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雨婷閑在家裏看書，有人在外面摁響了門鈴，她走去開門。

是鄰居的陳太太，她是來幫兒子問功課的，今晚她來第二次了。

雨婷和陳太太相識在電梯裏。那天早上，陳太太送兒子上學，等電梯的時候還在考兒子的英文單詞。雨婷聽到陳太太有個英文單詞的發音錯了，秉著嚴謹治學的精神，她客氣地糾正了她。

陳太太十分感激，在等電梯和搭電梯的過程中跟她攀談起來，還問可不可以問她功課。一心想著睦鄰友好，雨婷答應了她。於是陳太太趁她在家就過來問功課。

有了這個救星，陳太太的情緒平和多了。之前，雨婷晚上回來的時候，一走出電梯總會聽到陳太太跟兒子爭執的聲音。現在，起碼聲量小了，頻率也低了。

雨婷也曾經問過陳太太，為甚麽不請補習老師，或者把孩子送去補習社做功課。

陳太太倒了一肚子的苦水，說兒子頑劣，補習老師教了幾天就辭工了。於是，她把兒子送去補習社，兒子死活不願去，說老師很兇，他跟同學說幾句話要挨罵，離開座位又要挨罵。陳太太沒辦法，給他換了補習社，但情況更糟，回家的時候連功課都沒做完。

陳先生見老婆這樣子折騰，就說：『你又不用上班，整天呆在家，兒子的功課，自己教不就得了。小學生的功課還不會教嗎？兒子去了補習社，被人訓，被人罵，不委屈嗎？真不知那些老師甚麽態度！』

雨婷聽得目瞪口呆，心裏連聲嘆氣，難怪她兒子有這樣的態度。

讓了陳太太進屋，聽她提了問題，雨婷耐心地給她解釋了一番。陳太太千多萬謝地回去。

送了陳太太出去，雨婷打算進浴室洗個頭。脫了外衣，只穿著一件貼身T恤進了浴室。

頭發差不多洗好，外面的門鈴又響了。今晚那小子的功課怎麽這麽麻煩，害他媽跑幾趟。

丁小姐一向助人為樂。她匆匆用毛巾把頭發包起來，舉手握著包裹住的頭發，就沖出去開門，發絲上的水滴在衣服上，把衣服弄濕了。簡直有握發吐哺之風。

門一開，當她看見門外站著何人時，她熱情的笑容頓時攏了下來，眼睛睜得老大，接著聽到自己話不成文：『你……你怎麽進來的？怎麽可以……直接上來？誰……誰讓你上來的？』

面對她的一連串問題，還有她那副狼狽樣，那個人好像也怔了一怔，然後才說道：『不歡迎我？那我走好了。』腳卻沒動。

『不是，我只是想不到你會來。』定了定神，雨婷訥訥地說。

『不打算請我進去？』那個人又說。

『哦，請進。』雨婷身子側向一邊，讓他進去。

『現在天氣涼，你的衣服濕了容易著涼，先去換件衣服，然後擦幹頭發吧。』那個人說。

雨婷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賣相很有問題，她應了一聲『哦』，就聽話地走進房間換衣服，順便整理一下儀容。

換衣服的時間讓自己冷靜了些，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剛才的不知所措了。

『樓下的保安怎麽會讓你直接上來？他們不是應該先通知我的嗎？』雨婷對這個問題還是有疑問。

『很簡單，我有套房子在樓上。』

哦，原來如此，難怪他能直接出入大廈。

她斟了杯茶，雙手遞了過去：『皓天，喝茶。』

『怎麽這般客氣？』皓天挑挑眉。

『過門都是客，況且你幫了我許多，我還沒謝你呢。』雨婷說。

『是嗎？剛才有人好像要下逐客令。』還是不改嘲諷的語氣。

『沒有，我只是沒有心理準備，嚇了一跳。』聲音有點低。

『你是在等誰？』混亂中卻沒有忽略她開門時的笑容，這個笑容是為誰的呢？雖知不關自己事，但還是忍不住要問。

『隔壁陳太太，她來問功課。』

『這個聽起來怎麽像個代號？』

相信他的意思是說，聽著像『隔壁老王』之類的代號，因為『隔壁老王』這個人現在很出名，但他借的是『胡椒面』，難道『問功課』是另一個行動代號？

這時，門鈴響了。

『我想這是隔壁的陳太太。』她解釋說。

千萬千萬別再來個想不到的！

還好，真的是陳太太。

一見雨婷，陳太太就嚷著：『丁小姐，真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了，你幫我看看這題怎麽解？』

雨婷讓她進屋，她一見到屋裏有人，又笑容滿面地連聲道歉：『丁小姐，你有客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擾了。』

雨婷看向皓天，像是對他說：『這個陳太太是真的，不是隔壁老王。』

皓天表情輕松，笑了笑，揚手示意她們繼續。

雨婷用最快的速度幫她解了題，陳太太心滿意足地道了謝，又道了晚安才離開。

雨婷關了門，垂著頭，走到皓天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想不到丁老師又重操舊業。』皓天打趣地說。

他們的相識也是因為家教，怎麽會忘記？

『能幫的就幫一下。你今天找我有甚麽事嗎？』

她在H市裏呆了三個多月，他一次也沒來過。通電話聯系也只是因為她的案子。

『來看看你。』啜了一口茶，像真又像是在說笑。

雨婷不知該說甚麽。

『收到消息說，你的案子應該很快可以了結。這次沒有人再給你添亂了。』

『知道，謝謝你。』謝謝他從頭到尾，對她的案子都了如指掌，還一直默默地支持她。

『我明天和朋友去法國滑雪，上一年已經約好的，一直沒空踐約，所以今年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去幾天而已，假期前回來。』皓天像跟她匯報工作一般。

雨婷靜靜地聽著。他到底想說甚麽？只是來告訴她，他要去外游嗎？為甚麽要告訴她？

『我怕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回S市了。』

原來是這樣。

『我等你回來。』她沖口而出。

等他回來幹嘛呢？你是他的甚麽人？傻瓜，人家只是來道別，你卻說等他回來，人家也沒讓你等。

他笑了，『丁小姐真的願意等我？』

『我是說，我那時可能還沒走。』雨婷張口結舌地解釋著。

『不是還有誰不讓你走吧？』

『沒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雨婷訥訥地說。

『是嗎？其實，我來這棟大廈不止一次了，每次看見丁小姐都是出雙入對的，所以我都沒敢過來打擾。』說得不緊不慢。

『有話可以直說，不用轉彎抹角的。』雨婷的語氣有些生硬。

『生氣了？我只是把事實說出來，丁小姐犯不著生氣吧？』

好像這氣生得有點無緣無故，雨婷緩和了自己的臉色。

『碰巧而已。這段時間心情不好，文昊過來陪我說說話，解解悶。他也是自己一個人吃飯，所以就幹脆過來陪我吃飯。』

跟他解釋？

『這些活，我都挺願意幹的。為甚麽丁小姐沒想到請我來幹呢？』

真想給他一頓暴打！不能讓他這麽得瑟。

『趙總是個忙人，我怎好意思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和文昊可是寂寞男女，剛好可以互相慰藉。反倒是，如果趙總想找個人幹這些活，大把的人搶著幹，哪還輪到我呀？別說這樣的話來安慰我，讓我覺得自己多有價值似的。』

搶白他一頓，竟有無限快感，雨婷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皓天無奈地搖搖頭，看著她，黑色的眼眸裏似有跳動的火焰。忽地問了一句：『丁小姐，可願意重新和我一起？』

輪到她被嚇到了。她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要不就是他想報覆她剛才所說的話。一定是的，他想報覆！如果回答說『好』的話，他一定會笑起來，然後說：『難道丁小姐忘記當初是怎樣甩我的嗎？』

雨婷擡眸，看向他，他的神情又不像是報覆，難道是說真的？

還可以嗎？如果到時又來一次『孔雀東南飛』該怎麽辦？雖然他父母好像沒再逼他跟誰結婚，但不一定能接受她呀！難道又一次無名無分和他一起？

被這句問話弄得腦子很亂，不懂回答。

分開這麽多年，大家都習慣了，幹嘛還要重新在一起呢？等等，他真的是這個意思嗎？難不成是自己誤會了他的意思？

看她皺著眉很苦惱的樣子，又是輕輕嘆氣，像是要她去赴難一般，看來她都已經有定論了。

雨婷正要說話，皓天搶在她前面說：『你先別忙著答覆我，我給時間讓你好好考慮，等我回來，你再告訴我你的答案，好嗎？』

雨婷如釋重負。

皓天站起來，說：『晚了，我該回去了。』

雨婷也站起身，『我送你。』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後，皓天轉身站定，雨婷沒急著去開門，兩人面對面地站了好一會兒。

『我走了。六天後回來，希望能聽到一個肯定的答案。』皓天打破了沈默，『如果想找我，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或者發訊息。』

雨婷點點頭。

皓天自己開了門，走了出去。

雨婷站在門口，看著他等電梯。

電梯很快就到了，他回頭跟她說：『再見。』然後進了電梯。

雨婷看著電梯門關上，才慢慢轉身進屋。

他留給她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這幾天要好好想想。幾年前，自己還年輕，做事可以隨自己的心意，現在，難道還可以像以前一樣，走到哪裏算哪裏，走不下去又再分開嗎？

跟同一個人兩次經歷同一件事情和同一種痛苦，這兩個人前世是不是仇人，要在今生相生相害？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一句話，害她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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