卡車上的水果箱子沒有放好，掉了下來，正砸在騎車送作業的媽媽的頭上，當時就血流如註、暈了過去，還好及時送到了急救站，撿回一條命。

病床前面的小非凡哭得淚流滿面，病床上，滿頭繃帶包紮得像故事裏阿裏巴巴的媽媽卻伸出手輕撫兒子的頭發，安慰說，她沒事，她已經全好了。

宿舍裏，睡夢中的葉非凡眼角留下了眼淚，嘴裏“媽媽”“媽媽”地咕噥不清。

媽媽很快出了院，一切照舊。只是記性有些不太好了。但影響不大，誰也不是過目不忘的天才。於是大家就都沒有在意。

沒幾年，一直癱瘓在床的奶奶去世了，但是沒了奶奶拖累的爺爺卻也仿佛快走到了人生的終點，整日愁眉苦臉、神情抑郁。

父親仍然杳無音訊。媽媽的記性越來越不好了，不但產生幻覺的時候越來越多，竟然還走丟了幾次！

葉非凡最後一次看見媽媽是在高三的一個周日的晚上，他吃過晚飯就回學校了。

他高中住校，每周只有周末才能和媽媽在一起。他總是叮囑她不要亂跑，媽媽滿口答應，卻總是為了生意外出。

那個周日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媽媽，也沒有她的任何消息。她的手機放在家裏，所有的衣物和錢，一應俱全。怎麽看都不像離家出走的樣子。

可她確實再也沒有回來過。

村裏人只說看到她出門了，還跟熟人微笑地打招呼。她一定是又走丟了！葉非凡找遍了村子和鄰村所有的果園和郵寄點，都說沒有見到媽媽。

他報警了。公安局廣泛撒網，調取錄像、收集信息，終於給葉非凡提供了一條線索。他的媽媽登上了北去的列車。

葉非凡放棄了高考。

他查閱了這條線路所有的停靠城市，像個幽靈一樣在這些地方的大街小巷穿梭，張貼著尋人啟事。

感謝媽媽的辛勤勞動，給他掙下了足夠的錢財，能夠支撐他一路尋來。

他收到了很多線索，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只出不進，多少錢都有花完的時候。何況還有一個爺爺需要養活。錢的重要性浮出水面。

然而，葉非凡幾近瘋狂，他現在活著的目的就是找到他的媽媽！

他意識到，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尋找就是大海撈針。他想了很久，最終決定在這個城市落下腳跟，做一名快遞員。不但可以掙錢，還可以繼續尋找，也可以動員公司裏的其他快遞員，以及其他快遞公司的快遞員幫忙尋找。他們還有他們自己五湖四海的朋友網。

有這些遍及大小城市邊邊角角的一雙雙眼睛，葉非凡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回媽媽。

宿舍裏，葉非凡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一輪明月，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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