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車輪戰 (2)

關燈
刀法上的比試,在這一刀下去後,便可見了分曉。

廚藝中的刀功的用法,可分為切、劈、斬三大類,其中以切法最為精細覆雜,也最能顯出技藝的高下。從運刀的手法上說,切法可分為推切、拉切和鋸切;從運刀的方向,則可分為直刀切和橫刀切。

橫刀推切,俗稱“片”,是所有刀法中最難的一種,而這正是把豆腐幹切成幹絲時必須的第一步。這一步能否成功,除了要看右手推刀時的力量和穩定性外,左手手掌上的配合也至關重要。進行橫刀切時,豆腐幹全靠左手上的壓力被固定在案板上,這壓力小了,豆腐幹會在刀刃的推力下移動,壓力大了,又會阻礙刀刃的推入,這就要求施力手能隨刀刃的推進程度靈活控制力量的變化。兩手配合稍有不諧,便有可能發生頓刀或者移料的現象,自然也就切不出完整均勻的方幹片來。

在諸多目光的註視中,李冬手中的刀終於穩穩地劃過了整塊方幹,當鋒利的刃口從豆腐幹的另一側冒出頭之後,李冬收住刀勢,然後移開左手,把廚刀直直地舉了起來。

只見烏黑發亮的刀面上,緊貼著一片極薄的豆腐幹,雖然刀體已成垂直,但那片豆腐幹仍能粘在刀面上,可見其不僅又輕又薄,而且刀口必然是異常的平整光滑。

李冬似乎有心賣弄,把廚刀舉得老高,待眾人全都看個清楚之後,這才將右手手腕輕輕一抖,那方幹片受了震動,脫離刀面後,竟如一頁白紙般從高處飄然而下,悠悠蕩蕩,剎是好看。快飄落至案板時,李冬伸出左手,將方幹片平平穩穩地接在了手心。眾人看得如醉如癡,到此刻才回過味來,齊齊讚了聲:“好!”

沈飛見徐麗婕一副專註的樣子,在她耳旁解釋到:“大煮幹絲是非常考驗刀功的一個菜,一塊方幹,能切成多少片,直接反映了操作者的刀功水準。能把方幹切到三十片以上的,就算達到了特級大廚的標準。照李冬的切法,這塊方幹只怕最終能到四十片以上!”

“啊,他真是好厲害。”徐麗婕感慨地說,心中暗想:卻不知道姜山又能切出多少片來?

此時姜山也已經持刀在手,他所用的是一口嶄新的上好鋼刀,刃口處寒光閃閃,一看便是出自老字號的精品,但和李冬所持的那口傳世玄鐵刀相比,終究是差了一籌。

同樣是穩穩的一刀之後,姜山切出的方幹片卻明顯比李冬切出的要厚了一些,他自己似乎也不甚滿意,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是在懊惱刀具不佳,還是在嘆息確實技不如人呢?

隨後兩人各不停歇,擂臺上刀光閃動,直到每人案板上的豆腐幹都成了一堆薄薄的方幹片。

“這兩塊豆腐幹,李冬一塊切出了四十五片,一塊切出了四十四片,姜山則是兩塊都切出了三十六片。”徐麗婕認認真真地說道,言語中對姜山的技遜一籌多少有些失望。周圍的看客聽到她的話,有好幾個都輕輕地點著頭,看來像她一樣數出每塊方幹所切片數的人還不在少數。

切片完成之後,緊接著便是切絲。這一步所用的刀法屬於直刀推切,難度比切片時的橫刀推切要小了很多。兩人都完成得幹凈利索,只聽得刀刃與案板相碰發出的“篤篤”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不消片刻,他們面前的案板上便都聳起了一堆小山包似的方幹絲。從臺下看去,李冬案上的幹絲堆明顯比姜山的要大了一號,眾人心中都清楚,這正是因為李冬切出的幹絲更為纖細,所以堆在一起時,能顯出更大的體積。

擂臺上二人互相比對,心中更是如明鏡一般。姜山放下手中的廚刀,誠摯地說道:“李師傅刀功精湛,確實名不虛傳。在這一點上,我心服口服。”

李冬翻了翻眼睛,仍是一副冷冷的表情:“不必客氣。你的言下之意我明白。我也承認,我只是在刀法上能勝過你,說到綜合廚藝,今天在座的能勝過我的只怕就有不少。我不管你這次來揚州究竟說什麽目的,不過你得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憑一個人就想撼動整個揚州廚界,哼,可不是那麽容易。”說完,他往下退了幾步,坐在朱曉華身邊的一張空椅上。

不遠處的徐叔沖臺上的小夥計點點頭,小夥計會意,來到後廚出口處,朗聲說道:“請‘水華軒’金宜英金師傅上臺!”

話音甫落,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已從後廚走出,他身材不高,圓圓的臉龐上戴著一副黑框的近視眼鏡,一眼看去,不像個大廚,倒更像是個讀書人。

眾人認得此人正是城西“水華軒”的主廚金宜英。大家心中都很明了,素來以火候掌控能力聞名揚州廚界的金宜英此時上擂臺,顯然是作為車輪戰中的一環,來完成這道“大煮幹絲”最後的烹飪步驟。

金宜英不緊不慢地走到竈臺前,看了一眼案板上高高聳起的那堆幹絲,脫口稱讚道:“好!這幹絲的質地好,切得也好!”

一旁的姜山接口說:“‘妙味居’朱曉華和‘福壽樓’李冬的手筆,自然不會差的。我來到揚州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聽說金大廚已對菜品火候妙至巔毫的掌控,同朱大廚額選料能力,李大廚的刀功並稱揚州烹飪界的‘三絕’,今天三位齊聚‘一笑天’酒樓與在下共同切磋廚藝,必定會讓我受益匪淺。”

“哎,今天高手雲集,這樣的謬讚怎麽敢當。”金宜英笑瞇瞇地看了看姜山,“你就是從北京來的禦廚後代?這兩天淮揚廚界因為你的到來風起雲湧啊,言語倒是謙虛得體。嗯,年輕有為,敢想敢做,不錯,不錯。”

金宜英素來雍容大度,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因此他在擂臺上公然稱讚對手,大家倒也不以為意。只見他頓了一頓,話題一轉,又繼續說道:“這廚藝比試,向來是一對一的單挑,我們這次合三人的技藝與你比試,對你確實有些不公。不過聽徐老板說,你的廚藝確實厲害,要單打獨鬥,現在揚州很難有人是你的對手,為了獲勝,我們也只好這樣了。你如果不服氣,也沒關系,那本菜譜,我們不要你的就是了。”

姜山見他如此坦蕩,禁不住莞爾,不過口中卻毫不示弱:“這廚藝上的比試,需到最後菜肴出鍋才能分出勝負。最後若是我贏了,打賭時定下的條約你們可是不能抵賴的。”

“哦?好好好。”金宜英倒不著惱,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那我們就先分出勝負再說。只是前兩陣你已落了下風,在火候上想要扳回來只怕不容易啊。”

徐叔輕咳一聲,插話道:“兩位不用多說,勝敗還得看手上的功夫。”說完,他沖那小夥計使了個眼色,小夥計對著後廚方向呼喝了一句:“上雞湯!”

不一會,兩名女服務員從後廚出口款款走上了擂臺,把各自手中端著的一只大砂鍋分別擱在姜山和金宜英面前的竈臺上,隨即又退了回去。

小夥計清了清喉嚨,向眾人解釋說:“由於時間所限,這次比試所用的雞湯,由‘一笑天’後廚為雙方準備。這兩只砂鍋中的雞湯源於同一鍋,是用地道的農家老母雞熬制而成,味道鮮香濃郁。各色輔料也已切好加入湯中,計有脆鱔絲、竹蟶絲、火腿絲、筍絲、木耳絲、青椒絲、口蘑絲、海參絲、燕窩絲九味。這兩只砂鍋中的湯料完全一致,兩位盡可放心,在烹飪技法上比個高下。”

這雞湯若是涼了,再回熱時,便會失了鮮味,姜山和金宜英都把爐竈打起小火,維持著砂鍋的溫度,然後開始料理各自面前的那堆幹絲。

兩人分別拿了一口鐵鍋,加上清水,開大火加熱。沒幾分鐘,鍋中的水已然沸騰。只見他們把幹絲倒入鍋中,略抄一下後,立刻又用漏勺撈出。

“這是在幹什麽?”徐麗婕不明就裏,只好又去請教沈飛。

“幹絲入鍋之前,先要用沸水瀝一遍,這是為了出去幹絲中的土腥味。這是‘大煮幹絲’烹制時一個比較關鍵的步驟,在去處土腥味的同時,又要保留清新的豆香,所以一定要控制好過水的時間。”

徐麗婕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只見臺上的二人在幹絲瀝完水後,把鍋中的沸水倒盡,卻從砂鍋內舀出少許雞湯置於鐵鍋中,然後又將幹絲倒了進去。

“知道這道工序是為什麽嗎?”沈飛有意考一考徐麗婕,“這裏面的道理並不覆雜,你猜猜看?”

徐麗婕歪著腦袋略想了會,一拍手說道:“我明白了。這幹絲剛才瀝水後,沾上了不少清水,直接下入鍋中,自然會沖淡雞湯的鮮味。所以要先在少量的雞湯中過一遍,然後再下到鍋中,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了,對嗎?”

“不錯不錯。”沈飛笑著打趣,“這幾天跟著我混跡,總算長了些知識。”

徐麗婕“哼”了一聲,顧不上和他鬥嘴,轉過頭來,繼續關註擂臺上的比試。

此時兩人都已將幹絲下到了砂鍋中,這意味著這場比試已經到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階段:雞湯汆味。這個步驟對火候掌握的要求非常高,火小了輔料和雞湯的鮮味難以浸入幹絲,火大了會把幹絲煮爛,失去口感。

而這一點,正是金宜英的強項。“水華軒”靠他打了十多年的招牌,自然也不是浪得虛名。只見他身體微微前傾,左手始終放在爐竈的火力控制開關上,右手則虛擡於腹前,與砂鍋保持著約一寸的距離。

不久前那笑瞇瞇的表情在金宜英的臉上已經看不見了。他緊鎖著眉頭,面色凝重,雖然隔著厚厚的眼鏡片,但他雙目中的精光仍然犀利地射了出來,落在面前的那只砂鍋上,似乎不會讓其中每一分細小的溫度變化逃過自己的監察。此時此刻,他全身上下的氣質已經完全是一個刀客,一個聚集著一百分精神的頂尖刀客!

沈飛把嘴附到徐麗婕耳邊,輕聲提示道:“註意看他的右手。”

徐麗婕凝神仔細看了片刻,不禁輕輕地“咦”了一聲。原來每隔幾秒鐘,金宜英右手的中指便會倏地彈出,與砂鍋壁輕輕接觸後旋即收回,動作極快,若不特意留神觀察,很難發現。

“他這是在幹什麽?”徐麗婕好奇地詢問。

“測試砂鍋中的溫度。”沈飛回答到,“每測一次,他就會相應地調整一下火力的大小。因為調整的幅度很細微,所以你看不出他左手上的動作。不過從火苗的變化上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果然,如果認真觀察可以發現,金宜英的右手手指每彈出一次,竈頭上的火苗便會相應有些不易察覺的變化,徐麗婕在驚嘆金宜英神乎其技的同時,也暗暗佩服沈飛敏銳的觀察力。

這一切當然也逃不過姜山的眼睛。這手觸壁調溫的功夫,沒有對溫差感覺上的過人天賦和二十年以上的經驗積累,是絕對無法做到的。姜山心中驚異的同時,也只能自嘆弗如。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輕輕地揭開砂鍋蓋,根據目測的沸熱狀況來調節火力大小,從手法上來說,這自然遜色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人竈頭上的火苗都是越來越小,後來僅是在送氣口處微微可見一圈藍光。臺下眾人屏氣凝神,知道這意味著烹煮已到最後的關頭,這場比試的結果也是呼之欲出!

果然,一直靜若處子的金宜英突然雙手齊動,左手徹底關了竈火,右手則揭開了砂鍋蓋,一股奇妙的鮮香立時隨著熱騰騰的蒸汽噴薄而出。那香味在大堂中迅速彌漫,似乎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鉤子,鉤住所有人的鼻息。幾個定力稍差的年輕人情不自禁地向著擂臺方向傾過身體,那姿態動作就像要隨著香氣飄去一般。

臺上金宜英的動作毫不停歇,他抓住砂鍋的泥耳,雙手迅捷無比的一翻,把滿鍋的幹絲和湯湯水水全都倒入了一旁早已準備好的青花大瓷盆中,同時大喝一聲:“大煮幹絲,出鍋!”

砂鍋中的熱湯進了瓷盆,餘熱未歇,仍在發出“咕咕”的輕微沸聲。只見盆中細細千萬根銀絲雪縷般的幹絲蓬松高聳,如潔白的花團,簇簇喜人,其中更點綴著或黃或黑或青或紅的各色輔料,同浸在一汪清澈濃郁的雞湯中,鮮香四溢,霎時間將人的耳、鼻、眼、口、心,所有的感觀全都抓了過去。

這一切完成之後,金宜英拍拍手,立在一旁,一身的銳氣慢慢褪去。他笑呵呵地看著姜山,又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和藹中年人。

姜山不動聲色,輕輕滅了竈火,把砂鍋端到桌上,卻不揭蓋,只淡淡說了句:“我的也完成了。”

“嗯。”主座上的徐叔此時發話道:“既然雙方都已經完成,那就該判出個高下。對於評判者的人選,不知姜先生有什麽建議?”

徐叔這一問,姜山倒也躊躇起來。按理說,這種級別的比試,在座的眾人中除了主座上的這三位名樓老板外,誰還有資格擔任評判?不過自己的賭局就是和這三位訂下的,自賭自評,實在是有違常理。

不僅是姜山,在場眾人此時都被同樣的問題所困擾:這比試已到最後時刻,卻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評判者。

就在此時,忽聽得大廳外一人高聲說道:“這次比試,就讓我來做一回評判,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聲音雖然蒼老,但卻中氣十足。眾人紛紛循聲看去,只見酒樓門口處身形一晃,走進一個須發斑白的老者。只見他身形又高又痩,腰桿挺直,行走間步履沈穩,步伐開闊,一副精神爍爍的模樣。

這老者手中並無請柬,但言談神態間無處不透露出一種儒雅尊貴的大家氣質,當他長驅而入時,包括淩永生在內的所有人均未產生阻攔詢問的想法,只是在心中猜測著他的來歷。

姜山、沈飛和徐麗婕三人見到這個老者,眼中都是一亮,浪浪更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句:“爺爺,您也來啦!”原來此人正是彩衣巷中的那位老先生。

老者循聲看見浪浪,停下腳步,略帶詫異地問道:“你什麽時候跑來的,有沒有調皮搗蛋?”

“嗯……沒有,我來看他們比試的……”浪浪生怕被爺爺知道自己偷鵝蛋的事情,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把鵝蛋在兩腿間藏好。

沈飛有心逗他,湊過去說:“浪浪,你爺爺來了,你還不趕緊過去,這鵝蛋,讓我先幫你孵會兒。”

浪浪大急,連連擺手:“什麽鵝蛋?哎呀,你們別和我說話了,快看比賽吧。”

老者見此情景,雖然不明就裏,卻也猜出了一兩分。他一時無暇細問,微微笑著說:“沈飛,這孩子你先幫我照看著,別讓他惹出什麽亂子,我先去處理擂臺上的事情。”

沈飛還未答話,徐麗婕瞇瞇一笑,已搶先說道:“老先生,您放心吧,他只會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裏,攆都攆不走呢。”

老者與沈飛等人說話的同時,臺下的其他看客亦在議論紛紛。先前浪浪在擂臺上的那段插曲,已使大家對他爺爺的出現充滿了期待。此刻見到真人,果然是氣度不凡,頗具大家風範。只是一番交頭接耳之後,幾個資歷頗深的年長者一致認定,此人並非三十年前失蹤的“一刀鮮”,這多少讓人有些失望,不過眾人對其來歷的好奇心卻因此有增無減。

老者自己對耳旁的議論聲卻似充耳不聞,他徑直走上擂臺,沖徐叔等人點頭施禮,說道:“三位老板,我今天不請自來,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三人各自回禮。馬雲捋著胡須,心中甚是詫異,以自己在揚州的資歷和見識,竟也看不出這老者的來歷,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位老先生不必客氣。只不知你是從何處而來?”

老者微微一笑,說:“我早已淡出廚界,一點微名,無須再說出來了。只是前日受了一個好朋友所托,因此想來化解姜先生和揚州廚界之間的這段糾葛。姜先生,我雖然也是揚州人,但久居世外,早已沒有了什麽功利之心,由我來做評判,不知道你放不放心?”

“老先生不但廚藝精深,而且氣度高雅,您若做這個評判,自然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姜山說到這裏,轉頭看看徐叔等人,“只是不知道三位老板有沒有什麽異議?”

陳春生從姜山的話中聽出一些端倪,詢問到:“聽口氣,你和這位老先生是認識的?”

“也是今天剛剛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沈飛和徐麗婕徐小姐也都在場。老先生烹制的‘神仙湯’和‘蛋炒飯’,技藝精巧,美味無窮,我們三個都是大開眼界。”

姜山此言一出,眾人間又起了一陣騷動。要知道,這“神仙湯”和“蛋炒飯”都是揚州市井民間極為普通的食物,上至七八十歲的老嫗,下至剛剛能夠持鍋端勺的少年,無一不會。越是普通的東西,要想做好,做出彩,那就越難,這個道理人人懂得。而這老者憑借這一湯一飯,竟能得到姜山“技藝精巧,美味無窮”的八字評語,其在烹飪上的造詣,可見一斑。

主座上的三位名廚老板更是行家中的行家,先前浪浪描述鵝蛋三吃的做法時,他們也僅是略感驚訝而已,此刻卻明白可是碰上了真正的高手。徐叔不敢怠慢,恭敬地說道:“既然老先生廚藝如此高深,又是為了揚州廚界而來,那就有勞老先生受累,做今天這場比試的評判。姜先生,請開鍋吧。”

姜山卻不慌不忙地用左手按在砂鍋蓋上,右手對老者做了個手勢:“請您先品嘗這幾位大廚的手筆。”

“好!”老者走上兩步,來到金宜英這邊的案臺前。此時朱曉華和李冬也都起身離座,圍攏了過來。

老者從一旁服侍的小夥計手中接過筷子,從盆中夾起一撮幹絲,只見根根銀絲整齊完整,細如纖發,當下便讚了句:“好刀功!”

李冬自走上擂臺後,一直板著臉龐,此時總算露出了一抹笑意。

老者微微揚首,手指輕挪,將那撮淋漓帶汁的幹絲送入了口中,細細品嘗之後,評價說:“嗯。豆幹細嫩爽滑卻又不失韌性,火候的掌握妙到巔毫。這一份‘大煮幹絲’,足以稱得上是上上乘之作!”

老者的評價如此之高,不僅操作的三位大廚面露喜色,臺下的眾人也忍不住一陣竊竊私語:看來這場比試的勝券,已有七八分落在淮揚廚界的囊中了。

老者轉過身,又來到姜山面前:“姜先生,現在可以了嗎?”

姜山點點頭,揭開砂鍋蓋,把幹絲倒入盆中:“老先生,請!”

老者從盆中夾起一筷子幹絲,在半空中晃了兩晃,微微皺眉道:“從刀功上來看,姜先生似乎要遜色了一些,所用的方幹似乎也不及對手的細嫩。”

這一下,連主座上的徐叔三人也都露出了喜色。老者並沒有看到這道菜烹制的全過程,但一句話便點出了己方的兩大優勢所在,可謂目光犀利,見識老到,照此態勢,己方幾乎已是必勝無疑。

但既是鬥菜,自然要等雙方的作品都入口之後,才能得出最後的結論,眾人眼看著老者將姜山所烹的那筷幹絲也送入了口中,全都聚目凝神,靜待他的下文。

老者品評良久,忽然搖了搖頭,然後又輕輕嘆息了一聲,似乎甚是失望和惋惜。

等待中的眾人全都一楞,不知他這聲嘆息是什麽意思。徐叔和馬雲、陳春生面面相覷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問道:“怎麽樣,老先生?有結果了嗎?”

“嗯……”老者略一沈吟,“三位也都是此道中的高手,這樣吧,在我發表意見之前,你們不妨也嘗一嘗這兩份‘大煮幹絲’。”

徐叔點點頭:“也好。”機靈的小夥計立刻小跑著去了後廚。不一會,三個女服務員走出,各自拿著托盤和小碟,從兩份“大煮幹絲”中分別夾出少許,送到了三位老板面前。

徐叔等人先後嘗了兩份幹絲後,相互間交換了眼色,卻都是默不作聲。場內一時間靜悄悄的,眾人心中隱隱感覺到:這場比試的結果只怕是有了出人意料的變故。擂臺上三位揚州大廚臉上先前的喜色此刻也消失了,代之以緊張焦急的表情。

果然,良久之後,徐叔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黯然說道:“姜先生,是你贏了。”

大堂內頓時一片嘩然,三位揚州大廚更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朱曉華不服氣地喃喃說道:“不可能的……我的選料,李師傅的刀功,金師傅的火候,這都是最出色的,我們怎麽會輸呢?”

“你說得不錯。我原先也希望你們能獲勝的。”老者的目光從三人身上依次掃過,話鋒一轉,“可惜啊,在你們所做的這道‘大煮幹絲’中,無論是選料、刀功還是火候,都已經達到了極至,不過這也正是你們落敗的原因。”

“什麽?”三位大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茫然的神色,實在是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場下徐麗婕也像大多數人一樣摸不著一絲頭腦,她用手托著腮,嘟著嘴說:“什麽啊?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

沈飛做了個“噓”的手勢:“先別問,繼續往下聽。”

只見臺上老者把目光轉向李冬,說:“李師傅,你的刀功確實令人嘆為觀止,我活了七十多歲,也從未見過切得這麽細的幹絲。不過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麽要把幹絲切到這麽細呢?”

李冬想也不想,脫口便答:“這幹絲切得越細,烹制時便越容易著味。”

“嗯。你說得不錯。”老者點了點頭,“在淮揚菜中,對幹絲有兩種做法,這兩種做法對刀功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但其中原因卻並不相同。第一種做法叫做‘燙幹絲’,這是一道涼菜,就是把切好的幹絲用開水滾過,然後拌入香油、淮鹽、姜絲、蝦仁等配料食用。這燙幹絲吃的就是豆幹的本味,因此過水的時間越短越好,自然,幹絲也就是切得越細越好。第二種做法就是今天你們比試的這道‘大煮幹絲’。豆幹自身的滋味很薄,用來制作涼菜,清爽怡口,自是上品,但要作為大菜,那就遠遠不夠了。因此在‘大煮幹絲’制作過程中,並不講究豆幹的本味,這道菜的關鍵,是借用滋味鮮醇的雞湯,將多種輔料的鮮香味通過煮制的過程覆合到豆幹絲中。古語雲烹調之理,曰:‘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這煮幹絲的過程,說白了,就是一個‘入味’的過程。幹絲切得越細,便越易入味,這個道理也是顯而易見的。”

老者這番話說得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就連徐麗婕這樣的外行也聽得連連點頭,只是包括三位大廚在內的眾人此時尚不明白:如果這樣的話,那這次比試獲勝的一方,更應該是揚州廚界才對呀?

那老者停頓片刻,似乎待大家有所思考之後,這才把話語切向正題:“不過姜先生這次之所以獲勝,卻恰恰是因為入味入得好。他做的這道菜,各種輔料的鮮香已完全滲入到幹絲的最裏層,吃來異常美味;相較之下,你們做出的幹絲,雖然切得纖細,但輔料的鮮香只是浮於表面,終究還是遜了一籌。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究其淺層的原因,便是剛才在烹煮時,姜先生的幹絲在砂鍋中多燜了十分鐘左右,這才揭蓋裝盤,因此能夠入味更透。”

眾人回想起剛才的情形,都暗暗點頭,心想:照此看來,這次失利的責任卻要算在最後負責烹煮的金宜英頭上。脾氣一向不太好的李冬更是斜斜地看了金宜英一眼,不滿地說:“金師傅火候掌控的能力名聲在外,不想到了關鍵場合,也不過如此!”金宜英憨著笑臉,頗有些尷尬,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老者搖搖頭,對李冬說道:“李師傅,如果你認為這是金師傅一個人的責任,那就大錯特錯了。如果金大廚像姜先生一樣,在最後烹煮時多燜上幾分鐘,確實可以更加入味,但那時這份幹絲恐怕連夾都夾不起來了,全都煮爛了。你們選用了質地最鮮嫩的方幹,而幹絲又切得如此纖細。金大廚能將這樣的幹絲煮得不膩不爛,恰到好處,對火候的掌握確實令人佩服。”

老者這幾句話說得簡短,但其中包涵的烹飪道理卻並不簡單。李冬三人乍聽之下,似乎有些明白,又尚未完全想通,一時間都有些發楞。

卻聽那老者繼續說道:“這‘大煮幹絲’能否很好地入味,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幹絲是否切得夠細,二是烹煮的時間是否夠長。而這兩點卻又互相矛盾,幹絲切得細,烹煮時間便不能長;想延長烹煮時間,幹絲便不能細,這兩者互相制約,其中自然會有一個最佳的平衡點,而這個平衡點位於何處,又同所選方幹質地的鮮嫩程度大有關系。因此‘大煮幹絲’這道菜,雖然對選料、刀功和火候都有很高的要求,但必須是一個整體上的恰當把握,而絕非在每一個環節都做到極致這麽簡單。”

朱曉華苦笑了一下:“如此說來,我們確實是輸了,而且三人都有責任。”

許久未曾開口的姜山此時露出勝利的微笑,說道:“做一道菜,所有的工序組合起來,形成的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一個出色的廚師,他在最初選料的時候,後續的刀功、輔料、火候該是什麽樣,就應該全部想好了。你們三人在各自的環節上雖然做得無可挑剔,但因為想法並不一致,即使搭配在一起,也做不出上好的菜肴。踢足球時,十一個最好的球星並無法組成一支最好的球隊,這兩件事雖然隔行甚遠,但道理卻是一樣的。”

此時不光是臺上三位大廚,臺下眾看客也是頻頻點頭,自感受益非淺。李冬三人雖然性格各不相同,但對自己的廚藝一向都頗為自負,認為憑借一門獨學專長,完全可以在廚界中贏得一席之地,今天才知道這種想法是多麽可笑,這烹飪中的學問,絕非一葉障目者所能吃透。

主座上的徐叔三人原以為勝券在握,沒想到短短的幾分鐘內,形勢卻急轉直下,且自己一方輸得無話可說,究其最根本的原因,竟是在“車輪戰計劃”出爐的那一刻起就已埋下了敗根。

以三人合力出戰本來就不光彩,現在又輸得一敗塗地,在場的淮揚眾廚全都有些臉上無光。場內的氣氛一時間也沈悶至極,就在這時,忽聽得“哇”的一聲,人叢中響起一聲響亮的號哭。

大家的註意力頓時全被轉移了過去,只見浪浪盤坐在椅子上,攤開雙手,絕望地看著自己的胯部,嘴張得老大,淚流滿面,神情悲傷之極。

擂臺上的老者心憂愛孫,連忙快步趕來,關切地詢問:“浪浪,怎麽了?”

浪浪哭得連連抽噎,話不成聲地說:“我……我把……鵝蛋坐……坐破了……”

不遠處的沈飛和徐麗婕湊過去一看,果然,小家夥胯下的衣褲和座椅上淋淋漓漓,盡是破碎的蛋汁。兩人對看了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原來浪浪見比試已快結束,可屁股下的鵝蛋還是毫無動靜,不免心中焦急,便想著把鵝蛋往屁股下塞得更緊一些,或許能夠加快速度。誰知一個不慎,用力過大,竟把鵝蛋給壓破了。小家夥想著即將出生的小鵝被自己給一屁股坐死了,心中既惋惜又悲痛,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老者不明就裏,替孫子擦擦眼淚,勸解道:“一只鵝蛋破了就破了,你要是喜歡,明天爺爺就給你再買一只來。”

浪浪努力止住抽噎,擡頭問老者:“買來的鵝蛋也能孵出小鵝,把我當成它媽媽嗎?”

看著浪浪那天真的模樣,周圍不少人已忍俊不禁,哈哈地笑了起來。老者則甚是詫異:“孵出小鵝,這是誰告訴你的?”

浪浪抹了把眼淚,指著沈飛:“是……是飛哥說的。”

沈飛看著眾人的目光,尷尬地摸摸下巴,嘿嘿笑了兩聲。浪浪雖然年幼,但聰明伶俐,見此情景,知道多半是上了沈飛的當,心中一酸,眼淚又奔湧而出,哭叫著說:“我……我要小鵝,我……我要……要做小鵝的……的媽媽……”

老者對事情的原委已估了個八九不離十,無奈地看著沈飛:“你說吧,到哪裏給他弄只小鵝?”

沈飛撓撓頭,愁眉苦臉地思索片刻,走上前把浪浪從椅子上抱起:“好浪浪,乖浪浪,別哭了,小鵝有什麽好玩的,整天跟著你要吃的,煩都煩死了。我告訴你一個又好玩又好吃的東西……”

沈飛在浪浪耳邊低語一陣,浪浪止住哭聲,汪著眼睛問:“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